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打錯了號碼吧。

    我有一點點懷疑是瀝川。將手機捧在手心里等待。

    足足一個小時過去了，電話再也沒有響過。

    不知道為什么，我的心卻越跳越快。雖然這最有可能是瀝川的電話，我卻告訴自己不要接。

    我已經(jīng)給了他三個月的時間，我們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瀝川，你知道結(jié)束這一切，對我來說有多難嗎？

    難道，為了一個電話，一切又重新開始？

    又過了十分鐘，還是沒有任何動靜，我莫名其妙地焦慮起來，心跳如狂，煩躁不安。終于，我無法克制地將這個號碼回撥了過去。

    瀝川，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最后一次！

    只要你要我回來，哪怕只是一個眼神，我就回來！

    鈴聲響了三下，沒人接。我大怒，懷疑是不是有人惡意騷擾。緊接著，進入自動留言信箱，中文的、英文的、法文的、德文的，重復(fù)著同一句話：

    “你好，我是王瀝川，我現(xiàn)在不方便接電話，有事請留言。”

    磁性的中音，充滿魅力的聲音。

    那么，是他。

    我掛掉電話，再撥。一連撥了十次，終于接通了。

    那邊傳來嘈雜的聲音，一個很粗的男聲沖著話筒大聲說：“你是誰??？”

    “我找王瀝川先生！請問您是哪位？”

    “我不知道誰是王瀝川，”那人說，“只知道這里有個喝醉的人，電話不停地響。他是你的朋友吧！”

    “喝……喝醉？！”我的頭一下子大了，“請問您在哪里？這人是我的朋友，非常重要的朋友！請告訴我您的地址！”

    “狼歡酒吧，h大街上的那個，你知道嗎？”

    怎么不知道？就在我第一次遇到瀝川的那個咖啡店附近。紀桓是那里的?？?，瀝川以前也常去。

    “知道知道！”

    “你快來接他吧，看樣子，他醉得不輕。”

    瀝川絕對不能飲酒，一滴也不行，不然會有性命之憂。這是rené和霽川反復(fù)告訴我的。我已嚇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抓起手袋，沖出大門，忘記帶拐杖，差點摔個跟頭。我到大街上攔出租。一進車門就交給司機兩百塊錢，讓他到了狼歡在門外等我。

    司機在我發(fā)狂的催促下，十五分鐘之內(nèi)趕到了狼歡。

    酒吧不大，燈光昏暗，人聲低喁，人來人往。清一色的男人，有老有少，連服務(wù)生都是男的。前臺樂隊的鼓聲覆蓋了一切，有個學(xué)生模樣的歌手，用淳厚的中音唱一首古老而傷感的英文情歌。很多人圍在一邊，給他鼓掌。

    服務(wù)生帶著我在一個靠墻的角落找到了瀝川。他趴在桌子上，旁邊放著一小杯酒，當(dāng)中有一顆橄欖。

    我問服務(wù)生：“這杯酒有多少？他全喝了嗎？”

    服務(wù)生搖頭：“這是馬提尼，度數(shù)不大，也沒多少，給他送來的時候就只有這么多，他最多喝了一口?！?br/>
    瀝川酒量不差，絕不至于喝一口酒就醉掉?？墒菫r川趴在桌上，一動不動，好像真是醉了。

    我輕輕地推了推他，在他耳邊叫道：“瀝川，瀝川！”

    他沒有醒。

    我又用力地推了推，他猛然抬起頭，目光散亂。

    “瀝川？”

    他微微睜開眼，迷離得看著我，好像不認得我。

    我拍拍他的臉，又摸摸他的額頭，有點燙，但不算是發(fā)燒：“瀝川，瀝川，你怎么啦？”

    瀝川繼續(xù)不理我，又趴回桌子上了。倒是一旁的服務(wù)生說：“醉了的人都是這樣，你把他帶回家，喝點濃茶醒醒酒就好了?！?br/>
    “不對吧，他連一杯酒都沒喝完，怎么可能醉了呢？”

