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用手失捻過魚茸,覺得差不多了，就站起來去打蛋清，不遠處廚房里水已經(jīng)燒好。鄧香準(zhǔn)備做魚圓子了。我又閑了下來,可以看袖手旁觀等著吃。

    鄧香的小院子立在一處小山谷里，四下山坡的積雪還沒有消盡。白皚皚的反射著陽光，清輝灑處，還有點寒涼。

    那幾只鶴顯然好的差不多了，不時的振翅在藍天碧空中翱翔，盤桓于別墅上空,等著它們的同類從南方回來。

    我?guī)е缫庠卩囅愕男≡鹤永飦y看，看他的桃樹，看他的藕池。最后我下了結(jié)論：這地方已經(jīng)有些江南的風(fēng)味，被江南人士住過到底不一樣。

    而阿南的長信宮卻大開大盍，有些空曠了。

    回去要不要在長信宮里挖個水池呢？

    等我轉(zhuǎn)過一圈，再回到廚房里，便看到阿南和鄧香兩個穿著白衣的身影，同在鍋臺邊忙碌著。兩人都背對著門。

    廚房的門窗本就敞著，我沒有要偷聽的意思，他們也并不怕人偷聽。只是恰好，我走到門邊聽到。

    “其實我今年咳的還沒去年厲害?！边@是阿南的聲音，“那些藥非吃不可嗎”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過完今年夏天再說吧。”鄧香對阿南說話，格外的溫和。

    在一陣沉默之后，“酩香先生真的還想回江南？其實洛京也還不錯，蕓哥兒就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br/>
    我聽到鄧香笑了一聲，又說，“只要阿南能適應(yīng)就好，我娘上回寫信，還說要照顧好公主。但我只怕如今那里面事情多，都是你不能應(yīng)付的?，F(xiàn)在不比在江南，沒那么多眼睛幫你看著。”

    阿南嘆了一口氣，“我只小心些罷了。就像當(dāng)年的母后。”

    鄧香也嘆氣，“你若真能像楚烈后倒也罷了，早將那女人圈在身邊治的服服貼貼，不放出來禍害人了?！?br/>
    我不由得側(cè)了耳朵。

    阿南咦了一聲，“這樣說來，我便不敢和母后比。后宮女人都很厲害的，我對她們一點辦法也沒有，有時我真想逃開?！?br/>
    “阿南若能逃時……”鄧香話說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砧板的一陣急響。

    我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就算是在忙著俗務(wù)的時候，也比旁人孤單高絕似的。我突然便有些難過，覺得自己是奪了別人的好東西了。同時又有些心急，想看到阿南此時的臉色。在這事上，我肯定小氣，說來說去這種事都是無奈。

    阿南悶聲悶氣的，“我沒有母后那般的剛?cè)岵牟鸥?，也總是放不下，沒資格笑別人?！?br/>
    “你那時太小，不知道內(nèi)情，其實事情也就壞在你母后離開了那么幾天?！编囅阏f，“不過說來也怪，那女人倒一直對你母后十分敬畏。你父皇母后都去世后，每年都去你母后墓上祭掃的，也只有她了?！?br/>
    我愣了一下。

