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新再次站在那個赤發(fā)男子面前的時候，眼眸中清明如水——雖然是“水”，卻并非山間潺潺的清泉，而是瀑布怒吼下那潭青碧的水淵，在仿佛是整個世界的動蕩中沉寂的回響。全\本/小\說/網(wǎng)\
沉寂的，像是那無數(shù)的奔涌都在漫長的時間里化為了寧靜的水面，唯留淡淡漣漪……
赤發(fā)男子卻是一直抬頭仰望著天空的法陣，掐指間似乎在估算著什么。感知到了葉新身上的的能量吸收——他輕哼一聲，回過頭來：“哦？已經(jīng)清醒過來了啊。”
葉新右手微緊，下方廢墟中七色的光華躍起，重新化為七劍的模樣守護在他四周：“算是吧……告訴我，這個樣子的我們，究竟為何要存在與世？”無論是清醒或是聽憑本能的時候，他都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體內(nèi)異常的力量。尤其是那無法遏制的“能量吸收”狀態(tài)——那幾乎無法與其他生命共存的生命形態(tài)——這樣的自己要如何存活在這個世界……對于這些疑問，恐怕也只有與他“同類”的赤發(fā)男子可以回答他。
“你是想問，怎么讓自己的‘靈力吸收’消失么？”赤發(fā)男子微笑，“哼……沒有辦法！那不是能力，而是我們生命形態(tài)外顯的樣子。只要是存在生命的地方，吸收就不可能徹底停止……話說回來?！彼α怂σ活^耀眼的紅發(fā)，“你是誰？”
葉新沒有理會他這個問題：“你的吸收……并不像我這么強烈?！?br/>
“那是很自然的?！币彩请y得見到與自己“進化”到了同一境界的人類，赤發(fā)男子明顯談興正濃，“就像人類的呼吸也有強弱起伏的區(qū)別……我記憶中達到這個境界的時間就有三百年了，所以已經(jīng)學(xué)會將這種生態(tài)局限在一定的范圍內(nèi)……當然，完全停止仍不可能?！?br/>
他低頭看向下方的城市廢墟，那景象就好像有一顆巨大的隕石落在了枉死城中，地面深淺不一的道道壕溝成放射狀張開……雙重的能量吸收下，即使這座城市中的居民都有或多或少的能力，也無法承受如此龐大的能量供給——超過九成的能力者已經(jīng)陷入昏厥狀態(tài)。
整個城市像是陷入死亡的寂靜中，天地罡風席卷的風嘯卻愈加強烈。葉新的身形在風暴中輕晃了一下，正是眼神一暗道：“這么說……我始終是無法與這個世界共存的嗎？”
“不。你以為一個人的力量可以與世界為敵么？”赤發(fā)男子抬手掩面捋發(fā)，指縫間那一縷眼神閃過猖狂，“只不過，是不能與那些下等生物同存而已……”
“下等……生物……”葉新順著他的眼神向下望去，灰白廢墟上橫七豎八的人影渺小如蟻——從這高處向下望去時，人心之中便很容易地產(chǎn)生一種高高在上的“上位者”的滿足。不需言語，不需任何的顧忌在意——只需要用藐視萬物的眼神，冰冷而靜靜地注視著……
注視著，這個世界在自己腳下戰(zhàn)栗的模樣。
一種近乎瘋狂的笑聲突然從葉新口中發(fā)出，伴隨著喉間噴出血跡，他的身體再次被能量聚滿，恢復(fù)成強健的體魄、臃腫的面容。可那漫至腰際的黑發(fā)，卻是疾速縮短，很快變成了齊耳碎發(fā)的模樣：“原來……原來只是如此嗎？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之間，他的身體又疾速恢復(fù)原狀——如此反復(fù)的變化，在數(shù)秒內(nèi)變幻不定。
