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瑯換了身雪青色男裝，頭發(fā)用一根淡黃泛白竹簪綰縛，背著簡單的行囊，邊走邊放眼這俊秀的山光翠色。聽著小鳥的明快啁啾，數(shù)日來壓抑沉悶的心情得到稍稍的緩解。
師父所言果真是對的，與萬物化合，有青山曠野豁胸懷，自然就脫去了小我，境界也開闊通明。
她對著腰間的小布囊說道：“可惜白狼不在。要不然讓它抓點野味來，烤著吃，定是不錯。”為了安全離開北冰國，韓瑯早早把白狼遣回了神醫(yī)谷。只留下腰間的小紅相陪。
只是不知白狼是否安全回到神醫(yī)谷，師叔的馬車又行到何處。
冷不防，如此安靜美好的山路上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急促奔來，打斷了韓瑯的思緒。
她心神頓時凝緊，飛身縱上旁邊的一棵高大粗廣的黃櫟樹，隱在茂密的枝葉當中，留意著樹下的動靜。
隨著聲音漸次清晰，韓瑯向聲音望去，只見幾十匹俊馬迎風馳騁。
前面急行的男子俯身在黑色馬背上，銀色鎧甲裝扮。左右稍后跟隨七八個身穿黑色護甲持刀侍衛(wèi)，同樣急迫奔馳。
而后八尺不到，緊追十幾匹快馬，個個黑巾蒙面黑衣緊身。
又是刺客？
這出了北冰國國界，還少不了這讓人厭恨的黑衣刺客！
韓瑯狠狠地用手拽住樹枝，看著越來越近的眾人。靜心沉氣，略微思索片刻后，決定不多管閑事。
這刺客當然不會是刺殺師父的那伙，何必見刺客如見仇敵？
這世上的仇殺恩怨哪有終了，懶得多管！
她松開了手里的樹枝，把雙臂在胸前一抱，悠哉地閉上眼睛。連走了三天路程，還沒好好休息，正好趁著樹蔭高枝歇息片刻。
韓瑯把身子一仰，依在結實的樹干上，綠葉似是翡翠衾被，遮蓋住韓瑯的身影，也擋住了下面的廝殺場面。
只是聲音未曾隔離。
刀劍撞擊聲，馬嘶哀嚎聲，都不斷地傳入耳廓。
韓瑯掏了掏耳朵，調(diào)動一股真氣，把耳朵堵上，便再無絲毫聲響擾煩。
良久，韓瑯舒服伸了伸胳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揉搓了下眼睛，看見頂端那綠葉中晃動的細碎陽光，噙著燦爛，篩灑下來，日色有些淡薄。
韓瑯坐起，皺了皺眉，都什么時辰了？她撥開樹葉，瞧著日影的長短明暗。
咦？
視線所及，是狼藉的一片橫尸，人和馬的都有，還有新鮮的血跡不斷滲進泥土。
還好，沒在這棵樹下死去，要不然光是這血腥味早該把我熏醒了。
韓瑯撇了撇嘴，抓起包裹，靈巧一躍，從樹上跳下。拽拽衣服上的褶皺，捋了把微微有些亂的鬢發(fā)，朝著前方的路繼續(xù)前行。
走到那片亂尸殘體旁，韓瑯還是忍不住黯然嘆口氣。
都是爹媽生父母養(yǎng)，怎么可憐到暴尸荒野？她搖搖頭，繞過一個斷頭男身。
但是剛走出三步，忽又回頭，看了看身后的面目全非的殘軀，惻隱之心叫囂地她靈魂不安。
咬了咬牙。算了，就當行善積德了。
她揮了揮胳膊，準備做點善舉。
慢慢走近那一圈尸體的中心。
“各位仁兄，不管你們是好人還是惡人。今兒，碰到我，算你們有福氣了。與其這樣暴尸荒野等著烏鴉野獸的撕咬，不如讓我?guī)湍銈兛煨┤胪恋暮??！?br/>
她開始拖拽尸體，將他們?nèi)康囟言谝黄稹Ｈ缓髲陌?，找出一個圓形瓷瓶，灑在中間的尸身上，然后拿出火折子。騰地一聲火氣，小半個時辰后，十幾具尸體成了一片灰色的煙塵，隨著風的方向飄散。
韓瑯拂了拂手上的灰塵，低頭看著不小心染上鮮血的衣服，不悅地努了一下嘴巴。做善事，真是不容易。無人感激，還折耗了一件新衣。
目光不經(jīng)意掃過地面，發(fā)現(xiàn)一閃著金燦燦光澤的東西。
這是什么，怎么剛剛沒瞧見？她伸手拿起那面看似令牌一樣的東西，仔細端詳。
“令？什么令？”金絲線綴著的扁平黃金塊，只是一個簡單的“令”字刻在背面，正面圖案是一只仰首張嘴而嘯的老虎。
韓瑯不認得此物，只是確定地感覺該和被追殺的那些人有關。真正的刺客身上絕對不會帶任何留作證據(jù)的東西。
她把黃金令裝進懷里。
好歹是塊金子，沒錢花了，可熔了換銀兩。她理所當然地就這樣把令牌占為已有，毫無半點路不拾遺的高風亮節(jié)。
她背著手，優(yōu)哉游哉地哼著曲子，踱步在漸漸暮色的山路上。
月色真是明亮，韓瑯舉頭看了看空中的圓月，贊嘆一聲。
夜幕時分，正好瞧見一汪小清湖，韓瑯愉快地喊了聲，真好。
又掃視一周，四下無人。怪哉！師叔給畫的地圖，果然是偏僻人跡罕至。除了上午遇到的那些人，再無見其他。
韓瑯放心地褪去染血的衣衫，赤著身子舒服地泡在清水里，腳下是滾圓的石子。
這是山上留下的山泉水匯聚成的小湖池，水自然是干凈清澈，連腳下的鵝軟石都清晰可見。