    正好此時遠處弦子大聲在問飯桌支在哪里。

    我大大方方應(yīng)了一聲：“支在那紫藤架下最好?！?br/>
    屋里的兩個人便都不說話了。

    不一時，阿南從廚房向外探出頭來，遞給我一碟豆蔻，“皇上幫個忙，將這些豆蔻搗碎?！?br/>
    我看她臉上又沾了東西，似是鍋灰，便用手去抹。

    阿南仰了臉就我的手。

    我便笑，“阿南的臉怎么到處沾東西，上回的墨汁，后來的泥土，今天又沾了鍋灰，阿南是屬花貓的嗎？”口氣中就不免帶了些愛憐。

    說完才發(fā)現(xiàn)鄧香在怔怔的看著我們。

    我接了阿南手上小碟，“搗這個嗎？”說完卻又茫然不知所措。

    “杵臼在窗臺上?！卑⒛蠈ξ艺f。

    我在窗臺上看到一只灰色的小石杵臼。光滑堅硬，十分精致。用這個好像比使雙刀容易，畢竟我本來是使鐵茅的。

    我靠著窗臺搗豆蔻，鄧香此時在切著什么，阿南則站在沸水邊向鍋里擠魚丸。

    “皇上知道那李夫人曾想收養(yǎng)弦子的事嗎？”鄧香在里面問，還是接著前面的話題。

    我不知道。

    “那時歸命侯已經(jīng)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编囅阏f，“皇上送家父回金陵后，家父便立即帶我們舉家遷回家鄉(xiāng)秀州暫避。歸命侯還曾派人來追，但被我們擊敗。當(dāng)時南楚上下，都知歸命侯大勢已去，就在那時，李夫人想收養(yǎng)弦子?！?br/>
    我只隨意應(yīng)了一聲，對此不予以置評。歸命侯本有兒子，那女人居然想收養(yǎng)弦子，真不知怎么想的。

    阿南在一旁笑，“我一邊派人去通知歸命侯的太子殿，一邊用大石堵了我當(dāng)時住的榴花宮的大門。沒讓那女人得逞?！?br/>
    我聽了只覺得心驚，不由得停下手。

    阿南又探出頭來問?！岸罐⒘撕脹]有？”

    我忙把豆蔻遞進去。不一時，阿南換出一碟蒜瓣來。我繼續(xù)搗蒜瓣。

    “李夫人本就喜歡小孩?！卑⒛侠^續(xù)剛才的話題，倒并沒有難受或后怕的樣子，“她尤其喜歡嬰兒，但凡見到人家的孩子，她都喜歡抱抱。我小的時候，她對我其實不錯。后來對弦子也很好。她只不喜歡成年人，別家孩子大了，她便有些恨恨的意思。”

    那女人所恨的孩子應(yīng)該只有我一個。是我搶了她孩子的風(fēng)光，壞了她的黃粱美夢。

    此時廚房里已經(jīng)飄出些許香氣，果然與我平日所吃的不同。弦子帶人在院子里紫藤下支好了桌，又將我們帶到的酒搬到一旁，灶下碳灰里，小竹筒開始噼啪作響，弦子又過來幫著揀出來。

    我們關(guān)于李夫人的話題便就此停了。

    紫藤架下，樹影婆娑，一陣微風(fēng)，送來山谷間的涼意。鶴鳴鳥啼從遠處傳來，夾雜著潺潺溪水聲，如世外仙樂。

    飯桌上的菜算不上豐盛，一大碗扁尖竹雞，一大碗魚圓湯，還有一份山蕨炒魚塊。但我們只有四人，夠吃了。

    菜全是南方的燒法，看似清淡，實則香氣濃郁，那味道縈繞在人口鼻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同于洛京的天然氣息。阿南自然又開心了，眼睛一亮一亮的。這樣家鄉(xiāng)的味道，一定讓她懷想。而鄧香也是專為她準(zhǔn)備的吧。

    弦子不喝酒，但他把我們每人面前的酒碗都斟得滿滿的。

    我這才知道鄧香自號酩香先生的由來，他簡直海量，喝起來一碗接一碗，也不用人勸。我竟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酒酣耳熱之際，我便試探鄧香，“還想請鄧先生幫個忙，”我說，一點也沒打算與鄧香客氣，“馬上就是三年一次的大比，朕到現(xiàn)在還沒設(shè)考官。主考我已經(jīng)心中有了人選，副考官還待定中……”

    “皇上不會想讓鄧先生當(dāng)副考官吧。”阿南喝了酒，臉上便有了兩坨紅色，眼睛也比平日轉(zhuǎn)得更活潑。此時她好奇的看看我又看看鄧香，再把個腦袋搖了兩搖，“不合適?！?br/>
    鄧香和我都笑起來，“人選我倒有，還是皇是見過的?！编囅阋婚_始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只是，皇上真的打算任用一個南人做考官？”

