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天刀影交錯之下,宋端玉身形一旋,乘機(jī)往后一退,與那清瘦漢子拉開了距離。
宋端玉心下有些快意。
上一次這般酣暢淋漓的交戰(zhàn),是與玄武地宮第二層中的那頭黑狼了。汗水浸透了少年的衣衫,赤紅也沿著少年的脖頸爬上了他的臉頰。
戰(zhàn)意熊熊如火燒!
宋端玉那一雙如空中繁星般明亮的雙目之中流淌著戰(zhàn)意——撲騰的火花。
另一邊,清瘦漢子的眼中也閃過一抹贊賞之色。眼前的少年雖然刀法稚嫩,還未踏入刀道,但這一份悟性倒是讓人不容小覷。
只需假以時日,西北的江湖上就能多出一位精通刀法的刀客了。
清瘦漢子將樸刀背在身后,看向胡子昊,眼神之中似有詢問之意。
胡子昊則是微微點頭,示意清瘦漢子繼續(xù)與宋端玉比拼刀法。
宋端玉緊緊握住手中的半尺雪,朝著那清瘦漢子踏出一步,手中刀勢已起。
那清瘦漢子則是在地板上輕輕一踏,等到宋端玉向前邁出三步之時,他已飛躍到空中,手中樸刀如驚雷一般落下,直攻宋端玉面門。
宋端玉急忙停身,左腳在地面上摩擦出‘吱吱’的聲音,也蕩起了些許塵埃。
就在那樸刀刀鋒要攻到他面門之時,宋端玉斜身一躲,并且抬刀一擋。
清瘦漢子這一招落空,宋端玉旋身抓住樸刀刀柄,試圖控住漢子身形。
這些動作于一瞬之間完成,做的十分流暢。
清瘦漢子心下一喜,宋端玉這么做正中他的下懷。他將手中樸刀一放,指尖頂在刀柄上,而后將身子一旋,一腳踢在宋端玉后背之上!
宋端玉只覺胸中氣機(jī)一蕩,一絲甜澀從喉嚨中傳來。
他向前走了三步,反手將半尺雪插在大廳石板夾縫之中。
他心里明白,若是正是生死搏殺,就算清瘦漢字將修為壓在小武八品,此刻他也已經(jīng)是刀下亡魂了。
清瘦漢子并未追擊,而是等著宋端玉起身。
宋端玉站起來向那清瘦漢子微微躬身,抱了一拳,眼中不再有輕視之意。
他說道,“多謝前輩手下留情?!?br/>
那清瘦漢子哈哈一笑,“少俠過謙了,以少俠天資,將來必然是刀中強(qiáng)手?!?br/>
清瘦漢子說的這話,真假參半。畢竟如今是他們有求于人,雖然不知宋端玉與胡子昊的關(guān)系,但不得罪總是好的。至于宋端玉的天賦,清瘦漢子是佩服的。
二人相互還禮之后,清瘦漢子看向胡子昊。
“大俠,這第一個要求我已經(jīng)完成,不知這第二個要求是什么?!?br/>
胡子昊眼簾低垂,并未直接回答清瘦漢子的話,只是輕聲說道,“我聽聞二十年前,西邊江湖上有一對兄弟,使得一手好刀,當(dāng)時人稱‘風(fēng)霜二刀’,想必就是二位吧?!?br/>
這二人聽了胡子昊的話,身形一滯,隨即往后一腿,目光之中透露出了警惕之色。
他們二人的確就是二十年前的‘風(fēng)霜二刀’,只是因為得罪了來勢極大的仇家,就隱匿在江湖之中,近幾年才重新在江湖上活動。
前幾日在西北邊境與狼金會的金波起了沖突,才會被金波記上。
只見那虬髯漢子朗聲說道,“大俠所言不虛,我二人的確是‘風(fēng)霜二刀’,我名成隨風(fēng)?!?br/>
他又看向清瘦漢子,“這是我的弟弟,成白霜?!?br/>
清瘦漢子點了點頭,開口說道,“我兄弟雖然在江湖上名聲不是很好,但也是自認(rèn)也是爽朗之人,還請閣下示下?!?br/>
清瘦漢子這話說得很有分寸,不再稱胡子昊為‘大俠’,顯然是有了戒心;但又用‘示下’一詞表示自己的誠意。
這是在江湖上摸爬滾打摸索的出來的經(jīng)驗,做不得假的。
胡子昊說道,“想必二位如今業(yè)已明白,這‘玄武秘藏’不過是個幌子。”
二人聽了這話,也微微點頭。
畢竟二人都是人精,在他們得知張摩天慫恿金波殺人開門之時,就知道這是一個局了。
宋端玉倒是有些云里霧里的感覺。他環(huán)視四周,見到江川正在苦苦抵擋血烏藤;又見到朝云觀的黃念凡揮舞著手中桃木劍斬殺著血烏藤;而更多的江湖人士則是在各自為戰(zhàn)。
甚至在他人重傷之時,還有人補(bǔ)上一刀。
宋端玉不知為何有些惆悵,心中微微一嘆。
在這個江湖上,義薄云天之人有之,更多的卻是落井下石之輩。至于成白霜、成隨風(fēng)兄弟這般亦正亦邪的灰色人物將來百年黃土后,倒是可以成為茶館說書人口中的‘真性情?!?br/>
宋端玉又想到了自己。
他做事雖然魯莽,但并不傻。
本來是為了尋找張紫棠才來的小重山,可先是遇到了納蘭素,后來又遇到了胡子昊,卷入了‘玄武秘藏’這個局中。
既然已身在江湖,便身不由己。
宋端玉心中思量,自己在這西北江湖上會闖出一番怎么樣的名聲呢?