赤發(fā)男子微一皺眉：“你想要再次被力量吞噬么？”雖然對于葉新的來歷與過往一無所知，但力量在其之上的他完全可以看出——那個軀體里的靈魂與力量之源完全不同——灰燼般的瞳孔中，靈魂是瀕臨破滅的灰白色，而力量卻擁有蓬勃青黑色的深艷紋理……
這樣無法相互容納的東西，就像是有人活生生把這兩者揉捏在一起一般。
“不啊……”葉新抬頭，瞳中隱隱的瘋魔之色令人頭皮發(fā)麻。他抬手按住自己右胸心臟的位置，被能量充滿的指尖緩緩滲入半靈力化的肌膚：“只是突然記起來的。剛才已經(jīng)……被他……刺穿了心臟呵……”插入自己心胸的手指一緊，那時他癲狂的意識里依舊有撕裂般的疼痛感覺浮現(xiàn)——那觸手可及的，是堅硬如同巖石的觸覺，而手指插入的地方，就像是人類頭顱的眼眶，是兩處空空蕩蕩……
“現(xiàn)在你的生命是靠它維持的……那東西如果拿出來，你就死了?！背喟l(fā)男子輕嘆一聲，似乎看出葉新心中所想，“……所以還是不要嘗試的好，能夠直接將你那渺小的生命導(dǎo)入終極進化的東西，連我也未必能夠掌控……”
“活著……從來就不是一個人的事情……”葉新低頭之際，發(fā)絲掩蓋了眼眸，四肢的線條逐漸僵硬如鐵，“如果一個人‘生’而無法與他人產(chǎn)生交集的話，活著也就沒有絲毫的意義了……更何況，”他握住自己胸腔中那東西越發(fā)緊了，“我早已沒有活著的理由……”
“未必吧?！背喟l(fā)男子似乎看不慣他這般神態(tài)，熾熱的臉龐上表情近乎譏諷，“那東西只能供給你異變的力量，能夠一舉達到現(xiàn)在的生命形態(tài)，可見你本身的靈魂就擁有這樣的天賦……你不是，還有著想要毀滅這個世界的渴望么？你不是，還在繼續(xù)與九音的游戲么？”
他的話語猶在口中回旋，葉新胸前一股血色突地爆開！他竟是強行將自己心臟內(nèi)的東西向外拔出的半寸，劇烈的疼痛使得他頓時發(fā)出了一聲悲鳴。
只是慘嘶之后，葉新似乎這才聽清了他的話，手中的動作頓時一僵。他先是一怔神，而后卻又一驚，“你剛才說……九音？”
“呵，我的眼睛并沒有瞎……能讓她甘心畫地為牢、作繭自縛來防備的男人，又怎會輕易言死？”赤發(fā)男子寒聲冷笑了一下，身形突然一顫，“道”之攻擊再次藉由“移動”本身發(fā)出——在他眼中，葉新竟想放棄已經(jīng)獲得的終極生命形態(tài)，這完全是不可原諒的行為，所以這一擊，赤發(fā)男子實際上沒有絲毫留手。
完全沒有生出閃避念頭的葉新，整個插入心胸的手臂瞬間粉碎化為血水。他只覺一陣天昏地暗，好像是自己隨著一輛老舊的平板車翻山越嶺、顛沛流離了數(shù)千萬里一般，當下眼前再看不出世界原本的模樣，意識更陷入近乎崩潰的眩暈中，一頭從天空栽下！
那一刻他的腦海里卻依舊是一個念頭：九音既未消失，那么一直以來的“蟬兒”真的是林輕蟬自己么？那絕世美麗的軀體里，寄宿的究竟是哪個靈魂！？那些刺傷自己的話……
意識中，好似有著千百個屬于她的畫面，從視野里飛速流逝著。葉新在墜落之時，心里竟是重新生出對于活著的某種渴望——因為對于那灼傷自己的言語產(chǎn)生的迷惑，反倒使得他終于從那種“鉆牛角尖”的絕望狀況中折身回來，反思自己存在價值：
過往，經(jīng)歷，記憶……一切的一切，哪怕自己是帝王也好，也已全部都不重要了……
從沉眠的黑暗中再次醒來的葉新，只是想要守護她而已，只是想要彌補自己虧欠她的……守護那個女子心里的幸福，即便那幸福與己無關(guān)也好……早在醒來時第一眼看見她就明白了——明明已經(jīng)領(lǐng)悟到“守護”并非霸道的“占有”，為何心里還是那么在意呢？