    “他是來這里找朋友的嘛，不一定只喝自己杯中的酒啦……肯定是醉了，我百分之九十九地肯定?！?br/>
    我把另一張桌上的蠟炬拿過來，在瀝川的臉前晃了晃。他正在出汗，滿頭大汗。我握了握他的手，手心是濕的。我又去推他，他忽然開始說話了，囈語一般，法語混著德語……好幾國語言，都亂了套了。

    “我說是醉了吧，都說醉話了?！狈?wù)生在一旁說。

    總之，得先把人弄走。我說：“我已經(jīng)叫好了出租車，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把他扶到車上？”

    “他……還沒付賬?！?br/>
    “多少錢？我來付吧?！?br/>
    “我去查一下。”

    過了一分鐘，他走過來說：“對不起，他是vip客戶，用的是年卡。你不用替他付賬?！?br/>
    說罷他去叫來兩個大塊頭的保安，將瀝川連扶帶抱地送上了出租。

    “小姐，去哪里？”司機問。

    “港奧中心瑞士酒店?！?br/>
    車穩(wěn)穩(wěn)地開了，可是瀝川的樣子卻越來越不對勁。他原本一直胡言亂語，漸漸地開始急促地喘氣，漸漸地，話說不出來了，只剩下了沉重、吃力地呼吸聲。

    我拼命敲司機的椅背，對著他大喊：“大叔！不去瑞士酒店了！他……他不行了！得馬上去醫(yī)院！越快越好！”

    “最近的醫(yī)院是協(xié)和?！彼緳C回頭看了我們一眼，也覺得情況嚴重：“別是酒精中毒，這可是會死人的！”

    我心跳如狂，緊緊地抱著瀝川。喃喃地，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瀝川，瀝川，瀝川……”

    他渾身軟綿綿的，像嬰兒一樣無助地靠著我。

    我用手試探他的呼吸。非常急促、非常吃力。

    這當(dāng)兒，我想起來一個人，連忙打手機找rené。

    電話響了一聲就通了。

    “安妮！”

    “rené！瀝川出事了，他不對勁，我正送他去醫(yī)院急救，你快來！快點來！”

    “瀝川在你那里？我正四處找他呢！哪家醫(yī)院？”

    “協(xié)和?！?br/>
    “安妮，保持鎮(zhèn)定，我馬上就到?！?br/>
    到達醫(yī)院時，瀝川已經(jīng)完全昏迷了。

    一群人將他送進急救室搶救。為首的是一位中年醫(yī)生，非常干煉，迅速檢查了他的身體，對手下的人吩咐：“急性呼吸衰竭。馬上做氣管插管，上呼吸機?！?br/>
    說完這話，我便被一個護士攔到了門外，她問我瀝川的病史，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訴她了，急性肺炎、嚴重貧血、血型、嘔吐……她給了我一堆表，要我填寫。

    我雙腿發(fā)軟、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幾年前父親病危的情景再次浮現(xiàn)眼前。我拄著拐杖，退到墻邊，緊張地大口喘氣。

    神色未定，急救室的門忽然開了，那個中年醫(yī)生叫道：“哪一位是謝小秋？”

    我沖過去應(yīng)道：“我……是我……”

    “我是倪醫(yī)生。請問，你和病人是什么關(guān)系？”

    “女……女朋友?！?br/>
    “是這樣，我們剛給病人做了氣管插管，上了呼吸機。在拍胸片確認插管位置時，發(fā)現(xiàn)他的胸口有內(nèi)植式中央靜脈導(dǎo)管，單側(cè)肺組織形態(tài)不整。這些都不在你寫的病史上，請問他的病情你了解多少？”

    我傻掉了。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什么內(nèi)植……導(dǎo)管？我……我不知道他的病史。他不肯告訴我?！?br/>
    “對不起，我現(xiàn)在沒時間解釋。他還有沒有別的家屬？”

