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夜來之客

    蕭凰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是一派云淡風(fēng)輕之色，“閣下此般梁上之君的行徑，可不太好?！?br/>
    “哦？那你可知道，妄圖教訓(xùn)本座的人都是什么下場？”

    “閣下說笑了，小女別無他意，只是好心提醒閣下一句罷了?！笔捇藦娜菀詫?，暗里卻不敢松懈半分。

    此人的存在連小香都未能察覺到，那么單論身手而言，她就更沒把握順利脫身了。

    但愿小香那丫頭能明白自己剛才所給的暗示……

    只不過，這人的聲音她怎么好像在哪兒聽到過？

    思索間，風(fēng)影走過，帶起堂柱前的一排排紅色帷幔，在暈黃的燭光里輕搖慢曳，更是給這樣寂靜的夜晚增添了幾分陰森恐怖之氣。

    抬首間，一襲黑衣裹身，貌覆銀質(zhì)面具之人忽地出現(xiàn)在她的視野里。

    竟然是他，蕭凰不由得有些意外，不知是初見時的淚流得太過突然，還是那一晚的華燈分外迷眼……那身影悄無聲息的，留存在了她的記憶里，就算不曾刻意，但偶爾來的回憶還是那么清晰。

    “你想死？！”見她怔然的望著自己，宮漓袹頓時心生嫌惡之感。

    “??？”意識到對方是在和自己說話，蕭凰立刻從怔愣中回過神，“生，才是萬物活動之根本，而人類居于首靈，亦當(dāng)如此。”

    言下之意便是，我活得好好的怎會想死呢？

    那一本正經(jīng)的態(tài)度，完全不亞于在研究一門學(xué)術(shù)時的認(rèn)真。

    宮漓袹劍眉輕皺，她究竟是真不明白，還是在裝糊涂？

    “你一早便發(fā)現(xiàn)了本座？”他指尖微動，若真是如此，那么這女人是無論如何也留不得的。

    蕭凰哂然一笑，道：“閣下未免高看了小女，其實閣下的蹤跡并非是我發(fā)現(xiàn)的，而是……閣下自己告知的?！?br/>
    “嗯？”

    她稍稍側(cè)身，指了指桌案上矗立的佛像，示意道：“閣下不妨看看這兒，或許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宮漓袹一眼看去，那佛身面上除了一片帷幔左右飄搖的陰影之外并無其他。

    那么……她是通過燭光影射在佛像上的影子從而知道了我的存在？

    呵，原來如此……心念欲動間，左胸處忽然傳來一陣絞痛，他身形微晃，該死，殄蔻丹的藥效時限越來越短了。

    不過一瞬，鼻尖下便浮動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腥氣息，蕭凰輕皺娥眉，“什么味道？好像是……”

    話音未落，一聲重物落地的動靜驚得她迅速回身，還來不及多想，男子單膝撐地、右手捂著胸口的畫面就突入眼簾。

    疑惑間，她拿過案臺上火苗正旺的香燭便欲上前。

    “站??！你想做什么？”

    “你受傷了？”這氣味，分明就是鮮血的味道。

    “怎么，憑你也想殺了本座？”聲音因疼痛而變得更加低沉。

    但那愈發(fā)冰冷的目光，卻讓蕭凰一點(diǎn)兒也不懷疑——即便是在性命交關(guān)之時，眼前之人也能先殲滅了他的敵人。

    “閣下多慮了，小女對殺了閣下這件事沒有半分興趣。”蕭凰在離他一步之距的地方停下，“不過……”

    “滾?！笨吹脚又鸩娇拷约?，宮漓袹下意識的緊皺起眉頭。

    “抱歉，不會?！笔捇硕紫律韺T臺放在地上，而后她解開小腿上緊扎的布裹，拿出一個小瓷瓶，“這里面裝有止痛的藥丸，能幫閣下減輕一些痛楚?！?br/>
    “滾開，別讓本座再說第三遍?！睂m漓袹輕閉雙眸，靠在身后的圓柱上暗自調(diào)息。

    聞言，蕭凰不由得一愣，也對，別人的性命與她有何相干，反正熱心腸那玩意兒她也從來都沒有，不是嗎？

    但在起身的瞬間看到宮漓袹下顎處累聚成滴的汗珠、異常蒼白的唇色……她又頓覺心底有一股無名之火在緩緩升起，“閣下的身軀莫不是鐵打的？”

