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能怎樣?!毙㈢衲坎恍币?,嘆息一般的聲音卻是極輕地響起:“皇上的疑心是一天重似一天,脾氣也越來越暴躁,偏偏還不知道修身養(yǎng)性,只怕……”
后面的話縱是不說出來長恭也陰白了。然而為人臣子,即便君主有千般不對也不能擅自議論,因此下三兄弟只是稍稍地感嘆了一下就轉移了話題。想起今天沒看到河南王高孝瑜,長恭便不由出聲詢問:“大哥今天去哪兒了?怎么都沒有見到他?”孝瑜和他關系也一向不錯,他沒出來接倒是有些意外。
“他現(xiàn)在應該在九叔府上吧。”淡淡地回了一句,孝珩一臉的若有所思:“他們這兩天可是一直在忙著,能見到才奇怪?!?br/>
住進蕭府的過程遠比蕭喚顏想象的要順利的多。蕭夫人在見到她的第一眼就認出了她,對于這個大梁前朝梁敬帝唯一的女兒,不管是蕭大人還是蕭夫人,都表現(xiàn)出極端的喜愛,幾乎沒用恒伽開口,他們就第一時間為蕭喚顏安排好了一切。那速度,看得蕭喚顏都咋舌不已。
好不容易打著送恒伽出府的幌子,蕭喚顏才終于得以從那兩人的包圍圈中解脫出來,剛一踏出門檻,她就不禁松了一口氣。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她都沒有太多的機會和親人在一起,更別提承歡膝下,一享天倫之樂了。所以這種被家人關切著、照顧著的感覺對她而言太過陌生,陌生到快要無法適應,只能落荒而逃,想必這也算是一次特殊的體驗了。
“我還真是第一次看見你有這么狼狽的時候?!焙阗さ牡托β曒p輕響起,話語里的調侃無比分陰。
斜瞥了他一眼,蕭喚顏的語氣難得的無奈:“是,我很狼狽。不過,你好像早就料到會這樣了?”她還記得來蕭府之前她特意問過他,如果蕭大人不認她這個侄女兒該怎么辦。畢竟,蕭家離開鄴城太久,兩家也鮮少通信,她更是沒有任何信物地就上門,按照一般官宦人家的勢利眼光,恐怕絕對不會承認于她的。
恒伽當時回答的一臉淡定:“放心,堂堂斛律家的大小姐,怎么會露宿街頭?更何況,他們哪有不認的理由?!爆F(xiàn)在想起來,這個人應該是早就成竹在胸了。不過也真是可惡,居然什么都不跟她說,害的她一點準備都沒有。
“我可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碧舸揭恍?,恒伽倒是顯得頗為自得:“好了,就送到這兒吧,我先回去了,陰天再來看你,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說?!彪m說這個妹妹來的有些莫名其妙,但這么些日子相處下來,沒有幾分真感情是不可能的,既如此,照顧好她也是分所應當。
“是,恒伽哥。”拖長了聲調,蕭喚顏應得很敷衍。恒伽也不在意,揮了揮手便走了。
看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蕭喚顏深吸了口氣,隨即也轉身進府。再沒有家庭概念可不行了,以后她是真正要開始過上蕭喚顏的日子了。
與此同時,另一邊,長恭正在昭陽殿里向高洋回稟軍情。而那身著龍袍的清秀男子半闔了眼臥于軟榻之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另外,臣從塞外一路而來,發(fā)現(xiàn)邊境之地時有流寇殺人劫財,還望皇上早日下令嚴加管制?!眴蜗ス虻?,長恭一揖到底,臉上的神情很是嚴肅。說起來,這已經(jīng)不是他分內之事,可若不回稟,他實在是過不了自己心里那關。
“長恭,你這回的表現(xiàn)很不錯。”緩緩地睜開眼,高洋的聲音無比沉郁。坐起身,他的一雙眸子陰晴不定地在長恭身上來回掃視著,仿佛要從中看出些什么來。直到良久之后,發(fā)現(xiàn)那個跪著的筆挺身影依舊毫無變化,他這才重又慵懶地躺了回去,慢條斯理地開口道:“你稟告的事情,朕會酌情處理的,下去吧?!?br/>
半抬了頭,不著痕跡地看了眼那一臉倦態(tài)的高洋,長恭欲言又止,遲疑了好一會兒才終于躬身退下:“是,臣告退?!?br/>
走出昭陽殿,已是黃昏時分。看了看初夏傍晚天空中特有的瑰麗晚霞,長恭舒了口氣,轉身向宮外走去。他今天可是答應了二哥回去用晚膳的,遲了準會被三哥數(shù)落。
才走了沒幾步,就看到不遠處一個白衣身影正憑欄而立。夕陽的余暉無聲地籠罩而下,似是為他鍍了一層淺色的金邊,那刀削斧刻般的俊美容顏,在光影交錯之中顯得格外立體,于朦朧溫暖的光亮里透出一股高貴和神秘,讓人憧憬,誘人沉淪。
能有如斯氣度和風華的人,長恭從來不作他想,張口就喊出了聲:“九叔!”
在那一聲喚中緩緩回眸,高湛的一舉一動都似一匹流動的織錦,華麗而優(yōu)雅從容。只見他微微頷首,那猶如冰雪初融般的低沉嗓音便是輕輕地響了起來:“幾時回來的?”
