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蜜家的貸款是分三年本息，今年年底清賬的數(shù)目是三十五萬。在沿海的村鎮(zhèn)，尤其是陳家蜜這種小康家庭，三十五萬靠東拼西借是不難籌到的。但是陳家蜜想不通大伯母這么做的邏輯，除了讓自己家面臨無法經(jīng)營下去的窘境，這件事對大伯一家到底有什么好處。

    陳家賺錢了沒他們的份，畢竟陳爸當(dāng)年的話算是擲地有聲，就算認(rèn)下了陳明華做兒子，家產(chǎn)也都?xì)w陳家蜜；如果陳家因此背上債務(wù)，大伯一家說不定還要被拖下水，畢竟在外人眼里一筆寫不出兩個陳字。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算想不明白，陳家蜜也看不下去大伯母那張得意洋洋的臉：“我工作都五年了，這點積蓄還是有的，大伯一家擔(dān)心我們還不上款子，這算操得哪門子的心?！?br/>
    彼此幾十年的親戚，大家都知根知底，而且大伯母還特別喜歡拿陳家蜜是個女孩說事兒：“是是是，你性子乖學(xué)習(xí)好，陳官村提起咱們陳家的這個姑娘誰不是豎起大拇指說一聲好。你畢業(yè)留在海市，想也知道是要賺大錢的，三十來萬自然不吃力?？墒羌颐郯?，翻了年你可就二十八了，別當(dāng)做伯母的不知道，你媽可指望你在海市買房子呢，錢拿去還了貸款，再攢上幾十萬你得用上多少年，房價可永遠(yuǎn)比你攢錢的速度快?！?br/>
    她又咯咯一笑，嘖了嘖嘴：“再說了，就算你死了這條心不買房，難道還不用陪嫁？家底兒一次性都搬空，別說海市了，就是陳官村又有哪家男的能看得上你?！?br/>
    陳春華的媳婦“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雖然沒有多少眼力勁兒，卻也知道陳家蜜是陳官村上少有的幾個大齡女孩之一，只不過是因為她在海市工作多少有點臉面，但是逢年過節(jié)老人們說起來都嘆著氣道陳家以后會有個老姑娘。

    陳媽冷冷地瞟了一眼侄媳婦：“成家成得早又怎么樣呢？”

    陳春華懶惰，這個兒媳婦又是個蠢人，大伯母自己心知肚明，可她不甘示弱：“我們早就抱上了孫子。”

    “畢竟你們家那兩畝地以后得有人侍弄，”陳媽雖然沒有妯娌那么潑辣無賴，嘴上卻也是厲害的，“大孫子一個人做得來嗎？要不要生個二胎？”

    陳爸聽了半天，終于坐不住：“你們倆別說了！”

    “好，我們都不說了，”大伯母從椅子上跳起來，“那你這個話事人得說啊，大家都是一個姓的，往上數(shù)還是一個爹媽，你這個親弟弟就眼睜睜看著哥哥一家今年賠得精光？！扦插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哪家不是這么干的！怎么偏偏到你這兒就不行了？年景好也就罷了，你賺得多我們賺得少大家也就是私下里說說閑話，鬧得兇了還有叔公替你說話。如今大難臨頭你卻不肯出手，難道不是忘恩負(fù)義？”

    那叔公由著大伯母出面，還在一邊連連點頭。

    陳爸嘴笨，被大伯母這么一激，臉上頓時血紅：“就算別人都那么干，我也決不能干，這是犯法！”

    至此，陳家蜜終于聽懂了，這不過是白蘭地一事的歷史重演，十多年前玉仙嬸遇上的事情又叫陳家碰上，難怪她對這事情如此氣憤，想方設(shè)法幫著自己家。陳家蜜想起在陳家玫瑰園見到的兩個魁梧的工人以及嚴(yán)密的門禁和監(jiān)控，終于知道周邊村上對那四個大棚的紅拂有多覬覦。在熟人關(guān)系占據(jù)主導(dǎo)的鄉(xiāng)村，這三年來陳爸能夠保著玫瑰園，還不令紅拂的扦插枝條流入他人之手，一定頂住了非常大的壓力。