他將所有心力聚在一起,自己對自己默默說道。
既然已在江湖,便放手搏,泅渡江,登山巔,留百年風(fēng)流于三寸人間,傳一世英名于碧落黃泉。
少年的眼中有金光閃爍。
胡子昊也將這一幕看在眼里。
他心中贊道,畢竟是那人的后人?;⒏秆捎腥??
胡子昊很期待,眼前少年的刀道會走得多遠(yuǎn)——屬于他的江湖,又是怎么樣的風(fēng)景。
胡子昊清了清嗓子,對清瘦漢子成白霜說道,“二位年紀(jì)已長于我,以年紀(jì)來說,我是晚輩?!?br/>
虬髯漢子成隨風(fēng)說道,“我等江湖中人,豈能拘泥于小節(jié),閣下一身刀上功夫令人嘆為觀止,我兄弟二人自愧不如。達(dá)者為先!”
成白霜附和道,“大哥說得對,若不是我兄弟二人年紀(jì)大了,還想拜閣下為師?!?br/>
宋端玉微微一愣,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兩個江湖中人如熱腸的一面。
胡子昊的臉上仍是云淡風(fēng)輕,這讓宋端玉懷疑他是不是生下來就是這樣一副表情。
胡子昊開口說道,“其實也不是什么大事。出了這玄武秘藏之后,西北的這座江湖便會發(fā)生巨大動蕩。我欠這孩子的長輩一個人情,本該是由我親自償還的。只是出去之后,我有要事去辦,因此抽不開身,還望兩位替我照看這個孩子?!?br/>
宋端玉一聽胡子昊口中的孩子是‘自己’,眼中有了疑惑之色。
聽胡子昊所說,自己的長輩與胡子昊有舊。
可會是誰呢?一個大大的問號出現(xiàn)在了宋端玉的心中
是張叔?還是娘親宋春遙?
難道?宋端玉想到了一個他平時從來不敢想的可能——他那從未謀面的父親。
宋端玉從小到大跟著宋春遙生活,從未見過他的生身父親。自他記事以后,也問過娘親,可娘親只是告訴他他的父親出去遠(yuǎn)游了,以后會回來的。
但這一晃十幾年過去了,他那個出去‘遠(yuǎn)游’的父親從未回來。
鎮(zhèn)里人都說,他的父親死了,死在了外面。宋端玉不信。
宋端玉回過神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胡子昊說道,“你認(rèn)識我父親?”
胡子昊心中一怔,但他的臉上仍是保持著云淡風(fēng)輕。
“不認(rèn)識”,胡子昊說道。
宋端玉將頭垂下,聽到這個回答,好像失了希望一般。
他心中已有了一個決定,這次出了‘玄武秘藏’之后,要再向娘親宋春遙問一問自己的身世。
且說成白霜、成隨風(fēng)兄弟二人聽了胡子昊的話,心下也有了思量。
他們兄弟二人雖然已經(jīng)察覺出這‘玄武秘藏’是個局,但當(dāng)他們聽到“西北江湖會有大動蕩的時候”,心中不免震撼。
這是一個可以顛覆西北江湖格局的局!
這個局出自何人之手?出自何勢力之手?
二人不敢想,也想不到。
但他們明白的是,眼前這個刀客定然是這個局的知情者。不管這場動蕩會不會發(fā)生,與他攀上關(guān)系總歸是好的。
只聽虬髯大漢成隨風(fēng)說道,“好。我兄弟二人便應(yīng)下了這個差事?!?br/>
說著,成隨風(fēng)便拿手中的樸刀在手指上劃開一道口子。
成隨風(fēng)說道,“有成某鮮血在此,定不負(fù)閣下所拖。”
另外一邊,成白霜也這般做到。
大廳角落,張摩天仍冷冷地看著眼前的混亂場面。
說來也是怪事一件,那些血烏藤都會自動繞開張摩天和宋知軒所站的位置。
宋知軒也是平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張摩天饒有興致地問道,“你似乎并不擔(dān)心。”
宋知軒撫掌笑道,“曾有一大儒的名諺‘風(fēng)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
張摩天聽了這話,神色有些尷尬??磥磉@小子已經(jīng)看出了自己的布局與謀劃了,這諺語的后半句便是“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guān)心?!比羰茄矍斑@些人死在玄武秘藏之中,足以在西北乃是整個天下掀起一番腥風(fēng)血雨了。
張摩天說道,“白鹿書院不愧為遼東第一書院,待到日后有空,咱家定去拜訪,向那些大儒們,討一討圣人的學(xué)問道理?!?br/>
宋知軒灑然一笑,“白鹿書院遠(yuǎn)居遼東寒苦之地,院中弟子向來秉持‘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圣人誡訓(xùn)。如小生般,不過尚在‘修身’一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