    他喝酒只管自己，一次也不為別人斟酒，更不讓我和阿南。此時我酒碗空了，也便自己倒?jié)M。

    “這回是一定要任用南人的?！蔽艺f，我現(xiàn)在還生怕南人不愿參加這次科舉，事實上，我記得上一世，來參加本科的南人確實是少。我需要先取信于他們才行。

    “難！”鄧香臉上的表情很認真。他的面皮上此時也滲出紅來，也許是因為膚白的緣故。但他并沒有醉，恰恰相反，他此時反更顯得的沉穩(wěn)了。一手穩(wěn)穩(wěn)捉著酒碗，一手輕輕捻著腰間的一枝玉笛?！澳戏皆S多大儒不一定會愿意來?！彼а劭次乙幌?，“能問一下嗎？皇上想用的主考是何人？此時離開科不足三月，而皇上連題旨都還沒想好吧？此人必得能服眾才行。更要緊的，這主考得能夠代表皇上，而不是別的什么勢力?！?br/>
    他說話真是毫不客氣。

    他這是知道洛京沒什么拿得出手的大儒，怕是主考壓不住場。

    “這個，我自有安排?！蔽倚?，“反正這回開科定不讓人失望就是了。”

    “那我便推薦武孝楷?！编囅阏f，“皇上見過的?！?br/>
    我見過那個齒牙搖動的酸腐老家伙，他原是南楚的翰林，學(xué)問聲望倒都不用說。只是……

    “他很感激皇上，如今整日向人宣揚著皇上的功德。說皇上是仁君呢?！编囅愫孟裰牢以趽?dān)心什么?！敖兴麃恚隙ūM心戮力。唯一的擔(dān)心就是兩位考官間的相處，武孝楷那人，脾氣耿直。這是缺點也是優(yōu)點，做考官再沒比他更合適的人了。”

    我笑，“這個我會考慮?！?br/>
    阿南突然睜圓了眼睛，“武楷是教我文辭的先生之一，他若真能來洛京那就太好了，我正有些東西想向他討教?！?br/>
    鄧香微啟了唇，似想說什么，卻終究無言，將一切化為一笑，淡極了。

    回來時，天已經(jīng)黑了。洛京城內(nèi)倒還一片燈火闌珊。明天就是元宵，人們提前出來玩燈戲耍。我們的馬車穿城而過，簡直是在一片燈海中穿行。弦子已經(jīng)在我們對面的椅上睡著了，阿南卻還興奮著，她喝了酒便話多，此時正對著我喋喋不休。

    “南楚的紙好墨好，印的書也好。裝幀與北邊不同，騎縫寬大，留白也多。就是看著舒服?！彼南ド洗藭r正放著鄧香送她的幾本南楚的古本。她愛惜的一直抱著。

    “近年聽說也不大好了?！蔽艺f，“戰(zhàn)后，會雕板的工匠流散，看書的人也少。這行業(yè)有些荒廢了?！?br/>
    其實我心里在盤算，我的御書房里也有些好書，但我自己大多已經(jīng)讀過，現(xiàn)在便覺得不足。此時，我想到了印書一事，也許，我可以召集些文人專干這事，把歷代圖書好好收集整理一番。

    阿南此時抱著她膝上的書，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著，“其實，我一直想在洛京印書。實不相瞞，我從南北貿(mào)易之中得了些薄利，便想做些益的事。一個是在洛京辦義學(xué)，一個便是印些書。我算算我手上的錢，印書已是夠了，辦學(xué)還差著一些。但我想，再往來兩趟，錢存起來也快的?！币苍S是因為喝了些酒，她今天竟把她的小算盤告訴了我。雖然我早料到她會沉不住氣，遲早得說出來的。