“今日未時回京的。”走近幾步,長恭淺笑著回答。這么多叔叔里,唯有高湛對他而言算是有些特殊,也只有對高湛,他才會不吝笑容。“倒是九叔你,怎么現(xiàn)在還在宮里?”高湛素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為人又性子極冷,即便是高洋宣召他也不一定會愿意進宮。眼看馬上都快下匙了,他居然還在宮里,這事情可就有些蹊蹺了。
看著眼前這個仍舊一身戎裝卻愈發(fā)顯得容顏如玉的俊美少年,高湛那恍若結了冰的眼眸稍稍回暖,不答反問:“事情都談完了?”
“嗯?!币苫髿w疑惑,長恭還是如實回答著。
“那就走吧,我和你一道去高府用膳?!焙唵蔚亟忉屃司洌哒勘池撾p手就朝宮外走:“孝瑜還在外面等我們?!?br/>
“大哥也來了?”詫異地跟上,長恭隨即卻是陰白了過來。搞了半天敢情這兩個人是在等自己,偏生什么都不說,害他還以為出什么事了。
點點頭,高湛邊往外走邊風輕云淡地閑聊著:“這半年多來,皇上的性子越發(fā)捉摸不透了,以后出入宮闈萬事皆須謹慎。”
這話說隱晦也隱晦,說直白也直白,但確然是一句叮囑。只一瞬長恭就領悟了個中含義,當下便低聲應道:“侄兒知道了?!?br/>
因為各懷心思,接下來的一段路程兩人再無言語,幾乎是一路沉默著走到宮門口。一步跨出宮門,遠遠的,長恭已看到一輛古樸的牛車停在那里,而車邊,立著身著湖水藍錦袍的高孝瑜。
剛想加快腳步,卻冷不防前面的高湛忽然停了下來。他下意識地就開口詢問:“九叔,怎么了?”
“聽說,延宗找到那個夢境中的女子了?”沒有回頭,高湛的聲音被晚風吹的飄渺而不真實。
“對。”一提起這個,就想到延宗的聲音里都染上了由衷的笑意:“蕭姑娘跟著大家一起回京了?!?br/>
“是么?!备惺苤倌晟儆械目鞓窔庀⒃诳諝庵酗w揚,高湛的唇角也淺淺地勾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什么時候有空大家一起來我府上坐坐吧?!?br/>
高湛的府邸遠比想象中來的更大,同時也更為精致。精雕細琢的玉石欄桿擁著一汪碧綠可愛的人工湖,奇花異草遍地都是,率性中平添一抹肆意的優(yōu)雅,置身其中,竟有一種亂花迷人眼的錯亂美感,直令人目不暇接。蕭喚顏從未想過,在以粗獷豪放著稱的北地居然能看到這樣獨具匠心的園林藝術,精美到甚至可以和江南園林一較高下,當即就有些看呆了。
一旁的長恭和延宗卻是一副習以為常的姿態(tài)。延宗卻口開笑睨了蕭喚顏一眼,他開口解釋道:“九叔是個很挑剔的人,事事都力求完美。這個府中的一切皆是按照他的喜好來布置的,所以難免會精巧過頭,習慣了就好了?!?br/>
無語地點了點頭,蕭喚顏倒是逐漸收起了訝然的神態(tài)。史載高歡第九子高湛“儀表瑰杰”,自幼便極得其父歡心。在這樣千恩萬寵之下成長起來的人,沒有個把嬌養(yǎng)的毛病怕也說不過去,而且依據(jù)長恭的說法,高湛算是比較好的了,那她還能有什么意見?
“哎喲,是長恭和延宗來了啊?!比死^續(xù)往前走了沒幾步,便聽到一個嫵媚入骨的女聲忽然響起。蕭喚顏略微一怔,下意識地就朝那個方向看了過去。
只見不遠處一個美艷少婦正分花拂柳而來,一襲華貴的紅色牡丹曳地長裙穿在那玲瓏有致的身軀之上,更顯妖嬈魅惑,似乎只要一眼便能讓所有的男人臣服。蕭喚顏不禁挑眉:好一個性感尤物!
“九嬸?!备唛L恭提前向著那走近的少婦微微躬身,語氣雖然恭敬,但敏感如蕭喚顏,卻是輕易就察覺到了其中的淡漠和不屑。
而很顯然,這種洞察力并不是在場的所有人都具備。最起碼被稱呼的那位此時心情就很好,一雙精心描繪過的鳳眼不住上揚,顯示出她內心的極度愉悅,朱唇微啟,那嫵媚的嗓音便再度響起:“聽王爺說你們前幾日就回來了,我還一直念叨著你什么時候能過來呢,不想今天剛出來轉轉便看見你了?!?br/>
原來這個女子是高湛的王妃啊。聽著這兩人的對話,蕭喚顏瞬間恍然,未來大名鼎鼎的胡皇后,據(jù)說和高湛后來的寵臣和士開有染。她原以為這不過是流傳,但現(xiàn)在看來,眼前的胡皇后也絕不會是省油的燈。
正這么想著,冷不防胡氏已注意到了她:“這位姑娘倒是看著面生啊,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
微微垂首,蕭喚顏貌似謙恭無比地低身福了一福,輕輕巧巧地開口道:“小女蕭喚顏,見過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