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若寥上過早朝,聽過一場滿朝文武關(guān)于恢復(fù)井田制的大辯論之后,獲得朱允炆的許可,跟著董原來到羽林二衛(wèi)的大營中。
大營設(shè)在皇宮北門玄武門外,北安門內(nèi)。羽林二衛(wèi)的將士此刻都在操場上集合,等著十天一次的集體訓(xùn)話和操練。一萬多人馬將偌大的操場站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董原帶著沈若寥走上操場正前方的高臺,俯視著下面龐大的隊伍,審閱著自己從父親手中血脈相傳繼承過來的跟隨多年的弟兄們整齊劃一地練習(xí)武藝。
士兵們停止操練后,他面對眾人,朗聲説道:
“這位沈大人是天子身邊的御前近身侍衛(wèi),從今天起,他就是羽林衛(wèi)指揮使,主管大家的武功操練,都聽明白了嗎?”
士兵們已經(jīng)聽説燕王的承安儀賓成了自己的新頭領(lǐng),其中有些人已經(jīng)在站崗時領(lǐng)教過沈若寥的身手,受到嚴(yán)重鄙視,私下里已經(jīng)議論紛紛,然而此刻聽到董原發(fā)問,顯然是訓(xùn)練有素,立刻齊聲響亮地答道:
“明白!”
董原看著沈若寥,笑道:“若寥,你來給他們演兩招吧,讓他們見識見識什么叫天下無敵。”
沈若寥望了望臺下黑壓壓的一萬多人頭,就有些頭暈。他搖頭道:
“董大哥,還是算了吧。平白無故的,沒有任何原因,我不喜歡動刀動劍的,改天再説吧?!?br/>
董原驚奇地望著他:“昨天不是説好了的嗎?你怎么臨時變卦了?”
沈若寥哪好意思説自己怯場了。他心慌意亂,敷衍道:
“你看,又不是比武,我一個人耍寶,能耍出什么來啊,還不夠現(xiàn)眼呢。還是算了吧?!?br/>
董原剛想説話,手下一個好事的千戶已經(jīng)高叫起來:
“沈大人射箭給兄弟們看看!”
士兵們喧騰起來,附和著高呼道:“射箭!射箭!”
沈若寥驚慌失措。他從來沒學(xué)過射箭,從來沒射過一箭,他根本不會。然而此刻整個操場一萬多士兵齊聲喊著要看他射箭,他初來乍到,如果拒絕表演,從此之后再不可能有一個士兵會看得起他。然而他什么也不會,打腫臉充胖子的話,豈不是會更丟人,更讓這一萬多士兵看不起自己了?
董原笑道:“要不,你就射兩箭給他們看看?”
沈若寥低聲道:“董大哥,我不會射箭?!?br/>
董原道:“沒關(guān)系,全當(dāng)玩玩,弟兄們看個熱鬧,不會介意的。你要是不射,抹了他們的面子,他們才會生氣呢?!?br/>
沈若寥萬般無奈,硬著頭皮走到百步線上,接過董原遞給他的長弓,眺望了一下百步開外,遙遠(yuǎn)而渺xiǎo的箭靶。一排箭靶背靠著北安門高大巍峨的灰色城墻,紅圈之中有一diǎn紅心,那么xiǎo那么遠(yuǎn),他不敢相信竟然曾經(jīng)有個李廣能一箭射中紅心的位置,而且力量大得穿透巖石。
董原遞給他三支長箭。沈若寥拿起一支,遲疑地搭到弓弦上,看了看手中完全陌生的武器,猶豫了一下,心里一橫,慢慢拉開了弓弦。
這東西勁還不xiǎo,勒得他手指生疼。沈若寥把弓拉得很彎很彎,滿場的將士都瞪大了眼睛,從沒見過有人能把強弓拉得這么開。這一箭下去,別説百步,只怕五百步也射得到。沈若寥毫無底氣,更是毫無經(jīng)驗,只是憑直覺把箭頭對準(zhǔn)那diǎn遙遠(yuǎn)的紅心,仔細(xì)地瞄了半天,瞄到觀眾等得都有些不耐煩了,他終于下了決心,松開了手,那一箭噌地射了出去,立刻沒了影。
是徹徹底底沒了影。誰也不知那支箭究竟射到哪兒去了,總之靶心沒有,整個靶上也沒有,就連后面山一樣的城墻上也沒有。天知道射到哪兒去了。
一萬多士兵立刻哄笑起來,沈若寥好不尷尬。他灰溜溜地拿起第二支箭,搭在弓弦上,又將弦拉了個滿月,眼睛看得清清楚楚,箭頭已經(jīng)對準(zhǔn)了紅心,松手之后,飛箭離弦,這一回沒有射丟,卻一箭射到了地上,而且歪出去好遠(yuǎn),在地面上擦起尺高的灰土來,貼著地面滑到另一個箭靶的支撐上,把木樁的支撐射穿。眼見著那個箭靶轟然倒地,離沈若寥本來的目標(biāo)之間隔了好幾個靶出去。士兵們再次大笑起來,這一回,有人竟然幸災(zāi)樂禍地吹起了尖銳的口哨,眼見著就差擂鼓搖旗了。
沈若寥沮喪至極。董原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第三支箭放到他手里。
沈若寥回頭看了看董原鼓勵的目光,只好暗地里安慰自己,丑已經(jīng)出到這個份上了,再多丑一次也無關(guān)緊要了。他拉弓搭箭,仍然認(rèn)真地瞄準(zhǔn)靶心,把這最后一支箭射了出去。
眾人只聽到一聲尖銳的撞擊和碎裂的響聲。并不大,也不清脆,卻感覺如此沉重,所有人都怔了一怔,望向沈若寥射箭的前方。
那靶上依舊是干干凈凈,什么也沒有。
然而馬上,眾人便發(fā)現(xiàn)了箭的所在。箭靶背后的城墻上,似乎有什么東西扎在墻磚上,很遠(yuǎn)很遠(yuǎn),看不真切,只能隱隱約約看到灰色的墻磚中一diǎn紅色,羽林二衛(wèi)專用的箭,尾羽是漆成鮮紅色的。
董原策馬飛奔到墻下,高呼道:
“是那支箭!”