    撥弄了幾下燭芯，“不過……任憑閣下再諱疾忌醫(yī)，恐怕如今也由不得你了?！?br/>
    很好，你不讓我治是吧？那我還非治不可了！

    “什么意思？”運(yùn)氣中，一陣麻痹之感席卷周身，宮漓袹神色一驚，猛的拍地而起。

    手腕翻動之間，他緊緊掐住了蕭凰的脖子，“說，你對本座做了什么？！你……”

    話音一落，祠堂里又再次響起了肉體與石板相碰撞的聲音，只不過，這回?fù)Q做了蕭凰的屁股。

    “真沉……”

    推了一下暈倒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蕭凰也真想兩眼一翻暈過去得了，連倒在地上都得拉個墊背的，真是半點(diǎn)也不吃虧。

    等緩過勁之后，她小心翼翼的將宮漓袹翻過身去，然后爬起來拍了拍自己衣物上的塵土。

    低頭看著腳邊被麻醉香放倒的人，蕭凰輕嘆一聲，隨即認(rèn)命般的將地上的燭臺移動到他身側(cè)，借著燭光細(xì)細(xì)打量。

    湊近之后她才發(fā)現(xiàn)宮漓袹的衣袍下擺略有些濕氣，長靴邊沿還沾著一片鋸齒狀的草尖，隱有一絲淡淡的藥香散出。

    而且，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他剛才捂的是左胸處，那么他右肩黑衣上滲出來的血跡又是怎么回事？

    人在痛苦不堪的情況下，第一反應(yīng)不應(yīng)該是痛源嗎？

    雖然有些不解，但這都被蕭凰給自動忽視了，不是缺乏好奇心，而是因為——那些都和她沒關(guān)系。

    不過接下來的一個問題可把她給難住了。

    雖說這男子的服裝款式比女子的簡單許多，但那也并不代表她就會解男子的衣物啊，何況她自己偶爾穿戴的男式服飾都是經(jīng)過改動的，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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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幾時，昏暗的天際下驟然響起“咚咚”的敲門聲，使得睡夢中的人兒猛然驚醒。

    看到身前的桌案，蕭凰心中分外迷惑，她不是在看書嗎，怎么趴在這上面睡著了？

    而且睡過去的時間還不算短，胳膊上傳來的酸麻感和書籍上被壓出來的痕跡，無不在提醒著她這個事實。

    對了，依稀記得剛才有人在敲門……不好，那人還在地上躺著呢！

    思及此，蕭凰連忙轉(zhuǎn)頭看去，可那地上除了躺著一個孤零零的蒲團(tuán)之外，哪里還有那人的蹤影。

    久不見屋里的人應(yīng)聲，若風(fēng)再次叩了兩下門環(huán)，“小姐，奴婢是若風(fēng)。”

    “吱嘎”一聲，門從里面打開，蕭凰以手掩唇，秀氣的打了一個呵欠之后，問道：“何事？”

    “小香姐讓奴婢給小姐送宵夜來?！?br/>
    “不用了，爹爹知道又該罰本小姐了，你下去吧?！?br/>
    “可是小姐都快一天沒吃東西了，這樣下去不得壞了身子??？小姐放心好了，奴婢過來的時候沒人看見的?！?br/>
    盯著若風(fēng)手里提著的食盒，猶豫半晌，蕭凰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決心一般，“那好吧，你快進(jìn)來，別讓人看見了。”

    將軍府，暖英閣。

    院中的掃地丫鬟們?nèi)齼蓛傻木墼谝黄?，竊竊私議道：“將軍和夫人這是怎么了呀？”

    “那誰知道？反正我就沒見過將軍對夫人紅過臉?！?br/>
    “對啊，夫人好像從晚膳的時候就……”

    “你們幾個小蹄子是想被發(fā)賣進(jìn)窯子嗎？主人家的事也是你們能議論的？！”

    身后的一聲怒呵嚇得幾人紛紛跪地求饒，“連嬤嬤恕罪！奴婢們該死，奴婢們再也不敢了。”

