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江伶?！?br/>
    小魚的個子比蕭十二矮上一頭，要揚起頭才能直視他的眼睛，小魚從前見了蕭十二一直低著頭，除了不喜歡他這個人，也懶得那樣仰起脖子看他。

    這次不一樣，小魚執(zhí)著的仰著頭，看著蕭十二的反應(yīng)，后來見他笑得詭魅，便恢復了常態(tài)，重新低下頭去，心里卻下定了決心，無論多艱難，也要把江伶從這人渣手里弄出來。

    “好。”

    出乎小魚的意料，蕭十二竟痛痛快快的一口答應(yīng)下來。

    小魚微微一愣，忙躬身道謝，轉(zhuǎn)身跑回朱雀身邊，同朱雀一起去藥學苑后門去找金澤，他們今天約好了一同去京郊看地。

    京郊的田地原本都是有主的，后來越來越多的青壯年都進城打工，留在鄉(xiāng)間的都是婦孺，開始還在地里種些省事兒的農(nóng)作物，后來生活越來越富庶，很多地便被閑置了。衙門見這樣的地越來越多，便重新規(guī)劃，將閑置的田地集中在一起出售，上等良田二兩銀子一畝，中等的一兩五錢，劣等的便是一兩。

    這跟小魚原本打聽的一兩銀子一畝有些出入，她手里的五十兩黃金能買到的田地更是相當有限了。

    但是，總得去看一看，再做決定。

    金澤正在后門等著她們，見她們來了，并不急著上車，先迎著小魚笑道：“好消息，你要不要聽？”

    咦？

    小魚知道金澤的笑容難得，那消息也定然是貨真價實的好消息，便連連點頭：“要聽要聽！”

    “聽說現(xiàn)在衙門鼓勵開荒種地，每十畝地交納一百文的保證金。開墾頭三年免稅，后三年減半收稅……”

    “開荒種地？”朱雀吐了吐舌頭，“那得多辛苦啊？！”

    “可以雇傭農(nóng)人，”金澤顯然做過功課了，“只要有力氣，誰都會開墾荒地，雇傭這樣的農(nóng)人價錢最低，就算全加在一起，一畝地也不會貴過三百文；而且，前三年免稅，后三年減半收稅，又可以省下一大筆；等那地連續(xù)開墾種植三年，還可以跟衙門報告，衙門核查屬實之后，不但可以發(fā)給田產(chǎn)文契，那十畝地一百文的保證金還可以退回來——但是開墾前要先去衙門登記造冊，拿下批文，不然，算是私自開墾，要按耕地收取稅賦。”

    小魚聽他說得條條是道，點頭贊道：“金澤，你真是厲害！有了這樣的訊息，咱們就有更多閑錢周轉(zhuǎn)了——就照你說的辦，開墾荒地！左右現(xiàn)在離畢業(yè)還有一個來月，說不定到時候那地都已經(jīng)墾好了呢！”

    “這件事兒，你得跟我一起去趟衙門，”金澤的臉色忽然黯淡下來，“我的戶籍在師父名下，也就是梧桐鎮(zhèn)，沒資格去衙門申請……”

    “說真的，程神醫(yī)現(xiàn)在好嗎？”小魚這才想起，自從程漢儒被蕭十二打了之后，先是請了一個月的假，后來即便回來了，也似乎可以低調(diào)，聽醫(yī)學苑那邊的學子們說，連講的課都不如從前那般有趣了。

    金澤的神色越發(fā)黯淡：“師父想回梧桐鎮(zhèn)，太學府一直不準，說是來時簽了契約的，十年之內(nèi)若是離開，按年頭算錢。每年要賠一大筆銀子……師父若是賠了，就得傾家蕩產(chǎn)……”

    小魚想起程漢儒的貪財，不厚道的想笑，卻笑不出來，反倒有些隱隱的不忍——不管程漢儒當年因為什么收養(yǎng)金澤，總歸照顧了他這十幾年，誰想好容易把這孩子拉拔長大了，自個兒也好容易有個機會進入正式編制，在太學府任職了，卻因金澤蒙難，進退兩難，十年之內(nèi)都要被困在這個再難給他榮耀，只能帶來羞辱不安的地方。

    “好是好，可是對你不是太不公平了？”金澤雖然沒有銀子入股，卻為此事前后奔波，將來更要跟著薛達走南闖北，不知要吃多少辛苦，小魚不能給他最想要的，卻也得給他生活上的安心，“回頭咱們也簽個協(xié)議，無論這藥田是好是壞，做大做小，都是你我分成……”

    金澤先是垮了臉，嚇得小魚以為他又要發(fā)怒，拂袖而去了，誰知沒多一會兒他便點頭道，“好，你我最初相交便是交易，后來這交易一路做下來，倒是越做越大了?！?br/>
    “不是啦，金澤……”