或許在這世上，沒有人可以妄談自己真的全心全意去愛過了——因為此世間的愛，永遠是一柄雙刃劍……所謂愛與恨，是根本無法理喻的一體兩面。而葉新此時唯一可以毫不猶豫地相信的，也只有那個“她”已經(jīng)在自己心里牢牢占據(jù)了某個位置，牽動著自己的情緒，可能在任何時候輕易撕毀自己的每一分理智！
可即便如此，也只想著她能夠真心的微笑就好了……
下落的風聲里，某種寒意漸漸升起，葉新微微闔目，心中一絲隱痛越發(fā)明顯：自己已經(jīng)有多久，沒有見過她真心的微笑了？每一日在自己面前的強顏歡笑，也不過是這個可心的人兒想讓自己放心的偽裝么？以前那樣子……那個連這些都沒有覺察的自己——此時此刻還有什么樣的立場，要求她將身心全部取出、為自己全心全意地付出與奉獻！？
就在剛才，在她最需要關(guān)懷的時候，自己就那么任性自私地將她遺棄在那里……
果然，對她來說，自己是很差勁的男人呀……可即便如此，心中也不想放手。哪怕她已經(jīng)身為他人新婦也好，還是想要守護在她身邊——這樣的念頭一刻比一刻更加強烈深刻。
“失去的，就想辦法奪回來??！”腦海深處突然有某個聲音這樣說著。
葉新猛地一震，眼眸霎時大張，像是遺忘了身體所有的不適，一個翻身雙腳便穩(wěn)穩(wěn)落地——震響之下，立足的大廈殘片龜裂破碎，形成蛛網(wǎng)般放射狀的痕跡——然而當葉新淡淡直起身體之后，好像他身上那強悍的自愈能力也傳染到了四周，將破壞迅速彌補……
天空中，對著封印的金色法陣一臉沉思的赤發(fā)男子低頭，臉上首次露出一絲驚訝的意味來，喃喃道：“就這樣子……居然還讓他進入了第二體態(tài)??？”
空間內(nèi)，能量吸收的強度再次擴大，竟是以幾何倍數(shù)擴張！
“這孩子，突然如此渴望擁有自己的未來么？竟是已經(jīng)不顧一切了……”城市邊緣某座尚可說完好的建筑物尖端，遙望此處的林非魚一襲青衣旋舞不定，話語間卻透出一絲無奈，“兩個巔峰狀態(tài)的生命體……八百年前的奇跡還有可能發(fā)生么？寒語……”
不行……不能這樣……這樣下去，會毀了世界，也會毀了她……
腦海中殘存的理智，像是茍延殘喘般從一片死亡的劫灰中探出手來。
廢墟中央，埋頭恍若失去了意識的葉新，卻是突然聲嘶力竭地一聲暴喝出口——他殘余的左手毅然貫穿自己心臟，直接將胸腔中將那支撐生命的神器拔出——只看了那晶瑩如同水晶般的頭顱一眼——葉新已經(jīng)用盡最后的力量，把它狠狠向著天際砸去！
剎那間，他身側(cè)那“七劍”的輝芒，四分五裂般凋零了……——
“霜雪……”低頭輕吟著那個名字，赤發(fā)男子懸浮在煌煌金色法陣的背景下，感知著從自己身軀四周趟過的風，其中分明是確切無疑的寒意——從他的高度向下方的城市望去，仿佛有一顆雪白晶瑩的種子，從枉死城中央的神殿破土而出，繼而向著四周綻放蔓延……
由內(nèi)向外升起的極寒靈力，霎時讓這個炙熱的城市進入了冰河世紀一般——奔涌的熔巖河流在寒意下疾速凝固，變成了凸凹不平的堅硬巖石。燃燒著火焰的城市廢墟，頃刻化為一片崩碎中的雪白，銀裝素裹……而在這好似占滿了世界的色彩里，葉新拋出的那線光華，一時竟是無人注意到了……
“寒潮！？”作為此時城內(nèi)少有的幾個清醒者，陸子建的語氣不僅僅是疑問。
“不是?！碧撊醯目吭趬Ρ谏系乃赖?，面色倒?jié)u漸回暖了幾分，“往年每一次寒潮，都是由城市外界襲來的力量，但是現(xiàn)在這個……倒像是由城市核心升起的……”他的眼神閃爍不定，好像回憶起了某種動人心魄的東西，視野竟是有些迷離起來。
空氣中刺骨的寒意讓陸子建不由打了個寒戰(zhàn)：“見鬼，這種天氣……誰能受得了！？”
“這樣的抱怨可不像往常的你呀?！蓖蝗挥尚∠锪硪欢藗鱽淼穆曇羰沟枚司且惑@。抬頭卻見一身古裝宮裙的林輕蟬婀娜行來，眉宇間好似一種撫不平的憂傷掠過。
