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安到阿房城，經(jīng)歷的兇險比起鄴城逃亡來，有過之而無不及。所幸公主和大人吉人天相，逢兇化吉，我們?nèi)瞬拍芑钪鴣淼桨⒎繉m，見到中山王。為了保護我們，大人工廠里的雇工們與秦軍以命相搏，全部戰(zhàn)死。原來不止我一個人愿意為大人舍命，這都是大人平日里廣施恩惠，多行善事的福報。

    這一片宮城破舊凋敝，還不如北宮，但不管怎樣，進了宮就安全了。從一座宮城到另一座宮城，這就是我的宿命吧，只有在宮里，我才覺得安心踏實，在這世上，皇宮是我唯一熟悉的地方。

    中山王領(lǐng)兵打仗，沐大人忙兵工廠的事，公主身體不好，臥床不起，我一個人伺候，洗衣熬藥，清潔打掃，忙得停不下來。我當(dāng)了管事后就很少親自動手了，如今擼起袖子干活，并沒覺得生疏。我天生就是伺候人的，比起管理下屬，和人打交道，我還是喜歡做具體的事情。

    中山王完全變了個人，就像一只軟萌的小貓突然變成了吃人的老虎，他長成一個高大彪悍、陰鶩暴戾的男子，渾身上下殺氣騰騰。我見了害怕，但公主和大人不怕，他們看他的目光仍然像是在看一只小貓。

    公主稍好一些便要起床干活，我連忙攔住，勸她休息，但公主不肯閑著，扎起袖子要幫我洗衣服。她白嫩的小手怎能干這種粗活，我想了個主意，請她給中山王縫補衣裳。中山王每件衣袍上都有破洞，那是槍林箭雨留下的痕跡。我在鳳凰殿伺候他的時候，可沒想到這個嬌滴滴的男孩有朝一日會成為一名勇猛善戰(zhàn)的武夫，親自上陣搏殺。命運這東西從來就難以捉摸。

    公主坐在廊下做針線，時常抬頭望著長安的方向發(fā)呆。她以前就不喜歡說話，現(xiàn)在整天一言不發(fā)，神情郁郁寡歡。中山王與天王陛下交戰(zhàn)，公主夾在中間，心里一定很痛苦。我想安慰她，但我身份低微，嘴巴又笨，只怕說不好適得其反，不如閉嘴把活干好。

    新興侯被秦人殺害，中山王登基稱帝，封沐大人當(dāng)了大官，沐大人幫我討了個大內(nèi)總管的職位。大內(nèi)總管是宦官中的最高等級，我做夢都沒想到這個稱號會落到我身上。雖然只是個光桿的大內(nèi)總管，內(nèi)心里還是滿足了一把，我們?nèi)~家祖上都是賤民，從沒有人當(dāng)過官，到我這里算是光宗耀祖了。

    皇上手下的那些大將豪橫兇殘，沐大人與他們不是同一條道上的人。他們殺人成性，不把人命當(dāng)回事，沐大人卻是菩薩心腸，盡力挽救無辜的平民百姓。他給我送來一個女孩子，名叫小玉，讓她伺候公主，幫我干活。小玉瘦瘦小小，干起家務(wù)來倒是利索，但我看到她眼里仇恨的光芒，心生警惕，不敢把她留在公主房里，找了個雜物間，夜里把她鎖在里面。一個臥底的玉簪差點害死我們，我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這個新成立的朝廷并不齊心，小小的阿房城也不太平。城外倉庫半夜起火，燒毀糧倉器械，沐大人受到牽連，被關(guān)押待罪。

    我知道那些將軍們和大人不對付，大人出事，他們便趁機落井下石，誣陷抹黑，要置他于死地。這個地方，能幫大人說話的只有公主了。

    “奴婢聽說，幾位將軍在皇上面前污蔑大人是秦人的奸細。大人對皇上忠心耿耿，絕不會是奸細?！蔽艺覚C會向公主進言。

    “嗯。”公主停下手里的針線活，“但這次火災(zāi)確實是他疏于職守，將軍們彈劾并非全無道理?！?br/>
    “那些仇班堡的人也是忘恩負義，大人竭力保住他們的性命，他們卻是這樣回報大人?！蔽覒崙嵅黄?，“大人一定后悔死了?！?br/>
    “他們沒有錯?！惫髡f，“沐弘也不會后悔。”

    “?。俊?br/>
    “仇班堡的百姓做了他們認為應(yīng)當(dāng)做的事，沐弘也只是做了他認為應(yīng)當(dāng)做的事。”

    “這……”公主的話我時常聽不明白，沒有大人說的那么淺顯好懂。

    “不管做什么，只要符合心中的道義，就不用后悔，即使死了，也死得其所?？杀氖俏疫@樣的人，彷徨糾結(jié)，迷失了方向?！?br/>
    我更加不明所以，我這個笨腦袋只能理解一些具體的事物。

    “但大人被關(guān)在牢里，如何是好？”

