此后數(shù)日,冷羿專心修煉,進境頗速,凝練而成的真元已漸漸充滿丹田,只是仍不知何時方能達致“云境”。雖然境界尚未達到,但傷勢復(fù)原速度卻明顯加快,沒過幾日,傷口已然開始結(jié)痂,行動也趨于自如。獄卒看在眼中,驚在心里,盤算著該怎么拉著那給冷羿看病的大夫一起開個醫(yī)館,想必定能賺個盤滿缽滿。沙樂南也沒有再來提審冷羿,估計也是知道再如何對他用刑,也問不出個什么。林惕推測,若是他們已經(jīng)憑借冷羿畫押的認罪書將其定罪,此時,公文想必已經(jīng)快馬加鞭送往東京,待刑部復(fù)核之后,便會秋后問斬。
冷羿自是不知這些官府縟節(jié),每日除了睡二、三個時辰外,便是拼命修煉,不管結(jié)果如何,縱有一線希望,他也絕不能冤屈地死在刑場之上。
如此又過了半月,冷羿已習(xí)慣了牢房之中發(fā)餿的湯飯,雖不似林惕一般偶爾捕鼠為食,但也習(xí)以為常,見怪不怪了。這一日,冷羿正在修煉之時,突然感覺到一只干瘦手掌輕輕掩在自己口鼻之間,當(dāng)即收功,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來。這正是林惕與他的暗號,意味著有人正在過來。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獄卒推著車來到牢房門外,停下車后,卻并不似往常一般舀湯盛飯,看了一眼林惕與冷羿二人,轉(zhuǎn)身從車上拿過兩個扁平食盒,放在牢房門口。林惕老眼之中瞬時閃過厲芒,沉聲道:“兩份?都下來了?”獄卒點頭道:“今日剛到的。”冷羿疑惑道:“什么下來了?”
林惕沒有理會他,徑自將食盒拿了進來,打開一看,里面端端正正地放著四碟小菜,一碟醋溜魚片,一碟紅燜豬尾,一碟鹵牛肉,一碟清炒白菘,旁邊還斜斜地放著一個酒壺。林惕大笑道:“顧孟平倒是為我們考慮得周到,連酒都備上了?!毙β曋袇s是殊無半點喜悅,只聞悲憤之情。獄卒出奇地沒有多說半句話,推起輪車,轉(zhuǎn)身便走了。
冷羿眼見林惕如此神情,心中隱隱猜到這究竟是怎么回事,試探著問道:“難道是刑部復(fù)核到了?”林惕冷笑一聲:“還是我們兩人的一同到了。這頓叫往生飯,乃是給確定上法場的犯人吃的。等到上法場之前還有一頓,便是輪回酒,喝了之后便早入輪回,早日投胎?!崩漪嘈Φ溃骸跋氩坏竭€有這般好事,要是刑部可以天天來一份復(fù)核,我們豈不是天天都有肉吃了?!绷痔枰汇叮骸澳氵€笑得出來?之前雖然顧孟平行奸計讓你認罪,但案子疑點仍是頗多,也未見得會被判你斬刑。而此時刑部復(fù)核已下,你已成了待決之徒,難道就一點都不憤恨惱怒嗎?”
冷羿已然將另一份食盒打開,取出酒壺,悠然自得地飲了一口,連聲道:“好酒好酒?!绷痔枘贻p之時也是嗜飲之徒,年紀(jì)大后方才喝得少了,眼見冷羿稱贊好酒,也不由取出酒壺,飲了一口,皺眉道:“此酒甚劣,哪值得一星半點的好字?”