“大小姐，往常的我該是什么樣子？”陸子建一如既往般邪笑一聲，“還請指教?！痹?jīng)被自己出手殺死過的人，此時居然可以這樣毫無防備地站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談……陸子建心中實在無法理解她如此做的理由。或者……果然已經(jīng)是另外一個人了么？
“往常的你，雖然愚蠢，卻還不至于就這樣放棄?！睂儆诰乓舻穆曇艉敛豢蜌?。
陸子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他已經(jīng)放棄了么？心間流動的這種難受的感覺，是否真的叫做“放棄”？或許是的吧……從見到那赤發(fā)男子的剎那起，從看到葉新爆發(fā)出那樣同等的力量起……長久以來對于自己的某種自信仿佛都在那一刻土崩瓦解了似的。
本以為擁有“炎之神獸”力量的自己，至少已經(jīng)可以在這個世界上隨心所欲地活著——但是在見到赤發(fā)男子的時候，由心里毫無辦法遏制而生的恐慌，突然讓他對未來充滿了無法把握的空虛……那恐慌根本就讓他無法抗拒，居然好像是從靈魂深處泛起的懼怕與臣服！
自己還是那樣的……脆弱與無能為力么……
“那是很自然的吧……使用火焰的你遇見了鳳凰……”九音凝望著陸子建的神情，突然一聲冷喝震顫他的心扉，“你給我聽清了！我可只說一次！”
“不要以為擁有的炎之神獸‘達’力量的你，在這個世界上就可以肆意妄為了……”九音的聲音里隱隱透著一種懷念的意味，“他在凡世時候的名字……可是叫做‘炎帝’哦——掌管世間一切火焰的帝王……而在他身上所寄居的那股力量，可是來自比‘神獸’更高等級的、龍神之力！”
偏頭看向陸子建，她的眼神近乎憐憫：“炎龍皇——阿爾弗勒斯依福利特……站在所有火焰頂端的神，在天賦上就已經(jīng)高出你一個級數(shù)……況且它的主人鳳凰本身，擁有‘極致之動’的超級領(lǐng)域……渺小如你，面對他們產(chǎn)生臣服感是十分自然的事情……”
女子的聲音里似有誘導(dǎo)的意味：“怎么樣？這樣子就放棄么？”
“我討厭你的眼神?！标懽咏ㄎ逯敢痪o，“誰說我打算放棄……”話未說完，他突然從面前這個女子那譏笑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一絲異常的寂寞……陸子建當即住口不言，思索起來。
“你的優(yōu)點與缺點均在于此……”九音轉(zhuǎn)身邁向神殿方向，卻是幽幽一嘆道，“若非你是這樣的一個人，葉天然他也不會變成現(xiàn)在的這種模樣……”
“林大小姐?！标懽咏ㄌь^之時似乎覺察到了什么，“你這話究竟是什么意思？”
“這個世界上，任何活著的人都是會說謊的……即便是自己所愛的人?！本乓舻哪_步于是微微頓了一下，按住自己心胸的手似帶了一絲僵硬，終究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緒，“你本……不應(yīng)該如此輕信他人的啊。為何那次就是這么輕易地相信了……”
淡淡卻似乎帶著憂傷的聲音，隨著她的離去，在寒風中余韻飄散。
“哪次？”陸子建僵立在原地。伴著腦海中不安的強烈預(yù)感泛起，他的身體隱隱覺出了空氣中極度瘋狂的寒意。
難道是……難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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