    我一伸臂，將她摟到懷里，“阿南能有多少銀子，就想辦這樣的大事?！?br/>
    阿南輕輕推我，指了指對面的弦子。

    我不理她，弦子睡著，再說我與她是夫婦，摟她不怕人看見。

    阿南見推不動，便有些害羞。她低著頭不看我，只向我伸出了三根指頭。

    “三千兩嗎？”我問，“倒也夠印一批諸子了?！?br/>
    阿南的頭一陣亂搖。揚著臉向我笑的得意，“皇上再猜?！?br/>
    我吃了一驚，把她豎在那里的三根玉指，每一根都細捏了一遍，“竟有三萬？！”這一回我真的吃驚了，不過幾個月間，阿南的小小金庫竟是翻出幾十倍的利來！

    南北貿(mào)易之事看樣子得抓緊了。

    阿南抿著嘴向我點頭。粉紅的小臉上更是自得極了。

    我一低頭便連著親了她好幾口。親得吧吧有聲，才不管對面弦子會不會驚醒。

    我想了想，“我再給你七萬兩，”我說，“以你南鄉(xiāng)公主之名，在南北兩地都辦起義學(xué)來。一是洛京一是金陵。讓孩子們盡可能的發(fā)萌讀書?！?br/>
    此時再看阿南那表情……該我來得意了。

    阿南把膝上那些書都放在了一邊，急急用手抓著我的衣襟，“皇上說是是真的嗎？皇上沒喝醉吧？”她又豎起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一晃，“這是幾？”

    “一，一心一意的一！”我說著，捉住她這根手指，放到嘴里含著，眼睛一動不動盯著懷里的阿南，用含混不清的語氣說，“也是江山一統(tǒng)的一。阿南做的是大功德?！?br/>
    阿南依偎在我懷里，小臉放出光來。

    就在此時，我聽到有人湊了車門邊的聲音，“皇上，”有人低叫。

    我聽出是我親衛(wèi)的聲音。

    我忙叫停了馬車，“說！”我隔著車門命令。

    “皇上叫我們偵察的人，已經(jīng)到了軒轅關(guān)外了。此時他們已在軒轅關(guān)住下，應(yīng)該是明天進城。隨行只有幾十個?！遍T外的人壓低了聲音。

    阿南用手失捻過魚茸,覺得差不多了，就站起來去打蛋清，不遠處廚房里水已經(jīng)燒好。鄧香準(zhǔn)備做魚圓子了。我又閑了下來,可以看袖手旁觀等著吃。

    鄧香的小院子立在一處小山谷里，四下山坡的積雪還沒有消盡。白皚皚的反射著陽光，清輝灑處，還有點寒涼。

    那幾只鶴顯然好的差不多了，不時的振翅在藍天碧空中翱翔，盤桓于別墅上空,等著它們的同類從南方回來。

    我?guī)е缫庠卩囅愕男≡鹤永飦y看，看他的桃樹，看他的藕池。最后我下了結(jié)論：這地方已經(jīng)有些江南的風(fēng)味，被江南人士住過到底不一樣。

    而阿南的長信宮卻大開大盍，有些空曠了。

    回去要不要在長信宮里挖個水池呢？

    等我轉(zhuǎn)過一圈，再回到廚房里，便看到阿南和鄧香兩個穿著白衣的身影，同在鍋臺邊忙碌著。兩人都背對著門。

    廚房的門窗本就敞著，我沒有要偷聽的意思，他們也并不怕人偷聽。只是恰好，我走到門邊聽到。

    “其實我今年咳的還沒去年厲害?！边@是阿南的聲音，“那些藥非吃不可嗎”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過完今年夏天再說吧?！编囅銓Π⒛险f話，格外的溫和。

    在一陣沉默之后，“酩香先生真的還想回江南？其實洛京也還不錯，蕓哥兒就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br/>
    我聽到鄧香笑了一聲，又說，“只要阿南能適應(yīng)就好，我娘上回寫信，還說要照顧好公主。但我只怕如今那里面事情多，都是你不能應(yīng)付的。現(xiàn)在不比在江南，沒那么多眼睛幫你看著?！?br/>
    阿南嘆了一口氣，“我只小心些罷了。就像當(dāng)年的母后?！?br/>
    鄧香也嘆氣，“你若真能像楚烈后倒也罷了，早將那女人圈在身邊治的服服貼貼，不放出來禍害人了?！?br/>
    我不由得側(cè)了耳朵。

