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知府張禮賢很是煩惱,中午吃飯的時候連照例要喝的半壺酒都沒有喝,讓家里的妾室還以為是不是自己哪里伺候不周到而心下惴惴不安。
張禮賢當(dāng)然不是因為妾室而煩惱,早上坐衙的時候他接到了一張狀紙。狀紙是自榆城轉(zhuǎn)遞過來的,寫狀紙的叫趙豐臣,狀告杭城驚鴻樓于寧抄襲他得唱本《牡丹亭》!
本來想文人抄襲這種事情一般來說大家都是士林內(nèi)部解決,極少有鬧到官府的。因為抄襲這種事情一旦坐實,那個抄襲的人基本上也就身敗名裂被整個士林所排斥了,這就已經(jīng)是對于一個文人最大的懲罰。
而這一次,這個叫趙豐臣的人卻堂而皇之寫了狀紙,不但告于寧抄襲,還向驚鴻樓索賠一萬兩白銀。這要是張禮賢真斷起來,那絕對是本年的大案了,要是辦得不好烏紗帽雖說倒不至于丟,那官員的升遷考評卻是會受到很大的影響。
這狀紙是榆城知府衙門轉(zhuǎn)過來的,原本張禮賢張老爺是不想接的,但是這狀紙上面還掛著越州路監(jiān)察府的大印督促杭城知府衙門速辦,這就讓張禮賢犯了難。
更重要的是,張禮賢知道這個叫趙豐臣的,很有名,因為他是名士!
不像杭城只有一個俞舜澤,這榆城是越河路的省會,比杭城要繁華的多,自然有不少名士長住在那,而這趙豐臣就是其中一個。
已經(jīng)四十多歲的趙豐臣已經(jīng)在榆城長住了十幾年了,親朋好友不少,在榆城名士圈當(dāng)中有著不小的影響力。
要是張禮賢不接他的狀紙,那趙豐臣一旦運(yùn)作起來,以他的影響力,說不定這張老爺?shù)臑跫喢闭娴脕G。
思來想去,張禮賢無奈的嘆息一聲,那就接吧。
既然決定了接,下午張禮賢回到衙門第一個就把自己倚重的首席師爺孫維方喊了過來。孫師爺過來喊了句老爺見張禮賢遞過來狀紙就接過來仔細(xì)看了起來。
“這是今天早上榆城知府衙門轉(zhuǎn)遞過來的狀紙。”張禮賢說道。
孫師爺越看眉頭皺的越緊,直至看完低著頭沉思良久這才抬頭對著張禮賢說道:“老爺,這狀紙咱們不能接!”
在孫師爺這種經(jīng)年老吏眼中,這種狀紙根本就不知所云。首先這趙豐臣根本就沒有證據(jù)證明自己是《牡丹亭》的真正作者,雖然也說他有當(dāng)年的手稿但是這要是能算證據(jù),那只要別人隨便抄一抄,都可以宣稱自己是《牡丹亭》的作者了?豈不是兒戲?
再者說,這趙豐臣也真是獅子大開口竟然想驚鴻樓索賠一萬兩白銀。這抄襲的案子雖說極少但是這么幾百年下來也還是有那么幾例的,就算是索賠那也是少數(shù)額,哪里有像趙豐臣這樣張口就是一萬兩的!
這杭城知府衙門要是真這么判了,那一個昏聵的名聲決計沒跑,說不定還會成為這官場的笑料。
最后,這狀紙是從榆城轉(zhuǎn)過來的。這杭城知府衙門要是接了你讓杭城的百姓們怎么看?你杭城的衙門幫著榆城的人欺壓咱們杭城土生土長的才子,怎么咱們杭城的文人就寫不出好東西?非得去抄你榆城的?你究竟是杭城的知府還是榆城的知府?
