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么？”我有點(diǎn)晃不過神來。

    他的手往下走，順著我手臂滑下來,在我的注視下,輕輕地搭在了我手背上,然后,牽住了我的手。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第一次牽我的手，大概是在我上中學(xué)的時候，我常做這樣的夢，夢里場景不盡相同,有時是雨天,有時是學(xué)校，但夢里他都牽著我的手，像所有年輕而簡單的戀人。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沒感情也能上床,還不知道暗戀會是一場和自己的漫長的拉鋸戰(zhàn)，我想要的，大概就只有這樣牽著手,一起安安靜靜地走一段路而已。

    如今景物依舊,人事全非，他牽住了我的手，卻再次認(rèn)真而平靜地告訴我：“許朗，你回不去了。”

    我沒有再說話，我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我的眼睛。

    我想我懂他的意思。

    我用力想把自己的手收回來，他不肯放，握著我的手，我掙扎著往回收，兩個人都沒說一句話，就這樣沉默而決絕地各自使著力，我的鼻子上急出了汗，滿心里都是惶恐，但他怎么也不肯放手。

    最后我在掙扎中打翻了那碗湯，而他把我拖了過去。

    我的心臟還因?yàn)檫^度激動而狂跳著，我抓著他手臂想把他推開，他卻在我耳邊輕聲說：“你走不了了，許朗?！?br/>
    “你不能這樣?！蔽衣曇衾飵缀鯉掀蚯蟮奈兜溃也辉偻扑?，而是抓住了他肩膀，只要想到他話里蘊(yùn)含的意味，我都覺得一陣陣心驚：“鄭敖，你不能這樣，我要回家，我還要工作，我爸在等我回家……”

    他看著我的眼睛，輕輕搖頭。

    “你不敢這樣的?！蔽铱雌蚯鬀]用，本能地開始嚇?biāo)骸拔野植粫系模野謺椅?，你不會和李家決裂的，不值得！”

    他輕聲笑了。

    “如果你爸不知道你丟了，就不會找你了，”他抬起手來，微涼的指尖碰到我臉頰，他偏了偏頭，像在認(rèn)真地看著我的臉，他的語調(diào)這樣懶洋洋，像在說著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我先跟李叔說，他找不回你，怎么敢跟你爸說？有李叔幫我瞞，誰都不會知道的?！?br/>
    我從脊背后升起一股涼意，往后退了一步，躲開了他的手。

    “李祝融不會放過你的。”

    他毫不在意的樣子。

    “我爸都死了，李叔總不能把我也弄死?！彼Z調(diào)慵懶地對我笑：“只要我不死，你就不能回去……何況，還有葉家呢?！?br/>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眼前的這個人，明明還是那個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鄭敖，眼角眉梢，微笑弧度，還有那股天崩地裂都不以為意的神態(tài)，都一如從前往。

    然而我卻覺得從未有過的陌生。

    “你別發(fā)瘋了，鄭敖！你自己也知道，你對我沒有其余的感情，不過是依賴而已，忍忍就過去了。你遲早有一天會遇見自己喜歡的人，到那一天你再回頭看，現(xiàn)在的這點(diǎn)依賴根本不值一提。你為了這點(diǎn)小事和李家翻臉，是得不償失的……”

    “我不想去那天了?！彼焓?jǐn)埼业难骸拔抑灰F(xiàn)在就夠了?！?br/>
    我躲開了他的手。

    他抓住了我手腕。

    “你知道我最討厭什么嗎？”他湊近我身邊，比我高出半個頭，燈光照得他鼻尖的陰影落在我臉上，他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我，像藏著無數(shù)故事的潭水：“我最討厭的，就是那天在李家吃飯的時候，我坐在你身邊，你卻裝出一副和我不熟的樣子。我討厭你每天去上班，去見那些愚蠢的客戶，去和你那些平庸的同事相處。我討厭你可以敷衍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卻不肯多和我再說一句話?！?br/>
    “我并沒有不和你說話，我們還是朋友?！?br/>
    “我不要你當(dāng)我朋友，我要你像以前一樣，我要你呆在我身邊，永遠(yuǎn)陪著我。你不肯給，我只好自己搶?！彼p描淡寫地像在說一個游戲。

    “你會讓我恨你的，鄭敖！”

    “那就恨我吧！”他輕聲說道，他的嘴角像在笑，眼睛卻好像在憂傷。他不管不顧地把場面搞成一團(tuán)亂麻，眼神卻比這世界上所有人都無辜。

    我心里的怒火終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來。

    “為什么要這樣！你瘋了嗎！這件事沒有一個人是獲益的！你非要把所有人都拖進(jìn)沼澤里才開心嗎！”