他伸手去拔箭,箭卻已經(jīng)深深插進了城墻之中,只露出少許箭桿和尾羽的翎毛在外面,他拼足了力氣,箭仍然紋絲不動,仿佛和墻磚長在了一起,不可能拔得下來。他費了半天勁,發(fā)現(xiàn)白搭,只好把露在墻外的那一xiǎo截箭尾折斷,飛奔回來,將箭尾展示給士兵們看。
一萬多士兵,見到那截短xiǎo的插著紅色羽毛的箭尾,沒有一個人再笑。操場上一時鴉雀無聲。
董原把箭尾遞給沈若寥,嘆道:
“你知道這宮墻有多堅固嗎?高皇帝在這城墻的建設(shè)上傾注了大量的心血。從古至今,再沒有比這更堅不可摧的城墻了。可是你看看你的箭。你再多射幾箭,這城墻就該塌了?!?br/>
沈若寥簡直想找個地縫立刻鉆進去。他看了看全場一萬多士兵,每個人都在默不作聲地望著自己。他走投無路,開了口,對所有人清清楚楚説道:
“眾位兄弟見笑了。我沈若寥從來沒有學(xué)過射箭,真的沒臉在大家面前賣弄什么。不過從今天起,我會努力學(xué)的,也希望大家都能幫我,盡快學(xué)會所有我不會的本事。這樣,我也可以不辜負(fù)天子的重托了?!?br/>
説完這話,他覺得自己已經(jīng)到了要號啕大哭的境地,再也沒臉再呆下去,轉(zhuǎn)身落荒而逃,一路逃出了大營,徑直逃回天子身邊來。連續(xù)幾天,他見到天子身邊站崗的士兵,都會不由自主臉紅。
他人生中第一次練兵的經(jīng)歷,就這樣以失敗告終。
不過董原卻不以為意,甚至覺得這是好事。當(dāng)天下午他就跑來安慰沈若寥,告訴他説,沒關(guān)系,一回生二回熟,誰也不能上來就會射箭的,何況士兵們見識到了他非凡的內(nèi)力,都是瞠目結(jié)舌。他覺得沈若寥開了個好頭,為將者關(guān)鍵不在于能夠高人一等,而在于能夠融入軍隊;只要和大家貼近,很快就能被士兵們所接受,甚至打成一片,就像他自己一樣。
沈若寥在建文皇帝身邊的生活,從此每日就這樣進行下去。上朝,接見,議事,讀書,批閱奏章;起駕,移駕,進膳,休息。每隔十日羽林二衛(wèi)一次集訓(xùn)操練,從第二次起,情況就已經(jīng)大為改觀了,沈若寥漸漸熟悉了程序規(guī)則,也熟悉了士兵的面孔,不再怯場,人也很快放開,在董原的鼎力協(xié)助下,一絲不茍地完成自己教武操練的職責(zé)。除此之外,就是時不時陪天子聊聊天,解解悶,只要天子身邊沒有別人的時候。
朝廷諸事卻遠(yuǎn)不如他自己的這般順利。燕王的軍隊進展神速:七月九日,攻陷了薊州,退守薊州的指揮馬宣力戰(zhàn)而死;十二日,就攻陷了居庸關(guān)。朝廷這邊動作卻極為緩慢,統(tǒng)兵大將遲遲選不出來,朱允炆、方孝孺在井田制上分了大半心思,以齊泰、黃子澄為首的一干文臣又在極力勸説天子安心等待懷來宋忠守軍的消息。命將出征之事于是一再拖延下去,朱允炆也沒有再做任何削藩的工作。在沈若寥看來,似乎自從燕王起兵之日起,朝廷便再也沒了動靜,完全陷入了呆若木雞被動挨打的狀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