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得侯先志啞口無言,一時間無法應對,白衣院長老騰暉連忙打了個手勢,環(huán)立四周的鐵拳寺僧侶們都退了出去。騰暉向兩位教寺大長老行禮,對鐵煥說:“下僧料想鐵大長老大駕光臨,定有極其重要的機密大事,我等不敢妨礙,晚些時候再請求您的教誨?!闭f完他便和其他三位長老一起退了出去,并將大門掩上,片刻之間,會客廳就只剩下荀舟和鐵煥二人。
“老僧很遺憾,四百年來,金剛寺和鐵拳寺極少往來。時間造成誤解,距離導致生疏,一家人若變成兩家人,那便可悲可嘆。”荀舟沒有略過剛才的爭論,但也沒有為侯先志長老的咄咄*人而致歉,“鐵大長老親臨敝寺,令圣山歡騰,浮云森林里百鳥齊聲鳴唱,我寺弟子亦為獲得學習良機而雀躍,此情此景,我心甚慰?,F在就你我二人,鐵大長老有何見教,不妨說來聽聽?!?br/>
“這里有圣僧、小僧和航祖三人?!辫F煥點頭回應,微笑。
荀舟捻著銀須,說:“說得好,鐵大長老必有要事,有航祖指示更利于裁決。”
“其實此事和航祖也有不小的關系。”鐵煥端起茶來,抿嘴嘗了一口,果然不負盛名,滿口都是馥郁清香,呼出的氣息里都帶著芬芳?!拔羧蘸阶婧头庾婺舷?,航祖在巨龍建寺,封祖在遠靖建寺,將吾神之道傳播到南方,功德無量。三祖原本一脈相承,故心意相通,目的相同,所求俱為安寧之道。想當年落日堡三祖齊聚的盛景,令人向往啊?!?br/>
“那番盛景若保留至今,我教就不會在溫河南北都開花結果了。”荀舟緩緩地說?!扒叭嗽詷?,后人乘涼,吾神子民今日有幸沐浴在圣光之下,三位教祖功不可沒?!?br/>
溫河在這老僧侶嘴里安靜地奔騰。“就小僧所見所聞,島民越過無暇之海而來,在光明港和巨龍登岸,將海神的信仰傳播到拳民之中。蛇神的威能在澤地蔓延,已有拳民手持蛇像,頭戴蛇環(huán),為異神而祝禱。颶風洋上漂浮的船艦,亦將驕陽之地的眾神送抵瑞風大陸的各大港口,隨著黃金珠寶、奇花異草、綾羅綢緞一同卸在我國境內。此類傳聞在巨龍之嘴眾所紛紜,圣僧可有聽聞?”
“龍咬灣沿岸,酒館妓院,各色人等,言論難免浮躁,更有那異邦來的傳唱者和詩人歌手,夸夸其談,謠言惑眾,數百年來莫不如此。但這就是我們虔信者存在至今的原因。虔信者自不為異神所動,此正是安寧之道,道之所存,在乎本心。”
老僧侶筑起了一座堤壩,十分謹慎。但兩寺之間本來就是深溝高壘,嘗試跨越,是他要走的下一步。
“異神有其異能。海神能讓波浪滔天,海怪高高躍出海面,吞噬體型龐大的艦船,我國子民航行海中,多有敬畏,由敬畏而祈求,從祈求開始轉變信仰。就小僧所知,光明港往東北而去,農夫碼頭、黑巖鎮(zhèn)、長尾礁、白霧村,沿海一帶,就有不少這樣的漁民。他們有些人全心供奉海神,有些人將龍神和海神并排擺在一起,日祝夜禱。他們所求為何?無非是家人和自身的安寧。而那些地域,卻偏偏遠離了安寧之道,背向而馳。”實情比這更嚴重,但他沒必要說出來,他只需要讓眼前這位老僧侶明白分裂已經導致了怎樣的后果。
“光明港東北,那還是金駒省的領地。貴寺的布道者不曾抵達那里么?”鐵拳寺的大長老平靜如初,看來還沒有被他的話所打動。
“小僧這些天來在王都四處走動,巨龍之嘴有日神和月神的使者在宣講,金沙海灘上有拳民聚集,向海神跪拜,還有一些從澤地過來的行商在酒館和商會贊頌三臂神的威能。這和小僧在金駒的海邊城鎮(zhèn)里所見,別無二致。吾神之信仰,在金駒、在巨龍都一樣遭遇腐蝕。布道者對此無能為力,這不是他們的錯,我無法去責備他們。”鐵煥肅穆莊重地轉向壁畫上的航祖,語氣極其虔敬。如果要達成目標,就不能互相責備,而實話實說總是勝過拐彎抹角?!霸偻先?,圣僧有何聽聞?”
