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童說：“顧川，有你這樣做人男朋友的嗎，女朋友住在哪你都不知道了?！?br/>
    顧川說：“告訴我地址，我想見你?！?br/>
    蘇童說：“顧川，不能你不想見我的時候就晾著我，想見我的時候我就要乖乖送上門。這樣不行?！?br/>
    哪怕他只是默然不語，蘇童眼前也仿佛能浮現(xiàn)他一張陰沉的臉。他習(xí)慣用年齡和閱歷做籌碼，一冷臉，微微收起下巴，旁人再勝的氣勢也虛空下去。

    顧川說：“地址。”

    蘇童在底氣耗盡前說：“等我有空再聯(lián)絡(luò)你，反正我有些話也想和你說?！?br/>
    蘇童收起手機(jī)，一邊李玉夠長了脖子，恨不得把眼睛跟到她包里去。

    蘇童將刷過價錢的東西塞進(jìn)塑料袋里，感受到身邊的人已經(jīng)闖進(jìn)安全距離，又神神秘秘地說：“男朋友?。俊?br/>
    蘇童睨他一眼：“嗯。”

    李玉眨巴眨巴眼睛：“你還真有啊，以為你是說了玩騙我們的?！?br/>
    蘇童說：“這東西怎么騙人?！?br/>
    李玉扁嘴：“可一直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啊，哪有人戀愛像你這么談的這么寡淡的?！?br/>
    “那戀愛應(yīng)該怎么談？”

    “當(dāng)然是甜甜蜜蜜，膩膩歪歪，恨不得從早到晚都在一塊唄?！?br/>
    “說得你好像談過戀愛一樣。”

    “……”

    李玉被嗆得說不出話，否定的話丟了面子，肯定的話強(qiáng)勢打臉，不由感慨：“童童，你不如去開一檔脫口秀得了，就你說話這風(fēng)格，我感覺能火?！?br/>
    結(jié)過賬，兩個人推著車子去門口的快餐店坐著等張沐來接。

    蘇童將巧克力圣代攪得混成灰色的時候，眼巴巴望著對面啃雞翅膀的李玉：“李四，你說，我這是不是真的不像在戀愛狀態(tài)啊?！?br/>
    李玉將雞骨頭吃得一絲肉不剩，這才姍姍把頭抬起來看她，一臉“你別逗我”的樣子，說：“你剛剛不說我沒談過戀愛嗎？”

    蘇童直笑：“你心眼針尖大啊，還記起仇來了。”

    李玉歪嘴笑說：“我現(xiàn)在搖身一變，成你知心姐姐了是不是？”

    蘇童說：“愿聞其詳。”

    李玉不客氣地從她那份里抽出個雞中翅，蘇童沖他直點(diǎn)頭。

    “你男朋友要是稱職，就不是我跟你逛超市，又坐你前面了。”

    蘇童一歪頭，枕在自己胳膊上看他，李玉卻又專心對付起雞翅膀，沒空搭理她了。

    蘇童往他面前點(diǎn)了點(diǎn)，說：“怎么沒下文了?！?br/>
    李玉含糊不清地說：“我覺得你心里已經(jīng)有答案了，我說再多也不過是給你解悶而已?！?br/>
    蘇童一撅嘴，把眼睛收回來，看擱在腿上的手機(jī)，上頭是一條打開的信息，寫著：我在你家門口。

    這個老家伙呀。

    坐到車上的時候，蘇童仍舊有些悶悶不樂。

    聽?wèi)T她一路嘻嘻哈哈的張沐還有些不適應(yīng)，瞥了眼后視鏡里她拉得老長的臉，問一旁的李玉：“她怎么啦？”

    李玉說：“情感問題——剛剛傳說中的男朋友終于來電話了?！?br/>
    不提這茬還好，一提張沐就覺得好奇。見到顧川的興奮勁已然過去，理智回歸的現(xiàn)下，他覺得這事兒簡直疑點(diǎn)重重。

    顧川是怎么出現(xiàn)在蘇童家門口的，又為什么那么生氣的和自己說話。

    難道蘇童口中的男朋友，會是大名鼎鼎的顧川？這個認(rèn)知太過驚悚了，張沐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蘇童。

    停好車子，張沐將行李箱塞到李玉手里，李玉喊：“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啊?！?br/>
    張沐踹他屁股：“廢什么話呢?！?br/>
    繞到后車廂幫蘇童拎購物袋，蘇童說：“我來吧，已經(jīng)夠讓你受累了?！?br/>
    張沐說：“這點(diǎn)小事累什么?！?br/>
    李玉正把箱子拎出貼著植草磚的車位，說：“那你來幫幫我?。　?br/>
    張沐理也沒理他。

    蘇童松了一邊袋口，說：“既然這樣，咱們倆一人一邊，誰也不偷懶。”

    張沐嗤聲笑起來：“你這人分得也實(shí)在是太清楚了。”

    于是華燈初上，地面上是一高一矮，被一條紐帶連接的兩個人。

    張沐說：“這樣還挺像一對的。”

    蘇童說：“你少臭美了，誰和你是一對?！?br/>
    “你都和我住一起了?！?br/>
    “怎么不說我和李玉住一起？”

    “蘇童。”