    “有，有，是個外國人，正往這兒趕！我這就打電話！”

    我拿出手機準備撥號，看見rené從門外一頭大汗地跑了進來。我向他招手大叫：“rené！快過來！這位醫(yī)生需要知道瀝川的病史！”

    rené急切地用英文問我：“那個……醫(yī)生懂英文嗎？”

    “我是翻譯，你說，我來翻?！?br/>
    “對，對，我糊涂了。”

    “alex是osteosarcoma 二期?！?br/>
    天啊，哪壺不開提哪壺，其實醫(yī)學(xué)詞匯多年前我有專門背過，進了cgp之后，腦子就被建筑學(xué)詞匯塞滿了，一時轉(zhuǎn)不過彎來。所幸我還知道分析詞根，“osteo”是骨，“sarcoma”是惡性肉瘤，結(jié)合在一起指的是什么，有否專門術(shù)語來指稱，就不知道了。

    rené見我遲疑，補充了一句：“bone cancer （譯：骨癌）?！?br/>
    我的身子猛地一晃，“當(dāng)”地一聲拐杖掉到地上，他及時地扶住了我：“你不要緊吧？”

    我搖了搖頭。rené也太小看我了。這種時候的我豈敢昏厥？

    定了定神，我對醫(yī)生翻譯：“病人曾患有骨癌，osteosarcoma，二期。”我把英文重復(fù)了一遍，協(xié)和是北京最好的醫(yī)院，這里的醫(yī)生對醫(yī)用英語應(yīng)當(dāng)不陌生。

    “alex十七歲查出骨癌，做了截肢手術(shù)和化療。二十五歲那年發(fā)現(xiàn)肺轉(zhuǎn)移，做了肺葉切除?！眗ené繼續(xù)說。

    我麻木地翻譯著，好像一個死刑犯在聽最后的宣判。

    “經(jīng)過三年的化療，癌癥暫時控制住了，沒有復(fù)發(fā)?！彼D了頓，看了我一眼，說：“可是，化療的過程中，醫(yī)生又發(fā)現(xiàn)他白細胞減少、免疫力降低。后來紅細胞也漸漸減少，貧血癥狀明顯?！?br/>
    翻譯到這里，那個醫(yī)生已知道了大半，問道：“是不是mds？”

    我不知道什么是mds，看了看rené，rené顯然知道這個詞，他點頭：“是的。”

    “哪個型的？”

    “ra?！?br/>
    醫(yī)生神情凝重，將我拉到一邊，遞給我一張紙，沉聲說：“病人病情很危險，你們要有心理準備。這是病危通知，你簽個字吧?！?br/>
    說完，他就回急救室了。

    我接過那張紙，只覺金星亂冒，半天都看不清上面寫的字。我揉揉眼睛，逼著自己往下讀：

    病危通知書

    診斷：感染性休克、急性呼吸衰竭。

    尊敬的患者及家屬：

    你好，你的家人現(xiàn)在在我院治療，目前病情嚴重，隨時可能進一步惡化危機生命，特此告知。請予以理解并積極配合醫(yī)院的搶救治療。盡管如此，我們?nèi)詴扇∮行Т胧┓e極救治，如果你還有其它要求，請在您接到本通知后立即告訴醫(yī)生。

    患者或家屬簽字：

    交代病情醫(yī)生簽字：倪永康

    我將通知書逐句譯給rené。rené苦笑，說瀝川像這樣的病危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他們家人、朋友的神經(jīng)，除了老人之外，已被鍛煉得很堅強了。

    我倒在守候室的椅子上，身子不斷地發(fā)抖，震驚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rené一直緊緊地擁抱著我，用斷斷續(xù)續(xù)的中文安慰我：“alex不會有事的，alex福大命大，一定不會有事的。”

