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丙戍年五月十六，黃道吉日，諸事咸宜，尤喜祭祀、交親友。滄州城內(nèi)，商賈如常。

    一個平常衣食無憂的人瞬間變成了一無所有、爛命還在的寡人，這個時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并不是每個人都能有幸體會到的，最起碼從人的臉上是很難讀到的，尤其是從常威的臉上。當(dāng)你殺了厲害幫派的兩個重要人物，自己賴以生存的地方又毫無征兆被人血洗，還不知道后面還有什么人來追殺，自己驚魂落魄地逃亡千里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這個時候身上穿得想頂有講究，像平時那樣早晨起來花點時間，悠閑地修整修整臉面，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了，毫無疑問，常威也不能例外。

    常威神情恍惚地走在滄州城內(nèi)一條熱鬧的街上，此刻的他無論從衣衫服飾、神情舉止還是從精神氣質(zhì)上都難聯(lián)想到二個月前的他了，但這只是別人的想法和看法，常威自己卻覺得，自己還能活到現(xiàn)在并且還沒有弄得滿頭雞毛已經(jīng)相當(dāng)不容易了，足夠可以很好地安慰自己。事實上，我們不知道的是，一個月前，常威還有一份體面的工作，還在那里著實火了一把。

    當(dāng)時他如喪家之犬一樣一路北逃到了太原府，也是和現(xiàn)在一樣的饑渴難耐，但氣質(zhì)神情顯然比現(xiàn)在好得很多。說來也巧，身上銀兩盤纏花光的他正在謀劃如何得到一個面包來解決五餐沒吃飯的時候，一個走路花枝招展、說話年輕時尚的老女人過來告訴他：“帥哥，對，沒錯，就是你，不要再東張西望了，我已經(jīng)注意你很久了，我們那里正需要一個像你這樣年輕瀟灑、剛強有力的好漢，只要你工作肯吃苦，解決溫飽不是問題。”

    于是，常威跟在那個一走路臉上厚厚胭脂粉會一塊塊掉下來的老女人身后，他看見了那個巨型臀部在一個老女人身上扭來晃去，扭動的幅度非常大，天知道一下控制不好會發(fā)生什么事情，不過饑餓讓他一時忘記了惡心，他們很快就來到一個叫“飄香院”的地方。

    剛來的那幾天，由于吃飽飯是頭等大事，常威并沒有過多去計較“飄香院”里發(fā)生許多他原本忍受不了的事情，可隨著氣色好轉(zhuǎn)、思想又和之前一樣靈活起來的時候，他找到那個現(xiàn)在一看到就想把昨天吃下去的飯吐出來的老女人，事后得知她就是這里的老鴇，他向老鴇表達(dá)了自己強烈想辭去這份保安工作的真實想法，那老鴇當(dāng)時也表示了理解，說現(xiàn)在像你這樣的好漢難找，許多都出遠(yuǎn)門追求更高理想了，你再等等幾天吧。

    接下來的第三天，常威一直在找老鴇，心想今天無論如何這事得定下來，把過去十多天的工錢要回來?？墒抢哮d沒有找到，正在房里冥想苦想的常威卻等來了長得如花似玉、領(lǐng)銜“飄香院”的正品行貨小紅。話還沒跟小紅說上幾句，正品行貨就開始大喊大叫起來，好像常威強奸了她三天三夜似的，說起來這個本就是“飄香院”的慣用伎倆和拿手好戲，是他們單位具有專利性質(zhì)的傳統(tǒng)做法，聲音還沒有傳出門外，怎么找都找不到、問誰誰不見的老鴇出現(xiàn)了，每次她的出現(xiàn)都能帶來不少的驚喜，這次也不例外，她帶著一群肌肉扎實的人氣勢洶洶地沖進了房內(nèi)。

    無數(shù)只拳腳在那些猛男的輕車熟路的駕馭下如雨點般落下，準(zhǔn)確地砸在常威身體的各個部位，本來常威可以還手的，那群肌肉扎實的人再多來幾個也不見得是他對手，常威當(dāng)時的想法是，既然受領(lǐng)了這么豐盛的待遇，拿來買面包的工錢是肯定拿不回來了，事情也許反而出現(xiàn)了轉(zhuǎn)機，處理起來了少了不少的顧慮。當(dāng)天的深夜里，被打暈了頭的常威突然睜開了雙眼，震開了手鏈，隨后在“飄香院”容易著火的地方都細(xì)心地點上了火。在遠(yuǎn)處看到“飄香院”濃煙滾滾、火光四起后，他才放心地繼續(xù)往北走，走到了現(xiàn)在的滄州城。

    隨著契丹國不斷南擴中原，滄州此時已是中原東邊離契丹國邊界最近的地方，兩國兵戎相見在這里是常有之事，遠(yuǎn)不像現(xiàn)在的鄰居這么有禮數(shù)。如果說滄州跟洛陽有什么區(qū)別的話，那就是滄州城里有太多手持長槍的士兵，那怕是在大街上。

    此刻，常威對面就走來一群幾十個手持長槍的士兵，簇?fù)碇粋€騎白蹄、拳毛、露紫寶馬，衣著鮮亮鎧甲，身被金黃色戰(zhàn)袍，手佩折鐵寶劍的長虬將軍。

    那群士兵走來，吆喝了好幾聲“讓開！”又饑又餓的常威剛剛經(jīng)歷如此許多變故，神情恍惚間不知還在想些什么事，走在街中卻不知躲閃。就像士兵往常一樣，為首的那個過來就想擰起常威像擰起一只剛長齊毛的小雞一樣然后把他摔向路邊。