    這種壓力必定還伴隨著流言蜚語，譬如為富不仁、忘恩負(fù)義，因為遵紀(jì)守法反而被人罵作不近人情，而想要鉆空子的人卻因為貧窮弱勢反而能夠得到大部分人的同情?？申惣颐壑?，正是因為這些人的存在而不得不額外背負(fù)的那部分人力和安保成本，使得陳家的玫瑰園未必有外人以為的那么賺錢。只因為紅拂三塊一朵的批發(fā)價，人們心底似乎把這批發(fā)價當(dāng)成了陳家悶聲發(fā)大財?shù)拇_鑿證據(jù)。

    犯法這詞戳疼了大伯母的臉面，她終于露骨地說出了自己這次的目的：“什么犯法！犯什么法？洋鬼子那些天書合同能叫犯法？！種紅拂的又不是只有你家一個，他們哪里知道到底是從哪里流出去的？二弟，你摸摸良心，只是讓你幫幫你親哥哥和族叔公，我們偷偷地種沒人會知道，還能給你寫個保證書不讓其他人再來扦插，你總該滿意了吧？”

    大伯也插話：“你要不放心，咱們寫了保證書摁個手印給你。”

    臉上卻很不滿，哪有哥哥低三下四給弟弟寫保證書，弟弟還給臉色一定要按手印的。

    “如果連我都松了口，難道你們的嘴還能比我緊？”陳爸搖了搖頭：“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這是犯法！種苗兩三年就得換，一旦流傳出去，扦插的玫瑰質(zhì)量會越來越差，影響紅拂這個牌子的聲譽(yù)，這種后果我絕對承擔(dān)不起！”

    見陳爸到了這份上還不答應(yīng)，叔公終于也急了：“永強(qiáng)啊，叔公就托大一句，我年紀(jì)比這陳官村種花的歷史還長，這種事見得多了，鄉(xiāng)里鄉(xiāng)親誰會真的追究？倒是你，一條路走到黑，叔公只是不忍心你從此之后背個罵名?！?br/>
    心里明明清楚這不合規(guī)矩，打的卻是法不責(zé)眾的主意，陳爸如何不懂這個道理，他不擅長和他們歪纏這些道理，可他做老師這些年早有自己無法妥協(xié)的原則和不容踐踏的底線：“你們不懂法也就算了，我還能給你們好好講講，現(xiàn)在你們偏還知法犯法，不用再說了，就算明年我家的玫瑰園關(guān)門，我也不會答應(yīng)這事情?！?br/>
    這拒絕非常的生硬，生硬到叔公的臉都端不住了，他“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大伯母事先打了包票的，結(jié)果陳爸軟硬不吃，到底令她在長輩面前丟了臉，她拍拍褲腿站起來，招呼兒子和媳婦走人：“本還想往鎮(zhèn)上走一趟，幫著你們家托人問一下貸款的事情，如今也省得我麻煩了。”到這地步她竟還能笑著對陳家蜜說話，“家蜜啊，只要沒結(jié)婚就都是孩子，記得開年上我家拜年拿紅包，今年給你包個大的，畢竟你家困難?！?br/>
    說完頭也不回走人。

    因為陳爸在場，陳媽和陳家蜜都沒發(fā)話，玉仙嬸更加只是外人，如今不速之客盡數(shù)走了，陳爸揮揮手示意大家坐下：“咱們來商量下還錢的事情，玉仙不是外人，也一起聽吧。要是真的做不下去，我把土地轉(zhuǎn)租出去，再加上那些設(shè)備器械，多少還能值點錢，勞務(wù)賠償?shù)氖虑槟銈儾挥脫?dān)心?！?br/>
    玉仙嬸方才已經(jīng)怯場了，她當(dāng)年種白蘭地的時候，村里的氣氛還要更保守些，哪像現(xiàn)在能跟長輩對著干，但是骨子里有些東西卻從來沒有變過。不然當(dāng)年怎么沒人頂住壓力呢，其實根本頂不住，就像叔公說的鄉(xiāng)里鄉(xiāng)親誰會真的去追究，又有誰真的敢頂著罵名去拒絕。