“溫河以南受到異教的影響恐怕更大一些。我聽說有異邦的信徒加入了覺醒寺,甚至有的覺醒寺弟子和異邦女子通婚,生下血脈不再純凈的后代。”灰白的眉毛垂在老僧侶的眼皮上,形成一道陰影,這讓他看來多少有些陰郁,而他的話也讓鐵煥的心情變得陰郁。“覺醒寺和我寺長老級別的往來,過去三十六年里有過兩次,像你我這樣的會面和交流,三百七十多年不曾有過了。”
多么明顯,這就是癥結所在?!按顦蛘邚穆淙毡こ霭l(fā),走向三個不同的山頭,在金堡、巨龍和遠靖建立教寺。很多年前,三座山頭之間有橋梁相通,彼此相輔相成,共為一體。如今這兩座橋梁都已經被歲月的陰風所腐朽,小僧以為,該是將之重建的時候了。”
荀舟揚起眉毛,那片陰影短暫地消失,但瞬間又覆蓋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鐵大長老想要重現齊聚盛景,難怪親自南下?!?br/>
“這只是原因之一?!辫F煥謙卑地點了點頭,“吾神有云,天地行萬物寧,若三大教寺彼此不能統一思想,安寧又何以存焉?吾神傳達之教義不能統一,思想必將分裂。思想一旦分裂,信仰不再堅強。故天下亂象頻生,眾神降臨,我民漸失古道,每每念及此事,小僧茶飯不香,夜不能寐。”
荀舟抬起枯樹枝般的手指,理順長眉,“鐵大長老能有這樣的想法,令老僧欽敬。三大教寺的大長老上一次聚首,鐵大長老可還記得是哪一年?”
“翔龍紀元第二百五十七年,距今已有七百四十二年了?!边@件事每一個大長老都不該忘記,不但不能忘記,還應當時時想起。
“是啊,七百四十二年了,多么漫長,歲月如梭催人老。歷史上不乏想要結束這種情形的先哲,但沒有一位成功過。今日老僧愿意配合鐵大長老,但還須通明大長老點頭才行?!?br/>
“圣僧英明。歲月催老了一代又一代先哲,也鞏固了他們驕傲之堡壘。先哲們在神音中辨析吾神意圖,發(fā)出了不同宣講,都以為自己領會的是吾神真意。如此年復一年,驕傲而又頑固的堡壘擁有越來越高、越來越厚的城墻,將彼此隔開,不再往來。他們又將這傳給了下一代,代代枯守堡壘,冰冷的堡壘漸成荒蕪的囚牢,將他們自身和教寺幽禁在內。而今天,先哲們和鐵拳寺應為您感到驕傲。”鐵煥發(fā)覺自己有些激昂,就停了下來。金剛寺在修為上超過他的不乏其人,但只有他最能理解歸心大長老,因此是他而非別人接過了歸心的衣缽,在年僅三十九歲這個年齡段成為了教寺的領袖,執(zhí)掌了金剛寺四年之久后,他終于邁出了重要的一步。
“憂慮讓人白發(fā)漸生,憂思讓人心如明鏡。”荀舟緩緩舉杯,品了一口綠湯,緩緩回應,言語中伴有茉莉花、桂花和檸檬混合在一起形成的芳香,“先哲們沒有機會聽到鐵大長老的錚錚諫言,老僧為他們感到遺憾。老僧更加遺憾的是,像你這樣具有遠見卓識的人未能早生數百年。”
鐵煥咀嚼著這句話,不知道老僧侶是出自真心,或是諷刺。年過七十的鐵拳寺領袖任期內從未向金剛寺發(fā)出過友好的暗示,據他剛才所言,對覺醒寺亦如此。但這位年齡足以做他父親的老僧侶沒有擺什么架子,迄今為止,一切都還順利?!笆ド囐澚?,您的見識修為都遠在小僧之上,一直是小僧學習的榜樣?!?br/>
“歸心教出令人羨慕的弟子,謙遜是你又一項美德。”荀舟微微一笑,轉移了話題,“你到過巨龍之嘴,可曾聽說過龍齒酒館的那場決斗?”