    常威身體魁偉，十幾年的“玄陽幻位神拳”到底沒有白練，那士兵那里擰得動得他，使上十分力氣常威還是穩(wěn)穩(wěn)地站在那里不動，這士兵顯然是對困難嚴(yán)重估計不足，愛要面子的他當(dāng)時就覺得惱羞難耐，那顧得這許多，操起手上的長槍就刺了過來。

    常威好似未動，卻躺過了那長槍，這士兵吃驚不少，加快又刺了幾槍過來，常威還是一一閃過，身體卻未多少移動。

    那士兵許是發(fā)現(xiàn)常威上身變化太快，難以刺中，忽地改攻下盤，轉(zhuǎn)身對著丹田猛刺過來。

    常威也不想多與他糾纏，左手接住長槍，用力一撥，士兵和長槍飛了出去好幾丈方自落下，好在是跌落在邊上的布料攤上，想必性命無礙。

    光是這幾下，看得大家已是目瞪口呆，一時不知所措，但場面卻沒有亂。這時，站在那長虬將軍邊上一位與眾士兵衣著不同的精壯漢子，身上也佩著一把長劍，不知是跟將軍說了些什么，闊步向常威走來，大聲喊道：

    “閣下是誰，竟敢擋刺史郭將軍的道，當(dāng)真是不想活了？”想不到這長虬漢子便是近年赫赫有名、一直在跟契丹人抵擋周旋的滄州刺史郭簡將軍，而這位精壯漢子就是他的禁衛(wèi)軍牙將敬泰。

    常威本想盡速離開，可這敬泰在軍中最是英猛，深得郭將軍的信賴喜歡，早年是江湖草莽人物，跟少林寺俗家弟子學(xué)得一手好拳，看常威武功不凡，雙拳早就癢癢的了。

    還未等常威說話解釋，“這就想走，沒那么容易，且吃我?guī)兹?！”敬泰喝道，掄起雙拳，一招“霸王醉酒”打得過去，當(dāng)真是威風(fēng)凜凜，有如霸王喝醉了酒。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其實任何人遇到兵，都不要太過講理。細(xì)細(xì)想來如果每個兵都會講道理，武林不會更加太平，生活也不會更加美好，有些時候的面對，講理不是唯一的。拳頭來了，常威只能打起“玄陽幻位神拳”與他一一周旋，只是左手劍傷尚未愈合，單手自是威力大減。

    且說這郭將軍看著他們打斗，不知是因為今天心情不錯，還是因為對敬泰的武功相當(dāng)有信心，神情相當(dāng)悠然自得，對他們的拳來腳去的并不加制止，眼睛卻時刻關(guān)注著場上的形勢。

    看這衣衫不整、神情落魄的少年，身材魁偉、氣度不凡，身形步法極其靈活，雖是單手出拳，卻拳法精妙，絲毫不落個下風(fēng)，敬泰恁是奈何不得他。

    看著看著，郭簡將軍眼中不知何故慢慢露出贊許之色。其實能夠理解的，將軍不會是任何人的第一職業(yè)，郭簡也不是，他曾是寒門學(xué)子、青年才俊，多少辛酸血淚無人知，考試及第后才有幸成為了翰林學(xué)士。他對琴棋學(xué)畫的癡好不會亞于兵法天書，可國家危難存亡之際，皇帝老子賞識你，給你面子，有一天把你叫到身邊，說有點事要你去辦，休息了這了久該把平常學(xué)的東西用出來為國為民出力了，改改職業(yè)，去當(dāng)將軍吧，這真的是談不上什么委屈。

    上了戰(zhàn)場，沒有了風(fēng)花雪月，一切顯得非常殘酷和現(xiàn)實，謀略兵法自然重要，可是說到底戰(zhàn)爭勝負(fù)成敗是一刀一槍拼出來的，有時候身邊多幾員猛將是多么令人開心的事情呀，尤其是當(dāng)士兵厭煩了沒完沒了的打打殺殺、軍紀(jì)喚散、經(jīng)常抱怨晚上沒覺睡的時候。而這郭簡將軍膝下無子，至于為什么膝下無子，這就不用解釋了，因為讀書多少和生孩子沒有必然的聯(lián)系，生不生孩子純屬非常隱私的問題，連皇帝都不去管這事，但可以確定的是郭簡將軍對少年英雄的愛慕之心絕非常人可以想象的。

    轉(zhuǎn)眼間，雙方你來我往、見招拆招已艱幾十下了，不怕事大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這兩人好像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敬泰，住手！”當(dāng)了多年將軍，聲音量自有一番威嚴(yán)在，敬泰自無違抗之理，急忙收拳，退回一步站住。

    “這位少年俠士，不好意思讓你受驚了，請問高姓大名？”郭簡將軍騎馬過來對著常威問道。

    “俠士不敢當(dāng)，在下常威，多有冒犯，還請恕罪?！背Ｍ臼侵獣_(dá)禮之人，并不在意把真實姓名告訴郭簡。

    “常俠士如不嫌棄，可否到軍中來效職，也好一起抵抗外敵，報效國家！”郭簡看常威不像是本地人士，再說確實愛才心切，想把常威招納至身邊。

    “承將軍不棄，如此抬愛，敢有不從。”對于這么好的一份工作，一個亡命之徒哪有不答應(yīng)的道理，除非是二楞子，常威不是二楞子，所以他恭敬不如從命了。

    郭簡聽后哈哈大笑，也不知道他笑啥東西。

    一場鬧劇就此結(jié)束，但一個英雄就此找到了安身立命之地，成為英雄還是狗熊又或者是千夫所指萬人唾棄的罪人，都有可能，關(guān)鍵是就要看他的發(fā)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