    小魚被他說得微微發(fā)窘，正要解釋，金澤卻擺擺手，更好看得笑了起來：“不用解釋，這樣最好，一清二白，不至于讓人不清不楚。”說完，轉(zhuǎn)頭就要離開。

    “金澤，”小魚連忙示意朱雀攔住他，認真說道，“到了梧桐鎮(zhèn)，除去我舅舅一家，我便只跟你最熟，雖然你我相交是從交易開始，可是如今到底是不是交易，咱們心里都清楚，你何必說得這樣冷漠，以此來折磨我？不管你怎么想，我把你當朋友，共過患難的朋友，也想能通過咱倆的努力，共享富貴，將來，你的妻子兒女，我的丈夫孩子，也能做好朋友，一輩子都做好朋友——我不知道該怎么說，總之，我要跟你簽?zāi)莻€協(xié)議，就是要跟你長長久久的做下去，將來，不是只有你我時，還有這么一份東西，能說明這藥田，甚至將來的藥行、藥鋪、醫(yī)館，是你我兩個人的……除非你有一天不愿再跟我一處了。”

    金澤雖然低著頭，并沒看小魚，但小魚看得出，他在認真的聽著，直到自己通通說完了，他還是一言不發(fā)、一動不動的站在那兒，好像是在回味自己方才的話。

    過了很久，金澤才點了點頭，嘴里只說出一個“好”字，便隨手攔了一輛載客的馬車，疾馳而去。

    “他倒是惜字如金?！敝烊笩o奈。

    小魚明白，金澤雖然不善交流，自己方才的話卻該聽進去了，他又不是傻子，總能明白里頭的意思。

    接下來這一個多月，小魚又開始忙碌了。

    先是楊府內(nèi)，楊沖執(zhí)意不肯迎娶東郡王家的孫女兒，只能楊孝亭厚著臉皮過去賠罪，好在東郡王和楊盛林確實關(guān)系莫逆，雖然生楊沖的氣，卻也答應(yīng)了楊孝亭的求親，把家里三十七歲的老姑娘佟氏許配給楊孝亭，楊家二房添丁進口，要準備的，要熱鬧的，自然不在話下，好在王氏頭腦清醒，有她和楊沖籌辦，一切到目前來說都算有條不紊。

    然后是楊家在梧桐鎮(zhèn)的兩個女兒。

    楊雪晴姐妹聽說爹爹要再娶，心里雖然酸澀，卻也知道這是早晚的事兒，何況這后娘是東郡王府的嫡女，算是下嫁了，將來對楊家也有很大幫助，只是不知道佟氏性情如何，將來跟祖母王氏相處如何……好吧，這些都不操心，姐妹倆近日都要攜同夫婿兒女進京——忘了說，楊雪晴終于如愿得了個大胖小子，算是兒女雙全，楊雪婷的肚子卻不曾鼓起來，說是她自己嫌早，不想要。

    王氏呢，也把小魚有一品藥師資格證的事兒提前跟楊雪晴夫婦透了氣兒，讓她事先跟薛府有個商量，免得吃虧——她自己本人倒是樂得促成這件事兒的，左右都是自家人，總好過跟外人共事，多出許多擔心來。

    還有，便是那燕南侯府了。

    小魚仍舊常去十三的向陽居看顧，卻對十三再難向從前一般玩笑，就像對楊沖一樣。十三不明所以，等見了楊沖才明白過來，自知理虧，也不再解釋，只是時不常的問小魚藥田的事兒，小魚不冷不熱，也不惱怒，仍舊時不常的說些混話逗她。

    倒是十二那里，因為江伶的關(guān)系，小魚時常過去看看，只是十二見自己在了，小魚就尷尬，后來每回小魚去，他都避出去。

    小魚不知道江伶是不是知道對面坐著的是自己，只知道江伶愿意接納自己，自己給她診脈、喂藥，她都溫溫柔柔、老老實實的接受，連遲疑都不曾，這原本讓小魚有些懷疑，是不是江伶恨不能自己給她喂下去的是一粒毒藥？

    小魚不知道。

    她只能拼盡了全力給江伶看病，配合著阿朵給她的藥，可是因為時間太久，即便是視力和聽力，都已經(jīng)無力回天，這讓小魚有些焦躁，甚至有些氣餒——自己兩世學醫(yī)，到最后還是不能救治想救治的人，舅舅楊孝亭，直到現(xiàn)在還不能說話，身子也不爽利；如今江伶又遭了這樣的難……

    別說跟自己沒關(guān)系，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種感覺，跟親手殺掉有什么區(qū)別？

    想到這個，小魚忍不住，把臉埋在江伶的手心里大哭起來。

    “小魚……不要哭……”

    哭著哭著，小魚耳邊忽然響起了江伶的聲音，那聲音好像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穿透重重阻礙，緩慢，卻清晰的鉆進小魚的耳鼓里。

    小魚嚇了一跳，連忙抬頭去看江伶，只見江伶的眼睛仍舊是灰的，纖小的櫻唇也仍舊是閉著的，那聲音卻不絕于耳：“不要哭……”

    啊！

    小魚忽然想起來，當年在閑悅山莊時，自己的眼淚落在了十三公子的手背上，第二日便聽到了幾句十三的心聲——難道，自己修習了蠱術(shù)，這眼淚的功能便比從前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