那涉及覺醒寺的另冊弟子?!昂谧寮{庫擊敗決斗之王辛剛的那一場?那場決斗轟動了龍咬灣,碼頭區(qū)到處都有人在談論?!?br/>
“鐵大長老應該也聽說了那黑族的身份?!?br/>
“很多人都說他是覺醒寺的另冊弟子?!?br/>
“但很多人都不知道,辛剛還有另一個身份?!避髦弁蚝阶娴漠嬒?,指著上面的經文,“辛剛曾在這里下跪,念誦經文,包括這段文字。”
鐵煥心里吃了一驚,但沒有在臉上流露出來?!靶羷偸琴F寺的弟子?”
“他是武拳院長老元法的親傳弟子,在敝寺修行了六年。他有個弟弟,是一名斗士,在一次強弱懸殊的決斗中被對方打斷了肋骨和鼻梁,身受重傷,當天晚上就被龍神征召。”荀舟嘆息了一聲,“第二天,元法長老就帶著辛剛來到這里,辛剛在航祖面前下跪,說出了他的愿望。他要帶著六年來所學的武藝,去為弟弟復仇。但他懂得,鐵拳寺禁止仇殺,于是他隨后就向祝禱院除名。生存和名利會驅使男人走進決斗場,復仇的執(zhí)念讓僧侶成為斗士,拋棄了信仰?!?br/>
所以這是前覺醒寺另冊弟子挑戰(zhàn)前鐵拳寺正冊弟子?!皬统鸷蜎Q斗一樣,往往釀造出悲劇?!辫F煥可以輕易地想像得到,常勝將軍辛剛一定復仇成功了,他擊敗了仇人的同時,也擊敗了他自己。
“那天他離開這房間的時候,我問他:信仰對你來說,是什么?他回答我說:我是一個孤兒,弟弟是我在世上最后的親人,如果不能為他復仇,我永遠也無法安心追尋信仰?,F在,他早已復仇,卻把信仰拋到了九霄云外?!?br/>
“當他做出決定的時候,想必已經明了,他并不想要真正成為一名僧侶。他至今也不到安寧,因為他遠離了安寧之道?!辫F煥說,“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更讓我悲傷的是,如今像辛剛這樣的人比比皆是?!?br/>
“他沉醉于擊倒對方,在血腥之中尋求快慰,而非安寧。如今人們不再追求安寧,仁王創(chuàng)造了二十多年平安寧靜的盛世,卻忘了撫平世人心中的躁動。我等拳民,生來便攜負罪之軀,異族人則不然,他們沒有生來就贖罪的覺悟,而覺醒寺卻允許他們參與贖罪的修行?!崩仙畟H語言輕柔,卻在批判,他不滿仁王,更不滿通明,“鐵大長老的提議適逢其時。如今不純正的血統導致不純正的信仰,古道在年輕一代拳民中日漸淡薄,是時候有所行動了?!?br/>
南方的種群復雜,各族人混居在一起,通婚生子,混血的后代正日漸增多。這或許確實是一樁錯誤?!笆ド麒b,誠如斯言。小僧這次南下,下一站便是到遠靖拜訪通明大長老?!?br/>
“龍顏之日在即,鐵大長老不會想要錯過吧?那就在敝寺逗留幾日,讓敝寺僧眾和你親近親近,好觀摩學習?!避髦鄣哪昙o已能做他父親,笑容更是分外慈祥,“四百年來,你我兩寺之間,相隔三百余龍步,但今日你我之間,不過隔了一張桌子?!?br/>
“過去四百年來,三大教寺之間相隔太遠,往來極少,希望修復連接彼此的橋梁,不要花這么久時間?!辫F煥也以微笑回應。
“巨龍大道,內接王都東西兩大區(qū),外接賢王之路,直通金堡。道路暢通無阻?!避髦鄱似鸢咨牟鑹?,慢慢地說:“這育龍綠湯是敝寺特產,乃茶中上品,鐵大長老回去時,一定要帶多一點,與貴寺教友分享這馥郁清香,茶香滿院,白衣院之門總是為清香之人而開。”
“圣僧盛情,卻之不恭,那小僧就恭敬不如從命?!辫F煥微微低頭。
他也的確沒打算這么快就離開巨龍。龍顏之日前,還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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