    張沐忽然連名帶姓地喊她，倒是教她愣了下，拿眼神問他想說什么，他突然是一臉便秘的模樣。

    肩上忽然一重，下一秒，蘇童被人硬生生扭過身子。

    腦中還在驚詫這是什么惡作劇，眼睛已經(jīng)映上顧川僵硬的臉。

    ***

    哪怕路燈亮著橘色的柔和的光，顧川還是能看到蘇童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

    他看看這張年輕又熟悉的臉，還有身邊這位替她取過行李的男人，忽然很反常地笑起來。

    他說：“蘇童，你還能有空聯(lián)系我嗎？”

    ***

    蘇童一個晃神的思緒，就這樣被顧川濃墨重彩的一個反問給揪了回來。

    賊喊捉賊，還這樣的理直氣壯，蘇童將他手甩了，嗆過去：“你什么意思??？”

    張沐很識時務(wù)地把袋子從她手里扯過來，說：“蘇童，我先上去了，你們倆好好聊一聊吧?！?br/>
    蘇童一把將人又揪了回來，不自覺地提高了嗓門：“你著什么急啊，我待會和你一起上去?！?br/>
    張沐反手去握住她胳膊，安撫道：“你別這樣，和人好好說話不行嘛？”

    形勢反轉(zhuǎn)，一時間好像顧川才成了外人。

    他目光沉沉，墜到張沐緊握住蘇童的那只手上，腦子里“嗡”了一聲，上前一步將他猛地推開。

    力氣不大，沒戒備的男人還是一連退了幾步，絆到石階，直挺挺地跌坐下去。

    手里的塑料袋摔下來，散了一地東西。

    蘇童去扶他，他直揮手，說：“沒事的，蘇童，我沒事！”

    李玉聽到聲音，拖著箱子跑過來，見張沐倒在臺階上，擼著袖子就要下來干架，大喊：“是誰動的手！是不是你，你——”

    顧川冷冷盯了他一眼，李玉驚得一步都走不動，直揉眼睛：“蘇童，你幫我看看，這人是不是顧川啊，我好像眼花了?！?br/>
    蘇童嘆出口氣，說：“李玉，麻煩你來扶一把張沐，先上樓吧，我說幾句話就來。”

    隨即走到顧川面前，一時間只覺腦袋重得要垂下來，她歪著脖子，說：“顧川，你先走吧。”

    顧川眸色冷峻，說：“我們好好談?wù)劙伞！?br/>
    他準(zhǔn)備去牽蘇童的手。

    蘇童卻猜透他意圖般連退了幾步，兩只手緊緊交握著擱到身后。

    顧川心頭一絞，放平了一只手，動了動手指，要她自己走過來，她卻像是只忘了主人的貓，很別扭地?fù)u了搖頭。

    蘇童說：“顧川，我們是要談?wù)?，但不是今天。今天我們情緒都不好，就是硬著頭皮坐下來，又能談出什么來呢？”

    顧川：“那你想約個什么時間？”

    蘇童：“我什么時間都可以，顧川，問題在于你，你什么時候能騰出空來，又肯給我多少的時間?！?br/>
    兩個人站在原地，默然而望，蘇童先說了再見。

    走上臺階，拐入單元門的一瞬，蘇童聽到顧川在后頭沉沉喊了她一聲。

    她步子沒停，加快速度地走了進(jìn)去。

    蘇童這個人，平日里大大咧咧慣了，任憑風(fēng)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于沒心沒肺的人而言，沾枕就睡是基本素養(yǎng)。

    從孫祥手里逃出來那晚，她躺在床上熬了三十分鐘方才入睡，已覺得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很了不起地失眠了二分之一小時呢。

    直到和顧川分開后的這一晚，輾轉(zhuǎn)反側(cè)怎么都無法入睡，她這才覺得事情有些棘手，不，非常非常棘手。

    半夜時分，蘇童終于和衣爬起來，開了陽光房的玻璃門，走到露臺上。

    初秋的風(fēng)帶著一點(diǎn)南來的水汽，潮濕寒涼，落在長袖的睡衣上，嗖地浸透進(jìn)去，立刻滲進(jìn)緊閉的毛孔中。

    蘇童抱著肩搓著兩手，視線往下一掃，滑過臺階，悠長的石路，最后落到暗色的路燈，又猛然爬回去幾步，定到一輛眼熟的銀白色車身上。

    蘇童連同呼吸都是一窒。

    他沒走嗎？他一直在樓下等她？

    盡管想法大膽又不切實(shí)際，蘇童還是很快回到屋子里，披上件外套，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

    乘著電梯下行的時候，她心里有種異樣的激動，一邊在想，如果是他就原諒他吧。一邊又否定，還是不能輕易就犯，他指不定就是這個意圖。

    走去的步伐卻是越來越快，越來越多的情緒涌上來，顧川還是在意她的，顧川一直在等她，那可是顧川啊。

    她幾乎跑起來，直到?jīng)_到車邊。

    弓腰看向駕駛室的時候，漆黑的長發(fā)直瀉下來——

    車?yán)餂]人。

    再看車牌，和記憶里的也有出入。

    方才收縮的心臟瞬間搏動，血液奔涌，四肢末端立刻木木的麻起來。

    不能這樣了。

    蘇童告訴自己。

    不能再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