    我凝視著急救室里隱約的燈影，心中默默祈禱。

    無論如何，這樣的等待都太可怕了，里面?zhèn)鱽淼拿恳粋€響動都讓我驚恐。門上的掛鐘無聲地移動，每根指針都是一把劍，向我刺來。

    等了很久很久，幾乎半個世紀吧，墻上的指針告訴我只過了十分鐘。

    覺察到我的身體仍在不停地顫抖，rené去買了一瓶果汁遞給我，讓我喝一口，說這樣可以減輕壓力。

    我滿頭冷汗地看了他一眼，神經(jīng)已緊繃得快要斷掉了。我搖頭拒絕，什么也不想喝。甚至感到胃部在不停地翻騰，有一種嘔吐的感覺。

    為了轉(zhuǎn)移注意力，我深呼吸一口，捅了捅正在用含糊不清的法語念著某種經(jīng)文的rené：

    “哎，rené，瀝川的病，你再講詳細點?！?br/>
    他回過神來，反問：“剛才那些，你聽了還不夠？還不怕？”

    “不夠。你說了一大堆術(shù)語，我對付著聽了個半懂?！蔽艺f，“這么說，瀝川的腿，不是因為車禍？”

    “是車禍發(fā)現(xiàn)的?！眗ené說，“那年瀝川的媽媽開車帶他去買東西，半道上出了車禍。他媽媽死掉了，他的大腿受了輕傷，可是好久也不好，還痛得要命，接著就查出了骨癌。惡性的。當(dāng)時醫(yī)生說，情況太嚴重，就算做手術(shù)也沒什么機會。于是就進行了保守的化療。”

    “……”

    “那時，大家都以為alex只有幾個月的活頭了，一家人傷心得要命。想不到化療之后，運氣不錯，alex的病情竟然迅速好轉(zhuǎn)。于是他父親就帶他到美國去看一位名醫(yī)。那位名醫(yī)認為還有機會做一個大膽的手術(shù)嘗試。于是，alex做了高位截肢。手術(shù)之后繼續(xù)化療，恢復(fù)得很好。有整整八年沒有復(fù)發(fā)。在這些年中，連醫(yī)生都告訴我們，alex的癌癥已經(jīng)根治。雖然走路不方便，可是，他可以像一個常人那樣生活，不必成天擔(dān)心死神的降臨了。”

    瞬時間，故事所有環(huán)節(jié)在我的記憶中一環(huán)一環(huán)的扣上了：“六年前，瀝川突然離開我，是不是因為他的健康再次惡化？”

    rené點頭：“瀝川每半年都會回醫(yī)院做例行的檢查。那一年回瑞士，他被查出癌癥轉(zhuǎn)移到了肺部。你知道，骨癌肺轉(zhuǎn)移的成活率非常低。這等于向他宣判了死刑。他說，你當(dāng)時正在熱戀之中，只有十七歲，不忍心告訴你，怕你傷心。他更不想讓你看見他受苦的樣子，寧愿你恨他一輩子。所以，他下定決心離開你?！?br/>
    我咬著牙，不讓自己抽泣出聲：“那他……那五年……是不是過得很苦？”

    rené嘆了一口氣，點點頭：“醫(yī)生對轉(zhuǎn)移的病灶進行了肺葉切除，之后他經(jīng)過了整整三年的化療。人瘦得脫了形，頭發(fā)也掉光了，非常虛弱，連站起來力氣都沒有。說真的，他的樣子完全變了，就算你見了，也不會認得他?；煹母弊饔煤芸膳?，此外，他還有骨痛和幻肢痛，有幾次，實在太痛苦，他想一死了之，卻又怕他父親和爺爺奶奶們傷心?？傊侨?，若不是有你的email，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下來的?！?br/>
    不知不覺，我的臉上滿是淚水：“那他為什么不給我回信？至少我可以勸勸他，陪他說說話，替他寬寬心也好啊！”

    “alex下了決心的事，是不會改變的。”rené嘆道：“alex的意志無比堅強，不然也不可能和癌癥斗爭那么多年。安妮，你做好準備，等會兒他醒了，知道你已經(jīng)了解了一切，他還是不會改變主意，還是會要你走。”

