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珞緩了緩，撐著病體坐起來靠在床沿上，沐言祖趕緊體貼地拿起一個枕頭墊在她背后。

    “你是……”染珞歪了歪頭，疑惑地問道。

    “這位染珞大姐，這房里現(xiàn)在除了我兩沒有第三個人，你還裝無辜……有意思嗎？？”沐言祖眼抽，昨晚剛打完人你就選擇性失憶？當(dāng)少爺我是傻子嗎？

    然而染珞還是一副想不起來的樣子，頗為苦惱，沐言祖搖搖頭。

    “算了算了，你愛怎么裝隨你，趁其他人還沒進(jìn)來，我們先把正事辦了?！?br/>
    沐言祖下意識挺直了身體，正色道：“在下沐言祖，來自風(fēng)南鎮(zhèn)，你以前在風(fēng)南鎮(zhèn)的許愿樹下許過愿還記得嗎，我為此而來，替你還愿?！?br/>
    “風(fēng)南鎮(zhèn)，許愿樹？”染珞像是想起了什么來。

    沐言祖把錦囊拿出來給她：“許愿樹之所以靈驗，是因為我們家的人一直在替大家實現(xiàn)愿望，這次被抽到還愿的是你，不過我也不知道你這個要怎么樣才算還愿，我小娘親的意思，是說把錦囊交給你就行了?！?br/>
    說到后面沐言祖愈發(fā)底氣不足，明明是替人還愿，結(jié)果什么也沒做就把許愿箋還給主人，弄得好像在說他們實現(xiàn)不了這個愿望所以你還是把許愿箋收回去吧一樣……

    染珞打開錦囊，細(xì)細(xì)看著里面紅色的許愿箋，瞬間啞然。

    突然，外面一陣吵鬧。

    “怎么所有人都在外面？我?guī)熃隳?？師姐！師姐！?br/>
    聲音的主人破門而入，是個面容俊秀的男子，神情焦急，一進(jìn)門就撲到床邊。

    “師姐！”

    染珞笑著安慰他：“這么大人了還這么毛毛躁躁的，我已無礙，多虧了這位公子救命之恩?！?br/>
    男子終于注意到了站在旁邊的沐言祖，橫眉厲聲道：“又是你！不是警告你離我?guī)熃氵h(yuǎn)點了嗎？”

    沐言祖：？？？

    這位少俠，你誰？

    “噗嗤?！比剧笕滩蛔⌒Τ雎晛?，寵溺地摸了摸男子的頭，問沐言祖：“沐公子，你娘親是不是告訴你要找杜麗娘？”

    沐言祖下意識地接道：“是啊。”

    “那你是不是昨天晚上見到了我？”

    “是……”

    等等，他有個不好的想法……

    “呵呵，”染珞輕笑，“你認(rèn)錯人了。這位是我?guī)煹苋灸攀悄阋业亩披惸?，你昨晚上見到的也是他?！?br/>
    沐言祖：！！！

    卿祈：?。?！

    “你……”沐言祖手指抽搐地指著染墨，又看了看染珞，半天說不出話來。

    染珞食指豎到嘴巴前，噓了一聲：“這是我與師弟的小秘密，還請公子保密。”

    沐言祖表面笑容得體大方，表示自己絕不泄密，同時在心里瘋狂朝卿祈咆哮：“杜麗娘是男的！我昨晚上遇見的是男的是染墨不是染珞！你他媽沒認(rèn)出來嗎！”

    卿祈抽抽嘴角：“……沒?！?br/>
    染墨一副護(hù)犢子的模樣，警惕地盯著沐言祖。

    染珞解釋道：“從始至終，臺子上的杜麗娘都是我?guī)煹埽鴫裘肥俏?，只是這事除了班主和我們貼身伺候的人，并無外人知曉，讓公子錯認(rèn)了?！?br/>
    沐言祖：“……”

    卿祈最先從吃驚中緩過來，挪揶：“我終于明白為什么昨晚染墨對你大打出手了，合著是以為你對他師姐圖謀不軌想要清掃門前雪啊?！?br/>
    看這小子這副模樣，傻子都知道他對他師姐是什么心思！

    沐言祖：“……”

    ……而他，居然還以為是這位染珞姑娘自信過頭……

    染珞拍了拍染墨：“別這么兇，這位是恩公，你態(tài)度放好點?！?br/>
    染墨不情不愿地轉(zhuǎn)過頭去，這一轉(zhuǎn)，正好看到了染珞手上的有張紅色的紙條。

    “這是什么？”

    待看到上面的字，染墨咻地僵住了。

    沐言祖心情終于愉悅了些，興致盎然地看著他臉色變來變?nèi)ィ?br/>
    染珞把許愿箋遞給他，聲音輕柔：“沐公子來自風(fēng)南鎮(zhèn)，這次來是為了把許愿箋還給你，不過他好像認(rèn)錯了人，把我當(dāng)成了你?！?br/>
    染墨面色霎時發(fā)白，他心儀對方多年，卻一直不敢透露絲毫。因為他知染珞心結(jié)有多深，是以一直克己守禮，小心翼翼地守著兩人之間這份來之不易的聯(lián)系，如今猝不及防地被擺上臺面，他的腦子一片空白！

    師姐……以后還愿再見到他嗎……

    ******

    染珞與染墨皆是孤兒，兩人從小相依為命，受盡白眼，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直到他們被棠梨園的老班主收養(yǎng)。