    阿南咦了一聲，“這樣說來，我便不敢和母后比。后宮女人都很厲害的，我對她們一點辦法也沒有，有時我真想逃開?！?br/>
    “阿南若能逃時……”鄧香話說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砧板的一陣急響。

    我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就算是在忙著俗務(wù)的時候，也比旁人孤單高絕似的。我突然便有些難過，覺得自己是奪了別人的好東西了。同時又有些心急，想看到阿南此時的臉色。在這事上，我肯定小氣，說來說去這種事都是無奈。

    阿南悶聲悶氣的，“我沒有母后那般的剛?cè)岵牟鸥?，也總是放不下，沒資格笑別人?！?br/>
    “你那時太小，不知道內(nèi)情，其實事情也就壞在你母后離開了那么幾天?！编囅阏f，“不過說來也怪，那女人倒一直對你母后十分敬畏。你父皇母后都去世后，每年都去你母后墓上祭掃的，也只有她了。”

    我愣了一下。

    正好此時遠處弦子大聲在問飯桌支在哪里。

    我大大方方應(yīng)了一聲：“支在那紫藤架下最好?！?br/>
    屋里的兩個人便都不說話了。

    不一時，阿南從廚房向外探出頭來，遞給我一碟豆蔻，“皇上幫個忙，將這些豆蔻搗碎?！?br/>
    我看她臉上又沾了東西，似是鍋灰，便用手去抹。

    阿南仰了臉就我的手。

    我便笑，“阿南的臉怎么到處沾東西，上回的墨汁，后來的泥土，今天又沾了鍋灰，阿南是屬花貓的嗎？”口氣中就不免帶了些愛憐。

    說完才發(fā)現(xiàn)鄧香在怔怔的看著我們。

    我接了阿南手上小碟，“搗這個嗎？”說完卻又茫然不知所措。

    “杵臼在窗臺上?！卑⒛蠈ξ艺f。

    我在窗臺上看到一只灰色的小石杵臼。光滑堅硬，十分精致。用這個好像比使雙刀容易，畢竟我本來是使鐵茅的。

    我靠著窗臺搗豆蔻，鄧香此時在切著什么，阿南則站在沸水邊向鍋里擠魚丸。

    “皇上知道那李夫人曾想收養(yǎng)弦子的事嗎？”鄧香在里面問，還是接著前面的話題。

    我不知道。

    “那時歸命侯已經(jīng)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鄧香說，“皇上送家父回金陵后，家父便立即帶我們舉家遷回家鄉(xiāng)秀州暫避。歸命侯還曾派人來追，但被我們擊敗。當(dāng)時南楚上下，都知歸命侯大勢已去，就在那時，李夫人想收養(yǎng)弦子?！?br/>
    我只隨意應(yīng)了一聲，對此不予以置評。歸命侯本有兒子，那女人居然想收養(yǎng)弦子，真不知怎么想的。

    阿南在一旁笑，“我一邊派人去通知歸命侯的太子殿，一邊用大石堵了我當(dāng)時住的榴花宮的大門。沒讓那女人得逞?！?br/>
    我聽了只覺得心驚，不由得停下手。

    阿南又探出頭來問?！岸罐⒘撕脹]有？”

    我忙把豆蔻遞進去。不一時，阿南換出一碟蒜瓣來。我繼續(xù)搗蒜瓣。

    “李夫人本就喜歡小孩?！卑⒛侠^續(xù)剛才的話題，倒并沒有難受或后怕的樣子，“她尤其喜歡嬰兒，但凡見到人家的孩子，她都喜歡抱抱。我小的時候，她對我其實不錯。后來對弦子也很好。她只不喜歡成年人，別家孩子大了，她便有些恨恨的意思?！?br/>
    那女人所恨的孩子應(yīng)該只有我一個。是我搶了她孩子的風(fēng)光，壞了她的黃粱美夢。