    公主想了想，“我們?nèi)ソo沐弘送飯吧，你帶一條厚實的毯子給他，夜里還是比較涼的?！?br/>
    這句話我聽懂了，立刻照辦。公主惦記著大人，她肯定會幫忙的。

    沐大人確實沒有一點后悔的樣子，每天吃好睡好，倒是養(yǎng)得氣色紅潤?；噬蠋П谕?，幾天沒有回來，據(jù)說戰(zhàn)事吃緊，也沒有空來處理大人的事。

    那天，秦人大軍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突然出現(xiàn)在北門外，攻城的喊殺聲傳到宮里。公主換了短裝，提著兩把刀往外走，我想要跟去，公主不讓：“我去找沐弘，你留在這里看好家?！睋Q了裝的公主一改平時嬌柔的形象，變得英氣逼人，我只能遵命。

    也是，我不會打仗，去了也不管用，只有沐大人才能救阿房。

    宮殿里一個人都沒有，殿外的侍衛(wèi)們都被公主帶去守城了。我轉(zhuǎn)了兩圈，不知該做什么好，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嚇人，山呼海嘯一般，如果秦軍沖進來怎么辦？我該躲起來，還是和敵人拼命？得不到主人的指令，我就一點頭緒都沒有。

    我不會使刀弄槍，柴房里有兩根燒火棍是我平時用慣的，我去拿了防身。我總以為我一個宦官不會上戰(zhàn)場，用不著練武，但這世道，戰(zhàn)場無處不在。如果這回我能活下來，也要學(xué)點武藝才好。

    一條瘦小的身影從柴房跑出來，懷里抱著一捆木柴，向大殿跑去。我一驚，跟在后面。大殿放了好幾捆木柴，我還在不知所措的時候，這個小賊已經(jīng)開始動手了。我悄悄走進去，藏在柱子后面，她忙著把木柴搬到龍椅下，沒注意到殿內(nèi)有人。把木柴排布好，她從懷里掏出火鐮火石就要點火，證據(jù)確鑿，我走出去問她：“小玉，你在干什么？”

    她身子一抖，手里的東西掉落，扭頭看著我。

    “你們就這么喜歡放火？你的族人放火燒毀糧倉，害了大人，現(xiàn)在你又來燒大殿。公主對你不好嗎？管你吃喝，改了衣服給你穿，你就這么報答她？”我大聲質(zhì)問，控制不住情緒。

    她的小臉上露出極度憎恨的表情，尖聲叫道：“我恨你們，你們鮮卑人都是禽獸，我要殺了你們……”撿起一根粗大的木柴向我撲來。

    后來我想，如果她當(dāng)時跪下來哀求，或許我就饒了她，把她交給大人處置……或許我根本不會饒她……

    木柴打在我手臂上，很疼，但她畢竟只是個小女孩，怎么敵得過一個壯年的男人？我劈手奪過木柴，用力打在她的頭上，我不知打了幾下，直到她血流滿面，倒在地上抽搐。我蹲下來，伸手掐住她纖細的脖頸，一會兒她就不動彈了。我把她的尸體帶回柴房，把那些木柴搬了回來，再把青磚地上的血跡擦干凈。這里是皇上上朝的地方，不能留有污垢。

    我平生第一次殺人，殺了一個沒有還手之力的弱者，但我并不害怕，也不后悔。

    敵人被打退，皇上和公主都回來了?；噬蠝喩碓⊙?，大氅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公主也是鬢發(fā)散亂，衣服上布滿灰塵和血跡。我打來涼水給他們清洗，心里暗罵自己失職，我應(yīng)該燒了熱水，準備好酒菜，迎接大家凱旋而歸，而我卻在這里發(fā)愣，什么都沒做。

    用過晚膳，公主關(guān)起門來和皇上說了好一會話，才回到寢殿。我端上熱水給公主梳洗，這原本是小玉的活。

    我把殺死小玉的事稟報了公主，向她請罪。

    公主嘆息一聲，臉上只有疲憊。

    “奴婢本可以不殺她的，但這孩子不知感恩，留著是個禍害?！蔽姨拱椎卣f出真心話。要不是公主留下我看家，這些宮殿就要被她一把火燒光了。公主的先見之明不亞于沐大人。

    “小玉做了她認為應(yīng)當(dāng)做的事，并為此付出了代價?！惫鞯卣f，“你把她好生安葬了吧。”

    我在柴房后面的草叢里挖了個坑，底下鋪了層木柴，把小玉的尸體放進去，在她身上再蓋了層木柴，填上泥土。城外尸首遍地，都沒人收拾，她這待遇算是很好了。

    我終于理解了公主所說的話。我做了我認為應(yīng)當(dāng)做的事，符合我心里關(guān)于忠誠的道義，所以我只為小玉惋惜，并不感到愧疚。公主沒有責(zé)備我，大人就不一定了，大人過于悲天憫人，不如公主清醒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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