韓瑯把整個身子都沉浸在水里，她試著睜開眼睛在水底慢慢游動，身邊的小魚被驚動，曳著尾巴快速逃跑。
韓瑯壞壞地笑了笑，呆會就烤著你吃。還想跑？
她正想著要生火烤魚的大事，耳朵動了動，驚覺水面上有晃動的異常。
韓瑯便安靜下來，透過水面往上瞧著，是一匹馬在喝水。
若是人，瞧見我這幅模樣，不但不會生什么色心，估計早被下破膽喪命了。
誰會料到平靜無波的水池里突然冒出一個女人？會被當成水鬼？
韓瑯安心，她不想嚇死人的。
洗了很久也游玩了很久的韓瑯終于覺得肚子餓了，她朝大青石潛泳過去，那里有她早就備好的新衣和包裹。
剛伸出手指觸摸到衣襟邊緣。
“誰？”一男子暴呵之聲隨著身影快速朝韓瑯掠來。
韓瑯抓過衣服快速裹在身上，赤腳立在青石上，秀發(fā)還不斷滴著水。
她仰頭怒視著貿(mào)然出現(xiàn)的男子。
“你是何人，偷窺小爺洗澡？”
她匆匆一瞥，那銀色濺灑著鮮血的鎧甲已經(jīng)告訴了她，此人便是山路上所見之人。
韓瑯生氣惱怒地看著那頭發(fā)散亂，目眥盡裂，臉色青白的男子。
那男子二話不說，沉默片刻，便轉身離去。
“快些離開。本王不想濫殺無辜！”
離去很遠的男子忽然對正在擰發(fā)整衣的背影說道。
韓瑯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要我離開？笑話！這是你家？王爺又怎樣？我還是大爺呢！
她冷哼一聲，不予理睬。
池子里的魚鮮嫩肉多，待會讓小紅給撈幾條。
她把腰間的布囊系好，看著青石上那孤零零的金色令牌，彎腰。
刺耳的破空劍聲響在韓瑯腦后，她連忙躲避，堪堪躲過那鋒利。
好快的劍！
男子拾起那青石上的令牌。
狐疑地用劍尖指著韓瑯：“你怎會有此物？你到底是誰？”
韓瑯念了句倒霉。便努力擠出一絲無辜的樣子：“路上撿的，看到很多死人。順便撿的，只是想貪點小便宜而已。”
她故作那無知無賴少年樣。
男子似乎相信了她，只是把令牌揣進懷里，轉身離開。
韓瑯搖搖頭，算了。失去就是得到！
興許那東西本就是他的。
韓瑯梳理了一下頭發(fā)，松松散散地簪起來。朝一旁更隱密的樹林走去。
還是離他遠些為妙，此人殺氣太重，且還有中毒跡象，死在眼前，救不救得很為難。
她走到池水邊，從布囊里放開小紅，吩咐她纏上幾條魚上來。
便坐在水邊，安靜地等著一條條的收獲。
而那邊的男子待馬飲好水，啃食了片刻青草，他也洗了把黏糊糊的臉，躺著草地上閉目養(yǎng)神片刻。
腹內(nèi)的絞痛襲來，他捂緊了腹部，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冷汗從額發(fā)滴落。
我到底中的什么毒？為何只在這個時辰腹內(nèi)腸子如亂竄的蟲子，而后昏迷，第二天什么都不知呢？
一大早便接到立刻回封地的詔書，連辭別都被免了，他不明所以地帶著十幾個護衛(wèi)往邊關而去，卻不想被大批刺客襲擊追殺。一路狼狽逃跑，慌不擇路，現(xiàn)在到了哪都不知。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精致的臉上頓時因疼痛而隱忍凝緊，就是不發(fā)出一聲哀痛呼聲，直到再次昏迷。
韓瑯數(shù)了數(shù)岸邊的魚，八條？足夠了。
“走，烤魚去！”韓瑯摸了摸小紅*的小腦袋，高興道。
“我不吃魚的，真是！”它一甩身子，鉆進了布囊，小聲嘟囔，“我最喜睡覺?！?br/>
韓瑯聳聳肩，知道你不愛吃，我喜歡吃就行。
她借著月色尋找可以支火的地方。
卻驚訝身邊嗖呼而至的身影。她快速飛身，腳尖點了一下對方的利劍。
“你有完沒完？我說了，那東西只是我撿的。”她真的怒了。
值得如此反復暗算我嗎？
無恥小人！
但是男子只呆呆地舉劍再次朝韓瑯刺來。
韓瑯盯著那男子的眼睛，怪道：“中毒了，還是蠱毒？”
標題出自唐朝李賀的《夢天》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樓半開壁斜白。
玉輪軋露濕團光，鸞佩相逢桂香陌。
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
遙望齊州九點煙，一泓海水杯中瀉。
釋義：天色凄清，老兔寒蟾正低聲嗚咽，月光斜照，半開的云樓粉壁慘白。玉輪軋著露水沾濕了團圍的光影，桂花巷陌欣逢那身帶鸞佩的仙娥。俯視三座神山之下茫茫滄海桑田，世間千年變幻無常猶如急奔駿馬。遙望中國九州宛然九點煙塵浮動，那一片海水清淺像是從杯中傾瀉。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