    “因?yàn)槲揖褪且粋€這樣的人啊……”他輕聲地回答我，看著我的眼睛：“因?yàn)槲揖褪沁@樣自私，我想要你在我身邊，一直陪著我。你不要我和別人上床，我做到了，你說你愛我，我也愿意和你一直呆在一起，可是你還是要走。我想我大概做不到你的要求了，我試著做你的普通朋友，可是我很不開心。明年我要應(yīng)付關(guān)家的事，沒有時間和李叔打，所以我跟葉素素訂了婚，讓葉家來當(dāng)我的盟友。你看，許朗，我就是這樣的人，得不到的，搶也要搶來，你一直知道的啊……”

    我已經(jīng)無言以對了。

    他像個瘋子，卻又計劃縝密毫無漏洞，他輕描淡寫地說著他的計劃，卻一句句都在毀掉我的人生。

    他甚至剛剛問起我的工作，還嘆了一口氣。

    我只能寄希望于這只是他一時的沖動，因?yàn)槿绻钦J(rèn)真的、堅定地把我困在鄭家的話，我大概真的會瘋掉。

    在很久很久之前，我就知道，我和他，和李貅都有所區(qū)別。他們是真正的天之驕子，不可取代的繼承人，而我只是個誤入其中的平凡人，就算他們和我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在同一張床上睡覺，我們還是有著本質(zhì)上的不同。因?yàn)樗麄円苍S只要一抬手，就可以毀掉像我這樣的人的一生。

    但我也只是知道而已。

    我今天才真正明白。

    我有點(diǎn)想笑，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shí)想哭。

    “我好像……”我看著他的眼睛：“我好像要開始后悔認(rèn)識你了，小敖?！?br/>
    如果沒有認(rèn)識他，我也許會一個人走過那段黑暗的日子，但我終會長大，我會努力長成陽光向上的樣子，我會一個人面對生活的風(fēng)雨，而不是在漫長的暗戀中掙扎，最后還被拖進(jìn)這樣的泥沼里。

    我的工作，我那個還沒開庭的案子，我已經(jīng)看好的那棟離公司很近的房子，我的目標(biāo)，我想要幫助的那些人……

    因?yàn)樗运蕉偪駴Q定，而變得那么遙遠(yuǎn)。

    鄭敖?jīng)]有反駁，沒有問為什么。

    他只是伸手抱住了我，像工作了一個通宵之后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他的身高做這個動作很合適，他甚至很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他說：“可是我從來沒有后悔過遇見你。”

    -

    我覺得很疲倦。

    我認(rèn)識他的時候，他才四歲，他會安慰我，會陪著我。然后他終于長成了我不認(rèn)識的樣子。

    他太順?biāo)炝?，所以不能忍受一點(diǎn)人生的缺失和不適，他太自私了，因?yàn)樗胍?，所以不會顧及我的人生。這不算愛情，甚至不算感情，只是一種需要而已。我很早就知道，他是被慣壞了的人，他不愛我。

    但我從不知道，他竟然絲毫不在意我的人生。

    我本該憤怒，卻覺得深深的疲倦，憤怒是需要能量的，我的心卻像被燒光了的森林一樣，只余下滿地的灰燼，連一點(diǎn)多余的情緒也生長不出來。我很想問他，到底對我有沒有一絲感情，為什么能夠這樣對待我。

    但我問不出來。

    我不想知道答案了。

    燈光這樣暖，他的身體修長結(jié)實(shí)，溫暖得讓我覺得這樣疲憊，我好想就這樣睡過去，醒來發(fā)現(xiàn)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他仍然是那個和我形同陌路的人。

    -

    “我爸如果知道了，一定會很傷心的……”

    被自己愛的人傷害的錐心之痛，是近乎絕望的，因?yàn)槭菒郏仟?dú)一無二的愛，因?yàn)橐院笤匐y愛上別的人，所以根植進(jìn)了靈魂里。再優(yōu)渥的生活，再溫暖的懷抱，也無法讓傷痕消弭無形。

    “可是我已經(jīng)跟許老師道過歉了?！?br/>
    -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里許多碎片交織，我一次又一次想起我經(jīng)歷過的事，我愛著鄭敖的事，但是沒有一件是讓我覺得開心的，我越來越悲傷，越來越絕望，最終醒了過來。