    我看著rené，吸了一口氣，繼續(xù)問：“rené，什么是mds？”

    “myelodysplastic syndrome（譯：骨髓增生異常綜合癥）?！彼f，“是一種造血細胞異常增生分化所導(dǎo)致的造血功能障礙。我不知道中文應(yīng)當(dāng)怎么翻譯?！?br/>
    “造血功能障礙？”我還是不懂。

    “簡單地說，就是一種非常難治的貧血癥?？赡苁怯捎赼lex的長期化療引起的。這種病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性會轉(zhuǎn)變成急性白血病。所以alex的免疫力特別低，生活需要特別小心。任何一次感染或出血，都有可能導(dǎo)致死亡?！?br/>
    我想起了那次瀝川跳下垃圾箱，手臂流血，他哥知道之后，像發(fā)了瘋似地罵他。

    “因此瀝川每天都要吃藥？吃那些讓他嘔吐的藥？”

    “是啊。他每天早上要吃一種藥，防止骨質(zhì)疏松。因為骨癌和化療使他的骨質(zhì)產(chǎn)生了變化，很容易骨折。每天飯前三十分鐘他還要空腹吃下另一種藥，排鐵?！?br/>
    我覺得rené對這些術(shù)語的了解，只怕已讓醫(yī)學(xué)院的學(xué)生們羞愧了。

    “排鐵？為什么要排鐵？”

    “為了治療mds，alex需要定期輸血。長期輸血會導(dǎo)致體內(nèi)的鐵超負荷。為了防止鐵中毒，alex需要服用排鐵劑。這種藥叫作deferasirox，對胃和消化道的刺激很大。吃下之后很容易惡心、嘔吐?！彼俅螄@氣，“alex特別不想你知道他有mds，因為你有暈血癥，而他，動不動就要去驗血、輸血，嚴重的時候每周一次。”

    “就沒有一種可以完全根治的辦法嗎？”我著急地問，想起以前看過的各種悲情電視劇，《血疑》之類，“比如骨髓移植什么的？他不是有哥哥嗎？”

    “骨髓移植講究的是hla的位點配型。霽川很愿意捐獻骨髓，可是他的骨髓不合適。就算移植了，成功率也很低。alex已經(jīng)申請了骨髓移植，可是，到目前為止，一直沒有找到理想的配型。”可能是被我問累了，rené眼觀鼻，鼻觀心，專心看自己的大拇指去了。

    我在病危通知單上簽了字。看見一位六十歲左右的男人，滿頭銀發(fā)，匆匆向急救室走來，邊走邊穿白大褂。rené站起來，向他迎了過去：“dr. gong！”

    那人似曾相識，仔細再看時，我猛然想起他就是幾年前和瀝川在咖啡館里喝咖啡的老人，我還記得瀝川叫他龔先生。

    那人站住，沖我點了一個頭，對rené直接說英語：“怎么樣？正在搶救？”

    “嗯，”rené說，“是感染性休克，急性呼吸衰竭?！?br/>
    “是呼吸道感染引起的嗎？”

    “可能是。這一段時間他咳嗽得很厲害，我讓他去醫(yī)院，他不肯，還沖我發(fā)火。估計是心情不好。”

    “我先進去看看再說。”說完，他就到急救室去了。

    我問rené這人是誰。

    “哦，他是協(xié)和醫(yī)院的龔啟弦教授，著名的腫瘤專家。是瀝川在北京的主治大夫。以前瀝川的父親在中國心臟病發(fā)作，龔教授曾救過他的命。所以結(jié)下了很深的友誼。剛才你給我打電話之后，我立即給他打了一個電話，讓他過來一下。他對瀝川的病情非常熟悉——”

    正說著，急救室的門忽然打開了，龔啟弦走了出來。

    我和rené同時從椅子上跳起來：“怎么樣？”