    平日里臟兮兮的小叫花子，梳洗干凈好好打扮一番竟長得還挺秀氣，于是老班主開始用心培養(yǎng)兩人。

    幸福來之不易，同時感念老班主的收留之恩，兩人練習(xí)得異常努力，就怕老班主覺得自己沒用又回到當(dāng)初那種朝不保夕的生活。

    后來，棠梨園巡演到了風(fēng)南鎮(zhèn)，閑暇時分，染珞爬上了戲班子落腳的小院里的一棵樹，越過高高的圍墻，她看到了一個女人。

    怎么說呢，那是一個，你看過一眼就不會忘記的人。

    時年正直冬日，地面鋪上了一層薄薄的雪，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女子全身裹在雪白的狐裘里，露出異常漂亮的臉，頭發(fā)垂下?lián)踝×艘恢谎劬?，余下露出來的另一只漂亮得好像天上的星辰，剔透的神采像是能一眼看穿你的?nèi)心。

    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她坐在亭子里，手上拿著一本書，輕聲哄著趴在腳邊的一個小毛團(tuán)子。

    “師姐……”

    小小的染墨也跟著爬上樹來，誰料腳下一個打滑就要摔下去，染珞下意識地伸手拉住他，不想自己也只是將將扶住，被染墨一拉也跟著摔下去。

    ?。?！

    染珞嚇得閉上了眼睛，只盼著下頭有積雪兩人不會摔得太慘。

    想象中的疼痛并沒有傳來，試探地睜開眼睛，染珞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們竟出現(xiàn)在隔壁的院子里，身體漂浮在半空。

    白衣女人就坐在他們旁邊，她似乎笑了笑，狐裘下伸出的手凌空畫了個圈，染珞和染墨就輕輕落在了地上。

    染墨驚魂未定，害怕地縮在染珞懷里。染珞怯生生地看著白衣女子，小聲道：“謝謝您救了我們。”

    “不客氣。”

    她的聲音很好聽，染珞耳朵有些發(fā)癢，她一手摟著染墨，一手抬起揉了揉耳朵。

    過了會兒，染珞的膽子漸漸大了些，拖著染墨靠向她：“您……在看書嗎？”這時她才發(fā)現(xiàn)白衣女人腳邊的毛團(tuán)子是個小孩子，全身裹在狐裘里，毛絨絨的。眼睛直直地落在前方，對他們的到來沒有絲毫反應(yīng)。

    “嗯?！卑滓屡舜蟠蠓椒降匕褧娣^來給他們看。

    染珞窘迫地搓搓手：“我，我剛認(rèn)字，這幾個字我還沒學(xué)過?！?br/>
    “呵呵，”白衣女人把書放到她手里，道：“那就等認(rèn)完字了再慢慢看吧?！?br/>
    染珞抱著本子受寵若驚：“送，送我了？”

    白衣女人點點頭，抱起坐在地上對外界一切毫無反應(yīng)的小毛團(tuán)子，翩然轉(zhuǎn)身離去，風(fēng)雪漸大，掩蓋了地上的足跡。

    染珞抱緊了懷里的師弟和書，那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本書。

    后來染珞認(rèn)得的字多了，她才終于拿出那本書來看。

    那是一本戲折子，講的是一個太守的女兒杜麗娘，在夢中與趕考書生柳夢梅幽會后一病不起，懷春而死，后來柳生進(jìn)京赴試，和杜麗娘的殉葬畫像的陰靈幽會。再后來，柳生冒死掘墓開棺，杜麗娘起死回生，兩人締結(jié)秦晉之好，然太守升任宰相，嫌棄柳生家境貧寒，拒不承認(rèn)婚事，但最終，歷經(jīng)種種，兩人終于有情人成眷屬。

    少女染珞心思細(xì)膩，被感動的泣不成聲。

    他們的第一次登臺，唱的就是這出《牡丹亭》，精彩的情節(jié)、感人的故事以及他們深厚的唱功，滿堂喝彩。

    然，成也牡丹亭，敗也，牡丹亭……

    染珞高興地跑去向老班主報喜，就像每一個初次獲得成功與認(rèn)同的人那樣，她迫切地想要和最親近的長輩分享這份喜悅。

    染珞還記得那一天，老班主笑的和平常好像不大一樣，他摸了摸染珞的頭，說：“我家小珞兒自然是最棒的。我?guī)＄髢喝ヒ娨粋€人好不好？”

    染珞還沒從激動中緩過神來，咯咯笑道：“見誰呀？”

    老班主沒有說話，背著她走進(jìn)了一間奢華的寢居，里面掛滿了紅綢，正中央的大床上坐著一個挺著大肚腩的中年男人。

    男人上來就將染珞壓在了床上，染珞嚇得哭天喊地，喊老班主喊染墨，卻只換來男人更加粗魯?shù)膭幼?，她余光中瞥見的最后一幕，是老班主關(guān)上房門默默離去的場景，然后便是滿目無邊無際的、血腥般的紅……

    嗓子一直叫到嘶啞，也沒有人來，意識到再也沒有人會來救自己，染珞絕望地放棄了掙扎。

    男人感受到身下越來越弱的反抗，淫/笑著準(zhǔn)備下一步動作，突然，眼前一片血光，脖子上一疼，就沒了意識，龐大的身子重重地倒在染珞身上。

    染珞呆呆地偏過頭去，掃見月光下頎長的身影，和他臉上刻有詭異圖騰的面具。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