聽孫師爺說完,張禮賢的臉色也是變得越來越難看,最后還是長嘆一聲道:“維方啊,你說的這些我也不是沒有想過,但是你看看這狀紙上面的印,那可是越河路監(jiān)察府的大印,要是不接你我都要吃掛落!”
“老爺!”
見孫師爺還要說話,張禮賢擺擺手嘆了一口氣道:“這狀紙是趙豐臣寫的!”
“趙豐臣?!”
孫師爺接下來的話一下子被噎住了,這南吳朝名士地位極高,若是普通文人,那杭州知府衙門說不接也就不接了,頂了天了也就是被上頭數(shù)落兩句。但是這寫狀紙的可是名士,那就有的看了,甚至于原先那些不是證據(jù)的證據(jù)現(xiàn)在似乎因為趙豐臣身份的原因而變得漸漸可信起來。
“難不成這《牡丹亭》真是那于寧抄的趙豐臣的?”孫師爺心中也是默默嘀咕。他是看過《牡丹亭》的,第一場就看了。當(dāng)初一場《牡丹亭》聽下來頓時驚為天人,覺得這里面的唱句每一句都似乎能打到人心里去。
即使已經(jīng)過了不惑之年,孫師爺依舊被許顏給唱紅了眼睛,后來得知這《牡丹亭》是于寧所作,孫師爺就一直想宴請于寧和他徹夜長談,后來因為實在公務(wù)繁忙才作罷。
但就算是這樣,孫師爺依舊很看好這于寧,特別是知道于寧只有十六歲,更是生出了之中我們杭城終于也要出一個本土的名士了的感覺,心中頗為痛快。
原本杭城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孫師爺也是有所耳聞,但是以他的老辣壓根是不信的。要知道像《牡丹亭》這樣的絕世之作,只要寫出來那必然是轟動一時,怎么可能會被人抄襲。但是這趙豐臣的狀紙,讓原本根本不信的孫師爺也不禁有些動搖。
原因很簡單,這趙豐臣是名士!
南吳朝名士的地位相當(dāng)超然,每一個名士都會受到整個社會的尊敬,要讓一個名士造假,那難度就相當(dāng)于你讓一個千萬巨富去當(dāng)小偷!
這也不是說名士們個個都心里純良不會造假,只不過他們造假一旦被發(fā)現(xiàn)所付出的代價太大,根本不值得造假。所以只要是名士說的話語,那大家無論如何都會先入為主的先信上三分。
在知道寫狀紙的是趙豐臣之后,孫師爺再無異議,只是細(xì)細(xì)的和張禮賢張老爺商量起這于寧抄襲案來。
。。。。。
榆城碼頭。趙豐臣正在和過來送別的朋友們一一話別。
他既然寫了狀紙并且托榆城知府衙門的朋友轉(zhuǎn)去了杭城,那他本人自然也是要去杭城的。至于杭城知府衙門會不會接他的狀紙的問題,趙豐臣全然沒有想過,因為他知道,杭城知府不敢不接他的狀紙,不然以他的影響力,可以輕易讓杭城知府丟掉他的烏紗帽。
“趙兄臺,祝此去馬到成功,讓那抄襲的無恥小兒身敗名裂!還我士林朗朗乾坤!”
說話的人也是名士,只是成名要比趙豐臣晚上幾年,受過趙豐臣幾次提攜,因此兩人關(guān)系很近,對于趙豐臣所說的被抄襲一事也是感到義憤填膺。
“就是趙兄臺此去一定要好好問問那俞舜澤,問問他這杭城的臉還要不要了!”
“那于寧小兒區(qū)區(qū)十六歲竟然就敢抄襲,真是不知道這杭城書院怎么教的弟子!”
“祝趙兄臺此去一路順豐!”
“趙兄臺大才,一本《牡丹亭》當(dāng)真是寫盡了天下有情人!”