    周圍一片黑暗，我摸不準(zhǔn)自己睡著的方位，然后我聽見了鄭敖的呼吸聲。

    他就睡在我身邊，手腳都纏在我身上，把我整個人包在懷里，我摸了摸，碰到了他的臉，有點(diǎn)涼。

    我想起來了晚飯時候發(fā)生的事。

    我知道我在鄭家，我想起他說過的話，我記憶中最后一件事，是他抱著我，我覺得很困。我的頭仍然有點(diǎn)暈，我想是晚飯時候吃的東西有什么不對。

    我不知道我爸現(xiàn)在在干什么，有沒有找我。我不知道李祝融是怎么跟我爸解釋的，我希望他能騙過我爸，因?yàn)槿绻野种懒藭茈y過的，如果他沒辦法把我要回去，就會更難過，他甚至?xí)载?zé)，他的身體本來就不好，我本來還想晚點(diǎn)從家里搬出去免得他傷心的。

    可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回去。

    也許鄭敖只是一時的沖動，也許他會愛上某個人，意識到不再需要我。也許李祝融會敲打他，逼著他把我交出去。

    也許不會。

    我不想留在這里。

    我想回去工作，去接案子，去和事務(wù)所的同事一起加班，去和羅熙在學(xué)校附近吃點(diǎn)東西，去看北京的春天，去到處走走逛逛，攢一點(diǎn)錢，還了債之后出國看看。而不是呆在這里，看著他訂婚，看著他和別人糾纏不清，看著他把葉素素娶進(jìn)家來。

    我想起李貅問鄭敖的那句話，他說：“許朗這樣，算是妾呢？算是偷呢？”

    簡直一語成讖，可笑又可悲。

    就算是同性戀人呢，其中一方跑去結(jié)婚尚且是不可原諒的事，何況他并不愛我，還要拖著我在這里，呆在那個讓人不齒的位置。

    他這樣欺負(fù)我，利用我，他甚至一點(diǎn)也不愛我。如果他對我有哪怕一絲心疼的話，都不會這樣侮辱我。

    他這樣肆無忌憚，只是因?yàn)槲覑鬯?br/>
    我只是這樣想著，心里都要生出恨意來。

    習(xí)慣了黑暗，視野都清晰起來，我側(cè)過臉，鄭敖就在我旁邊安靜睡著，就算這么暗，也隱約能覺察到他精致的輪廓，他的頭發(fā)散亂著，我看到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再往上，是鎖骨和脆弱的脖頸。

    我抬起手來。

    他仍然睡得很熟，沒有一絲要醒的跡象，我的手靠近了，他仍然沒有動，他的側(cè)臉上蓋著頭發(fā)，嘴唇微微帶著勾。

    他這樣信任我，他算準(zhǔn)了我做不出這樣的事，因?yàn)樗牢覑鬯?。他這樣放心地睡在我身邊，在他放話要?dú)Я宋业娜松螅f我的客戶愚蠢，同事平庸，我的事務(wù)所在他眼中也不過是一堆垃圾，似乎我整個人生的意義，就只是呆在他身邊照顧他，甚至在他有了妻子之后，繼續(xù)做一朵讓人不齒的、可笑的解語花。

    我恨得心臟都抽疼起來。

    他的脖子□□在空氣中，這樣脆弱，這樣毫不設(shè)防。

    只要掐下去，愛恨也好，恩怨也好，欺人太甚也好，統(tǒng)統(tǒng)一筆勾銷。他是鄭家最后一個人，鄭野狐不會再出來，關(guān)映恨透了他，李祝融顧忌到我爸，也必須保住我，那么多人恨他，那么多人等著瓜分鄭家，我不會被追究，不會有危險。我可以繼續(xù)擁有我的事業(yè)，我的生活，我的朋友和我的人生。

    可我做不到。

    在他做了那么過分的事之后，我仍然做不到。只要想到他會死，會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從此再沒有這個叫鄭敖的人，我的心臟就像被撕成兩半一樣痛，我的手在發(fā)抖，心里卻有一個怪獸在吼叫，像要撕破我的胸膛沖出來，阻止我瘋狂而殘忍的想法。

    他對我這樣壞，壞到我想殺了他。

    可是我仍然愛他。

    -

    我一直不明白，為什么林尉做不到玉石俱焚，為什么愛得那么賤。

    原來沒有人想要犯賤。

    只是心之所向，半點(diǎn)不由人。

    我曾經(jīng)以為愛是水，溫潤無聲，卻又無聲流淌，沒人聽得見，卻在你心里流成了九曲十彎。后來我以為愛是冰，帶著尖銳棱角，想要吞下去，就得血肉淋漓，體無完膚。

    今天我才知道，愛其實(shí)是石中花，冰中火，愛是你無法愈合的傷口，是你六十歲仍然記得的那個名字，愛是你心頭的一點(diǎn)熱血，飲冰十年，仍然在你心尖上燒灼，燒成了烙印，燒成了你骨頭上的一點(diǎn)朱砂。

    愛從來由不得你。

    作者有話要說：對于鄭敖來說，如人飲冰，大概是一本愛情學(xué)習(xí)手冊。

    教狐貍愛人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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