    此時廚房里已經(jīng)飄出些許香氣，果然與我平日所吃的不同。弦子帶人在院子里紫藤下支好了桌，又將我們帶到的酒搬到一旁，灶下碳灰里，小竹筒開始噼啪作響，弦子又過來幫著揀出來。

    我們關(guān)于李夫人的話題便就此停了。

    紫藤架下，樹影婆娑，一陣微風(fēng)，送來山谷間的涼意。鶴鳴鳥啼從遠處傳來，夾雜著潺潺溪水聲，如世外仙樂。

    飯桌上的菜算不上豐盛，一大碗扁尖竹雞，一大碗魚圓湯，還有一份山蕨炒魚塊。但我們只有四人，夠吃了。

    菜全是南方的燒法，看似清淡，實則香氣濃郁，那味道縈繞在人口鼻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同于洛京的天然氣息。阿南自然又開心了，眼睛一亮一亮的。這樣家鄉(xiāng)的味道，一定讓她懷想。而鄧香也是專為她準(zhǔn)備的吧。

    弦子不喝酒，但他把我們每人面前的酒碗都斟得滿滿的。

    我這才知道鄧香自號酩香先生的由來，他簡直海量，喝起來一碗接一碗，也不用人勸。我竟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酒酣耳熱之際，我便試探鄧香，“還想請鄧先生幫個忙，”我說，一點也沒打算與鄧香客氣，“馬上就是三年一次的大比，朕到現(xiàn)在還沒設(shè)考官。主考我已經(jīng)心中有了人選，副考官還待定中……”

    “皇上不會想讓鄧先生當(dāng)副考官吧?！卑⒛虾攘司?，臉上便有了兩坨紅色，眼睛也比平日轉(zhuǎn)得更活潑。此時她好奇的看看我又看看鄧香，再把個腦袋搖了兩搖，“不合適?！?br/>
    鄧香和我都笑起來，“人選我倒有，還是皇是見過的?！编囅阋婚_始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只是，皇上真的打算任用一個南人做考官？”

    他喝酒只管自己，一次也不為別人斟酒，更不讓我和阿南。此時我酒碗空了，也便自己倒?jié)M。

    “這回是一定要任用南人的。”我說，我現(xiàn)在還生怕南人不愿參加這次科舉，事實上，我記得上一世，來參加本科的南人確實是少。我需要先取信于他們才行。

    “難！”鄧香臉上的表情很認真。他的面皮上此時也滲出紅來，也許是因為膚白的緣故。但他并沒有醉，恰恰相反，他此時反更顯得的沉穩(wěn)了。一手穩(wěn)穩(wěn)捉著酒碗，一手輕輕捻著腰間的一枝玉笛。“南方許多大儒不一定會愿意來。”他抬眼看我一下，“能問一下嗎？皇上想用的主考是何人？此時離開科不足三月，而皇上連題旨都還沒想好吧？此人必得能服眾才行。更要緊的，這主考得能夠代表皇上，而不是別的什么勢力?！?br/>
    他說話真是毫不客氣。

    他這是知道洛京沒什么拿得出手的大儒，怕是主考壓不住場。

    “這個，我自有安排?！蔽倚?，“反正這回開科定不讓人失望就是了?！?br/>
    “那我便推薦武孝楷?！编囅阏f，“皇上見過的?！?br/>
    我見過那個齒牙搖動的酸腐老家伙，他原是南楚的翰林，學(xué)問聲望倒都不用說。只是……

    “他很感激皇上，如今整日向人宣揚著皇上的功德。說皇上是仁君呢?！编囅愫孟裰牢以趽?dān)心什么?！敖兴麃?，他肯定盡心戮力。唯一的擔(dān)心就是兩位考官間的相處，武孝楷那人，脾氣耿直。這是缺點也是優(yōu)點，做考官再沒比他更合適的人了?！?br/>
    我笑，“這個我會考慮。”