“趙兄臺”
“趙兄臺”
來送趙豐臣的人不少,眾人紛紛附和著竟也真有一種眾志成城義憤填膺的感覺,不知當(dāng)他們知道這趙豐臣說于寧抄襲一事根本就是子虛烏有之時,心中是作何感想。
話別了眾人,趙豐臣帶著自己的小廝登上了前去杭城的客船。南吳朝水系眾多,航運(yùn)極其發(fā)達(dá),以趙豐臣的身份,自然是一人獨(dú)自包了一艘游船。
站在船頭,迎著微微吹來的清風(fēng),一想到再過幾天這《牡丹亭》就堂而皇之的屬于自己了,趙豐臣的心中就止不住的一片火熱。
在《牡丹亭》出來沒多久的時候,趙豐臣就收到了杭城信件,盛贊這《牡丹亭》。當(dāng)時趙豐臣心下很是不以為然,在他看來杭城文風(fēng)不盛,哪里寫得出什么好唱本,就是那俞舜澤在趙豐臣眼里也不過就是個后進(jìn)小輩,有時文會偶爾碰見,也是被榆城的名士們壓著的主。
但是,當(dāng)之后趙豐臣看到了《牡丹亭》的本子之后,整個人就徹底換了一個想法。這當(dāng)真是一部驚天動地的唱本!在看完唱本之后,趙豐臣就想去杭城好好的聽一遍這《牡丹亭》!作為名士,趙豐臣還是有真材實料的,知道這戲必然會成為經(jīng)典,而這于寧也必定隨著這唱本名聲鵲起!
剛剛趙豐臣的那些朋友們有一句話說的沒錯,這《牡丹亭》當(dāng)真是寫盡了天下有情人,唱完了天下癡心魂!
當(dāng)時的趙豐臣甚至隱隱約還有一些羨慕于寧的才華。但是就在數(shù)日之前,榆城紫清軒的少東家錢云突然拜訪,而張嘴第一句話就是:“趙公子你寫的《牡丹亭》被人抄了去了?!?br/>
趙豐臣最終還是被錢云說動了。特別是錢云暗示到參與這件事的不僅僅是紫云軒,榆城其他幾家大青樓也都有份,而且上面還隱隱約約有著越河路監(jiān)察史的身影時,趙豐臣就徹底被說服了,于是就有了那張狀紙。
趙豐臣到不是為錢,作為名士他根本就不缺錢,真正讓他心動的,是那《牡丹亭》真的是一個好唱本啊,里面的唱詞每一句都讓趙豐臣羨慕!
他已經(jīng)四十二歲了,長住在這榆城已經(jīng)十五年了!這十五年來趙豐臣天天飲酒作樂應(yīng)酬不斷看起來風(fēng)光無限,但是只有趙豐臣自己知道這整整十五年他一首讓人自己的詩詞都沒有寫出來過!
當(dāng)初離京的時候,趙豐臣就暗暗發(fā)誓一定要寫出不世名篇然后在回去把那些人給他的羞辱統(tǒng)統(tǒng)都還回去!尤其是那個女人。
可是十五年過去,趙豐臣離自己心中的那個目標(biāo)卻是越來越遠(yuǎn),甚至一度趙豐臣都以為自己已經(jīng)忘記了這些事情了,可錢云的一番話,卻讓趙豐臣看到了這個夢實現(xiàn)的希望!
“只要這《牡丹亭》是我寫的,以我的影響力我一定能讓《牡丹亭》在最短的時間里傳遍整個南吳朝!到時候我看誰還能阻我辱我!”這個念頭在趙豐臣的心中不斷的被放大!
至于于寧,在趙豐臣看來自己說的話明顯比一個十六歲小孩的話更加可信,再加上有著錢云他們的暗中幫助,這官司他趙豐臣想輸都難!而誣陷一個前途無量的文人抄襲讓他身敗名裂的愧疚感則在趙豐臣那個瘋狂的念頭的驅(qū)使下,已經(jīng)全然顧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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