    “情況暫時穩(wěn)定。已經(jīng)把他送進icu繼續(xù)觀察。目前瀝川靠呼吸機維持呼吸，靠升壓藥維持血壓。為了上呼吸機，我們用了鎮(zhèn)靜劑，所以他還是不省人事?！@回幸虧送來的及時，不然小命就交待了。”

    我和rené更換了衣服、戴上了口罩、經(jīng)過一道道嚴格的消毒程序，一起進入icu病房。果然和我夢見的一樣，瀝川半躺著，臉色蒼白，雙目緊閉，全身上下，插滿管子。

    “你們可以在旁邊陪伴，不過，不要動他，也不要碰他。會有專門的護士來護理。我建議你們坐一會兒就走，明天再來。反正不撤掉呼吸機，他不會清醒，你們也幫不上任何的忙。”他指著一旁的兩個沙發(fā)，示意我們坐下，“我還有一個病人在二樓，過會兒再來，有急事給我打電話?！?br/>
    大家都松了一口氣，rené看著我的腿，終于問：“安妮，你的腿怎么了？”

    “我出了車禍。骨折。瀝川沒有告訴你，是嗎？”

    “沒有。”rené說，“難怪他這段時間心情不好，跟吃了火藥似地。天天晚上拉我去逛酒吧。他又不能喝酒，就坐在酒吧里發(fā)呆，整晚整晚地不說話。后來我要讀資料就沒再陪他，他經(jīng)常自己去?！?br/>
    “我知道，”我嘆息，“他的心很苦，——他太會折磨自己了?！?br/>
    icu病房只允許有一位陪客，rené對我說：“你的傷沒完全好，不如我們都回去，明天早上再來看他吧。”

    “rené，你先回去吧。我在這里待一會兒。每次見到瀝川，瀝川都讓我走。現(xiàn)在，讓我好好地陪陪他吧。”

    我在瀝川的身邊，一直坐到天亮。其實，我沒什么可擔(dān)心的。護士每隔十分鐘過來看他一次，檢查輸液和排尿的情況。每隔三個小時，灌一次鼻飼。每隔兩個小時，還會替他翻一次身。瀝川的嘴半閉著，一根四十厘米長的軟管從口腔一直插到氣管的底端，胸膛在呼吸機的支持下，緩緩起伏。我看見一個醫(yī)生走進來，檢查了他的情況，又將另一根幾乎同樣長短的軟管插進去，定期吸痰。這么痛苦的程序，床上的瀝川看似毫無知覺。他只是靜靜地躺著，肌膚蒼白得近乎透明，甚至發(fā)出幽幽的藍光。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才意識到，藍光其實來自于呼吸機上的顯示器，上面的字數(shù)不斷地跳動著，很生動、很歡快，好像某個動畫片。這一夜，我的眼睛幾乎是一眨不眨地看著瀝川?？粗炏癜愕靥芍⑸嫩E象仿佛消失了一樣。我忍不住每隔一個小時，用戴著手套的手輕輕地摸摸他的頭發(fā)，又摸摸他的臉，以確信他還好好地活著。

    早上五點，那個龔醫(yī)生進來了，對我說：“你還是回去休息一下吧，或者至少吃點東西。二樓有餐廳?！?br/>
    我對他笑了笑：“不了，我不餓?！?br/>
    從小到大，我都不怎么相信機器。我仔細聆聽呼吸機的聲音，懷疑它會出故障，不再供給瀝川氧氣。又懷疑那個四十厘米的軟管會不會被堵住，讓瀝川窒息。我觀察點滴的數(shù)量，怕它太快，又怕它太慢。每次蜂鳴器一響，我都以第一速度沖向護士，弄得她們有點煩我……

    瀝川在icu里一共躺了七天。第三天血壓才開始穩(wěn)定，醫(yī)生撤掉了升壓藥。第七天呼吸功能才有好轉(zhuǎn)，撤掉了呼吸機，鎮(zhèn)靜劑一停，瀝川很快就蘇醒了?？墒撬粫r還不怎么能說話?？匆娏宋?，指尖微動，我緊緊地握住他。