    阿南突然睜圓了眼睛，“武楷是教我文辭的先生之一，他若真能來洛京那就太好了，我正有些東西想向他討教?！?br/>
    鄧香微啟了唇，似想說什么，卻終究無言，將一切化為一笑，淡極了。

    回來時，天已經(jīng)黑了。洛京城內(nèi)倒還一片燈火闌珊。明天就是元宵，人們提前出來玩燈戲耍。我們的馬車穿城而過，簡直是在一片燈海中穿行。弦子已經(jīng)在我們對面的椅上睡著了，阿南卻還興奮著，她喝了酒便話多，此時正對著我喋喋不休。

    “南楚的紙好墨好，印的書也好。裝幀與北邊不同，騎縫寬大，留白也多。就是看著舒服。”她的膝上此時正放著鄧香送她的幾本南楚的古本。她愛惜的一直抱著。

    “近年聽說也不大好了。”我說，“戰(zhàn)后，會雕板的工匠流散，看書的人也少。這行業(yè)有些荒廢了?！?br/>
    其實我心里在盤算，我的御書房里也有些好書，但我自己大多已經(jīng)讀過，現(xiàn)在便覺得不足。此時，我想到了印書一事，也許，我可以召集些文人專干這事，把歷代圖書好好收集整理一番。

    阿南此時抱著她膝上的書，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著，“其實，我一直想在洛京印書。實不相瞞，我從南北貿(mào)易之中得了些薄利，便想做些益的事。一個是在洛京辦義學(xué)，一個便是印些書。我算算我手上的錢，印書已是夠了，辦學(xué)還差著一些。但我想，再往來兩趟，錢存起來也快的?！币苍S是因為喝了些酒，她今天竟把她的小算盤告訴了我。雖然我早料到她會沉不住氣，遲早得說出來的。

    我一伸臂，將她摟到懷里，“阿南能有多少銀子，就想辦這樣的大事?！?br/>
    阿南輕輕推我，指了指對面的弦子。

    我不理她，弦子睡著，再說我與她是夫婦，摟她不怕人看見。

    阿南見推不動，便有些害羞。她低著頭不看我，只向我伸出了三根指頭。

    “三千兩嗎？”我問，“倒也夠印一批諸子了?！?br/>
    阿南的頭一陣亂搖。揚著臉向我笑的得意，“皇上再猜?！?br/>
    我吃了一驚，把她豎在那里的三根玉指，每一根都細捏了一遍，“竟有三萬？！”這一回我真的吃驚了，不過幾個月間，阿南的小小金庫竟是翻出幾十倍的利來！

    南北貿(mào)易之事看樣子得抓緊了。

    阿南抿著嘴向我點頭。粉紅的小臉上更是自得極了。

    我一低頭便連著親了她好幾口。親得吧吧有聲，才不管對面弦子會不會驚醒。

    我想了想，“我再給你七萬兩，”我說，“以你南鄉(xiāng)公主之名，在南北兩地都辦起義學(xué)來。一是洛京一是金陵。讓孩子們盡可能的發(fā)萌讀書。”

    此時再看阿南那表情……該我來得意了。

    阿南把膝上那些書都放在了一邊，急急用手抓著我的衣襟，“皇上說是是真的嗎？皇上沒喝醉吧？”她又豎起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一晃，“這是幾？”

    “一，一心一意的一！”我說著，捉住她這根手指，放到嘴里含著，眼睛一動不動盯著懷里的阿南，用含混不清的語氣說，“也是江山一統(tǒng)的一。阿南做的是大功德?！?br/>
    阿南依偎在我懷里，小臉放出光來。

    就在此時，我聽到有人湊了車門邊的聲音，“皇上，”有人低叫。

    我聽出是我親衛(wèi)的聲音。

    我忙叫停了馬車，“說！”我隔著車門命令。

    “皇上叫我們偵察的人，已經(jīng)到了軒轅關(guān)外了。此時他們已在軒轅關(guān)住下，應(yīng)該是明天進城。隨行只有幾十個?！遍T外的人壓低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