    “哼！管住你們的嘴，做奴才的就得守好奴才的本分?！边B嬤嬤嚴(yán)厲道：“還杵在這兒做什么，滾下去！”

    “是，奴婢們這就走，這就走?！睅兹藫炱鸬厣系膾咧?，慌忙跑了。

    見狀，連嬤嬤看了一眼房門緊閉的暖英閣，搖了搖頭，隨后掩上外院的大門便也出去了，只余那暖英閣里的燈火，依舊未滅……

    瓷瓶碎地的聲音猛地響起，隨之即墨黎云無奈的聲音遠(yuǎn)遠(yuǎn)傳出，“……為夫豈能不知蕭兒是好意，但是夫人啊，蕭兒此次確實是頑皮了些，那皇榜可是她能隨意去揭的？”

    “可就算如此，那蕭兒此次也算立功了啊，連圣旨都是這么述的，不是嗎？”

    “夫人你，你怎地變得如此不可理喻，皇上不施責(zé)罰，那是吾皇仁慈，皇恩浩蕩！因此蕭兒才更應(yīng)該禁足養(yǎng)性，收收她那任意妄為的性子?！?br/>
    “我不可理喻？！是，是我對錯不分，是非不辯！蕭兒在如何說……”

    “夫人不必多言，無論如何，這一個月的禁閉半個時辰都不能少，誰也不準(zhǔn)去管！必須得讓那孽女好生反省反省，免得她自以為學(xué)了一點(diǎn)皮毛之術(shù)就不知天高地厚了?！?br/>
    “大將軍好生威風(fēng)，既然如此，那就請大將軍連我這個做娘的也一起送進(jìn)祠堂里去吧！”

    不等男人再次開口，暖英閣里又是一陣兵荒馬亂的響動，掩蓋著鏤木窗外鞋履覆地的腳步聲。

    屋內(nèi)，即墨黎云小心的救下了一只花瓶，“行了夫人，別摔了。”溫柔的言語和之前判若兩人。

    連華英順應(yīng)停手，嘆道：“唉，這演戲比打仗還累，如若不是蕭兒想引蛇出洞，我還真想活動一下筋骨呢?！?br/>
    “是，夫人辛苦了，來，喝杯水。”即墨黎云忍不住笑了笑。

    “夫君你還笑話我，只不過……”

    “怎么了？”

    連華英接過水杯復(fù)又放在茶幾上，“雖說蕭兒才回京不久，也很少在外露面，但當(dāng)日東城門來往人數(shù)不知幾何，我擔(dān)心……”

    “是啊，何況十一皇子盛得皇帝恩寵，有一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便備受關(guān)注，只怕蕭兒這次會往自己身上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奔茨柙仆菣M眉緊鎖。

    “這皇權(quán)里的漩渦，我們越是躲避，就越是被卷入其中，現(xiàn)在又牽扯上蕭兒和軒兒，我……”

    “夫人也不用太過擔(dān)憂，不是還有我們在嗎？何況，為夫相信蕭兒沒有我們想象中的那般軟弱，那孩子……早已在我們顧及不到的地方長大了。”言語中說不出來到底是安慰多一點(diǎn)，還是憂慮強(qiáng)一分。

    看到眼前之人若有所思的神色，連華英不免想起了蕭凰白日里在回府途中所說的話。

    ……

    “蕭兒確實懂一些醫(yī)理，是徐老大夫所授，因為怕你們不同意，所以才瞞了爹娘。”馬車上，她垂著腦袋，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

    “……救治十一皇子之事，想必齊妃娘娘派去將軍府報信的人都給你們細(xì)說了，蕭兒知道此舉莽撞，但每日看著爹娘為弟弟的事情愁眉不展、奔波勞累，蕭兒也無法做到無動于衷。”

    “既然事情都已經(jīng)發(fā)生了，我們無法再去預(yù)防開始，那么控制過程、不讓結(jié)果變得更糟才是當(dāng)務(wù)之急。”

    蕭凰抬眸，將她眼中的狡黠展露無疑，“爹、娘，蕭兒需要你們幫忙搭一出戲……”

    回過神，望著一地的碎瓷片，連華英眼底一閃而過的深邃，“這易傷手的玩意兒，收拾起來可得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