    陪了瀝川七天七夜，除了吃飯、上廁所，我沒離開過icu，每天睡不到三個小時，都是在沙發(fā)上打盹。rené白天過來看我，覺得我不可理喻。他說瀝川在瑞士一切都有護士，家里人和親戚不過是輪流地去看他，陪他說說話什么的。大家都很忙，瀝川住院又是家常便飯，看完病人大家就各忙各的去了。沒有誰像我這樣，不分晝夜、寸步不離地守在床前。他說我純粹是瞎操心、浪費時間。

    “咱這叫‘中國式關(guān)心’，你懂嗎？”我搶白了一句。

    “所以我每天都來看你。我覺得alex不需要我看，你需要?！眗ené調(diào)侃。

    我問rené，霽川知不知道瀝川又病了？rené搖頭：“我可不敢告訴霽川，那個暴君。如果他知道alex又躺進了icu，肯定在第一時間把他弄回蘇黎世軟禁起來。他們哥倆又要大吵大鬧。以前大家都還向著瀝川，這一回肯定不會了，全家都要對alex宣戰(zhàn)。”

    我迷惑了：“為什么呀？”

    “你們這對傻鴛鴦，alex為了你，向全家人宣布他決定不再回瑞士了。他說他自己時日不多，愿意死在中國，葬在北京。他已選好了墓址，連墓碑上的話都想好了。”rené閉上眼，好像面前有一具棺材，然后用牧師的聲音說，“這里睡著王瀝川。生在瑞士、學(xué)在美國，愛上了一位中國姑娘，所以，死在中國。阿門?！?br/>
    仿佛為了配合rené的劇情，床上的瀝川一動不動，雙眸緊閉，平靜安詳。

    我無限心酸。

    蘇醒的時候，瀝川很虛弱，還不怎么能說話。雖不需要呼吸機，仍需要吸氧。護士在他身邊忙來忙去。我雙腿盤著，坐在一旁的沙發(fā)上，繼續(xù)打盹。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icu里送進來一個病人，大聲地呻吟，把我吵醒了。

    睜開眼，看見護士正在幫瀝川翻身。他的皮膚蒼白得沒有半分生氣，身上纏繞著各種管子，他好像被卷在一團亂麻之中。翻好身后，護士用凡士林拭擦他身體受壓的部分。我過去將床鋪弄平整，協(xié)助護士將幾個枕頭塞在瀝川的背后。

    正在此時，瀝川忽然張口對著護士耳語了幾句，護士沒聽清，他又說了一次，護士就離開了。我們相互對視著，一時間都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so，你是，我的家屬，”話音很輕，聲音嘶啞，幾乎每個字都有重音，“since when？（譯：從何時開始的？）”

    沒想到一睜開眼的瀝川就那么咄咄逼人，我驀然失語了。

    “不是說，你，要離開北京嗎？”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為什么，還沒走？”

    “你能少說幾句不？”我沒心情也沒膽子和剛剛搶救過來的病人斗嘴。

    護士長來了，尷尬地對我說：“對不起，謝小姐。這位病人說你不是他的家屬，要求你立即離開icu?！?br/>
    我站起來，怒極攻心，幾乎想掐他。只覺眼前一陣發(fā)黑，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護士長及時地扶住了我，將一旁的拐杖遞過來。我氣得手直哆嗦，拾起沙發(fā)上的手袋，將床邊小柜上我的手表、手機、鑰匙、口杯一股腦的收進袋中。

    護士長忍不住替我解釋：“王先生，您可能不大了解情況。您是這位女士送來急診的。她在這里守了你七天七夜，幾乎沒合眼。您說，她不是家屬。”她指著對面房間里躺著的一位老人，嗓音有點激動，“看見那位老爺子了嗎？他的三個兒子都來了，在病床前面，為醫(yī)藥費吵得不可開交，最后跺跺腳，一刻鐘功夫，全走光了。他們倒真是親人，您說是家屬嗎？”