    而且這種事情多了，主管花卉種植的部門也早已有了經(jīng)驗，對內(nèi)法不責(zé)眾，對外則盡量協(xié)商，最后看上去似乎誰都沒有損失，外商至多是停止投資，而陳官村眾人則得到了免費(fèi)的種苗，可是從長遠(yuǎn)來看對于花卉產(chǎn)業(yè)的打擊卻是數(shù)十年的停滯。

    譬如陳家蜜自己，哪有女孩真的不愛花，只不過是從來沒有令她感興趣的樣子罷了，花店里那些千篇一律的品種，堪堪只是問題的冰山一角。

    同玉仙嬸不同，陳爸要慨然得多，他放棄返聘改而去種花不過是有感于多年的愿望，無論最后成功或者不成功，他好歹也算嘗試過了，雖然把一輩子的積蓄賠進(jìn)去很遺憾，以后說不定還要背上一點債務(wù)，但是原則卻是無論如何不能動搖的。

    “先還貸款吧，”陳爸大致算了筆賬，“要過年了，工人們的工資和年終獎金不能拖欠，還要馬上補(bǔ)種新苗，加班費(fèi)也是必須給的，這樣一來手上就等于沒有錢了?！?br/>
    陳媽管著家里六萬多積蓄作為家庭支出用，這一回也要全部拿出來。

    陳家蜜卻道：“這六萬是你們在老家防身用的，這錢不能拿。三十五萬我有，貸款我來還?！?br/>
    一朝回到解放前，陳家蜜想起自己剛剛畢業(yè)那時候，到手的第一個月工資加上大學(xué)打工賺到的那點錢，在付了前三個月房租和一個月的押金之后，她手上只剩四百塊，足足吃了一個月的稀飯加咸菜毛豆熬到發(fā)工資。晚飯前她把購物寶里用來活動的十三萬轉(zhuǎn)到了陳媽銀行賬戶里，還有二十萬她說要工作日去銀行轉(zhuǎn)賬。其實十萬在股票里，十萬買了理財產(chǎn)品，陳家蜜提前拿出來實則虧大了，但是這事情她不打算告訴媽媽。

    她剛才一激動托大了，三十五萬她還缺了一角，最后是陳媽補(bǔ)足，她自己是一貧如洗，家里也基本見底了。

    至于房子，陳家蜜決定忘記房子這件事情，這個目標(biāo)只會離自己越來越遠(yuǎn)。好歹還能租房子，可以和林深深于冰姿她們繼續(xù)住在一起。

    她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望著手機(jī)上顯示的八十塊余額發(fā)呆。陳媽在收到轉(zhuǎn)賬短信的時候眼圈都紅了，一直喃喃著自己對不起陳家蜜。明明是她自己在陳家蜜小時候不停說著海市有多好，等到陳家蜜去了海市，他們老兩口卻似乎又把陳家蜜在海市的未來拿走了。

    雖然厭煩那個女人，但是那個女人說得并沒有錯。凡事都可以重新開始，陳家蜜也可以從頭攢錢，但是身為一個小白領(lǐng)，買房子不知是多少年后的事情，而那時候的房價也可能令陳家蜜不得不多背好多年的房貸。

    但在陳爸說自己不能放棄原則的時候，陳媽和陳家蜜也有了不能放棄的原則。

    她跳下秋千，座椅和鐵索的夾縫處掉下一個信封，陳家蜜撿起信封，發(fā)現(xiàn)信封里有三千塊錢，是陳明華趁他們沒注意放在這里的。雖然陳家蜜內(nèi)心不肯承認(rèn)，但她和陳明華之間真的就像一對面不和心卻合的姐弟，否則陳明華不會知道陳家蜜一旦有心事，就一定會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

    陳家蜜覺得心里有一絲暖意，明天她就要飛回海市，如果這筆錢能夠順利解決一切事情就太好了。待到明年五月新種的玫瑰收了第一茬，陳家就能緩過氣來了。

    清晨她正打算出門去機(jī)場，陳家卻接到了韓強(qiáng)的一個電話。陳家這才發(fā)現(xiàn)你好不容易翻過一座雪山，后頭還有一座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