冷羿放下酒壺,腦中浮現(xiàn)出凌寄傲豪氣干云的神采,嘴角微微上揚,會心一笑:“劣與好,只在乎喝酒的心情。我也沒喝過幾次酒,這話卻是別人告訴我的。其實從林伯伯告訴我,顧孟平趁我昏迷,迫我認罪之時起,我已想到定有今日。那顧孟平心思縝密,從他識破假憑留,又自時間上推斷出破綻,甚至連林伯伯回護之情也俱都清楚,便可看出他絕不會讓上呈刑部的文書中留下任何疑點。所以若是刑部不派人重新審查,單憑他呈上去的文書,我絕難逃一死。甚至將我投入此間牢房,說不定也是他的主意?!闭f到這里,冷羿持箸吃了幾口菜,面容復(fù)轉(zhuǎn)平靜,接著道,“所以我自始就沒有對刑部復(fù)核寄予希望,最終只能靠我們自己?!?br/>
林惕怔怔地望向冷羿,在他眼中,冷羿只是一個酸氣十足的小子,若非他是行天的傳人,放在平日里,林惕理都懶得理這種人,卻沒想到,他也有如此敏銳的洞察力,竟將此事看得這般透徹。林惕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之色,轉(zhuǎn)瞬之間便已消散,長笑一聲:“枉老夫一把年紀(jì),還不如一個后生小子看得通透,來來來,既要上路,多想無益,便好好地吃他娘的一頓。”說罷,舉箸大口吃了起來。
二人這些天來吃得都是餿飯殘湯,縱然這些只是普通菜肴,在他們嘴里已是勝卻龍肝,堪比鳳髓。不一會兒便已是風(fēng)卷殘云,吃了個干干凈凈,兩個酒壺也是涓滴不剩,半點也無。
冷羿定定地看著兩個酒壺,不由想起當(dāng)日與凌寄傲在破屋之中喝酒時的情形,只是此時此刻,無論環(huán)境,氣氛,已與當(dāng)時不可同日而語。但就算如此,他仍記得當(dāng)初凌寄傲的那股豪邁氣概,心中豪氣頓生,高聲吟道:“歌且謠,意方遠,東山高臥時起來,欲濟蒼生未應(yīng)晚?!蹦X中此時只有一個念頭,定要從這里平安出去,絕不能冤屈地死在刑場之上。
林惕微微一笑,道:“好了,往生飯也吃了,加緊修煉吧?!崩漪帱c點頭,自去一旁坐下,開始修煉起來。他卻是不知,林惕此時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不舍,片刻之后,化為決然之色,眼簾垂下,自去一旁休息去了。
時日在這牢房之中,便似白駒,忽忽然過隙而去,轉(zhuǎn)眼之間,已然到了秋末。冷羿在這段時日里,廢寢忘食,日夜修煉,卻是始終無法達致“云境”,但他也是個寧折勿彎的性子,更何況此時,唯有多一分實力,方有多一分希望,每日里除了修煉還是修煉。林惕看在眼中,欣慰之情溢于言表,然而隨著墻壁石面的溫度漸低,面上的憂慮焦灼之色也日漸加深。
這一日,終是到來。當(dāng)獄卒推著輪車,再次遞進兩個食盒之時,冷羿便明白,這將是他們在這牢房之中所吃的最后一頓飯,之后,要么海闊天空,要么投胎轉(zhuǎn)世。冷羿打開食盒,里面依舊是四碟小菜加一壺酒,當(dāng)下對獄卒笑道:“大哥,你看明日我們便要上刑場了,這點酒菜實難填飽肚子,就算上了路,也做不了飽鬼。你看能否通融一下,為我們多弄些飯來?”那獄卒白眼一翻,冷笑道:“你做不做飽鬼,與老子有什么關(guān)系?要不是慣例如此,這些酒菜你們都甭想吃到,還想要吃飽,做你娘的春秋大夢去吧。”
冷羿之所以開口,也是為了吃飽肚子,方有力氣逃脫,但此刻獄卒所言,明顯便是絕不會如他所愿,當(dāng)下只有苦笑一聲,抬手便欲將食盒拿進來。只聽林惕在后陰冷一笑:“小六子,你怕是忘了上次的教訓(xùn)吧?!?br/>
那獄卒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嚨,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這才狠狠說道:“你明日便做鬼去了,老子怕你做甚?!绷痔璐笮ζ饋恚暼鐓枟n,詭異莫名,獄卒小腿亂顫,強自鎮(zhèn)定道:“木老頭,你笑得比鬼還難聽,明日便可以去與那些鬼比比了。”林惕嘎然收聲,陰惻道:“老夫做不了飽鬼,明日起就天天纏著你,專門笑給你聽?!?br/>
那獄卒一呆,轉(zhuǎn)而怒道:“老子會怕你笑,你盡管來試試?!闭f罷,推起輪車,飛快便跑了。冷羿無奈搖頭,將食盒遞于林惕,道:“看來只有這些了,酒不能喝,光吃菜也能混個不餓?!绷痔杞舆^食盒,卻放在地上,笑道:“再等等,小六子馬上便會將飯送過來?!崩漪嘁恍?,反正也不急于這一時,便也放下食盒,修煉起來。
果真沒過片刻,獄卒便繃著一張馬臉,拎著一個食盒放在牢房門口,恨聲道:“木老頭,多吃一點,做個飽鬼早點投個好人家?!绷痔柽有Φ溃骸俺缘蔑枺匀徊庞辛馔短?,要去投胎自然沒空來找你,小六子,你放心吧?!豹z卒低聲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罵些什么,轉(zhuǎn)身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