    瀝川不為所動，雙目直視天花板，沉重地喘氣：“我要她……立即離開?！?br/>
    他的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蜂鳴器頓時一陣亂叫。一群護士沖進來，為首的是值班醫(yī)生。

    護士長連忙對我說：“謝小姐，病人情緒不佳，情況也不好，你還是回避吧?！?br/>
    說罷，不由分說地將我拉出了icu。

    過了一個小時，護士長出來了。見我仍舊守在門外，也不坐，撐著拐杖伸長脖子往里看，苦笑著搖頭。

    “他怎么樣？沒事吧？”我趕緊問。

    “暫時脫離危險。我們已經(jīng)把他轉(zhuǎn)入普通病房了。你還是回家歇會兒吧，至少好好地睡一覺?！?br/>
    “哪個病房？”我問。

    “407?！?br/>
    “我去看看。”我拔腿就走。

    “唉——”身后再次傳來護士長的嘆息。

    407是單間隔離病房。

    我悄悄地走進去，以為瀝川睡著了。不料，他竟睜著眼，迅速地發(fā)現(xiàn)了我。

    遲疑片刻，我走上前去，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額頭。

    “hi——”我心疼壞了，顧不得生氣，聲音不知不覺地溫柔了，“你覺得好些了嗎？”

    他張嘴說了幾個字，我聽不清，把耳朵湊到他面前。

    他說：“回去……睡覺。”

    到底還是顧念我，心頭微微一暖，我的眼眶頓時發(fā)紅：“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里陪著你?！?br/>
    “我有……護士。”

    “我知道?！?br/>
    不知哪里閃過一陣疼痛，他用力咬了咬牙，身子卷起來，手緊緊拽住床單，出了一頭冷汗。

    “不舒服嗎？”我緊張地看著他，“我去叫醫(yī)生。”

    “不……”

    他急促地喘氣，又似被痰堵住，想咳嗽，又咳不出，胸口發(fā)出嘶鳴之聲，臉頓時憋得通紅。

    我沖出去叫護士，護士進來搖高了床背，半抱著他，輕輕拍打他的背助他排痰。折騰了十幾分鐘，他精疲力竭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我本已疲憊不堪，見他像嬰兒般虛弱無助由人擺布，仿佛隨時都可能出事。一時間又急又怕，睡意全無。我去二樓餐廳吃了點東西，又喝了杯滾燙的咖啡?；貋頃r，在病房里看見了rené。他的身邊還站著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小伙子，穿著護工的衣服。

    “rené，這位是？”我端著咖啡，顧不得禮貌，指著那個小伙子問道。

    “江浩天先生給介紹的一位護工，叫小穆。他父親重病時是他照料的，非常專業(yè)、也非常仔細。我怕護士們忙不過來。再說，alex病起來不好伺候，脾氣特大還別扭。在蘇黎世的時候就把leo和他爸折騰得夠戧。就他爺爺有時過來吼他兩句，還管用?！?br/>
    我莞爾。這段描述完全符合瀝川在我心中的印象。瀝川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的虛弱，尤其是我。在這一方面，他異常頑固，我已領(lǐng)教多次了。

    “嗨，小秋，你的黑眼圈太嚇人了，快回家睡一會兒吧。這里有我，你明天再來?！?br/>
    我堅決搖頭：“我不放心，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待著?！?br/>
    “你已經(jīng)七天七夜沒好好睡了?！眗ené觀察我的臉，“別瀝川的病好了，你倒下了?！?br/>
    “不是我不想睡，可是，萬一發(fā)生了什么意外……”我的嗓音不自覺地顫抖起來，“我是不會原諒自己的！”

    rené想了想，說：“這樣吧。icu房外有家屬休息室，你去那兒休息吧。”

    “rené，”我忽然說，“我得洗個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