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睜開眼,看到一片白色。

    她的心跳漏了幾拍，反應(yīng)不過來這是哪里,直到她眼前出現(xiàn)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對方朝她溫柔地笑了一下，好似松了口氣,“你終于醒了。”

    睡了很久嗎？

    林初顫動睫毛,意識到這是醫(yī)院，而后回憶被打開，瞬間掉入地獄。

    她身上一秒冒出冷汗，顫抖地蜷縮起身子,被護士著急地按住手，“小心針頭！”

    病房門被推開，林曲急匆匆跑進來。兩人四目相對，林曲的眼睛一下紅了,她一句話都沒說轉(zhuǎn)身就走。

    那一整天，林曲沒再出現(xiàn)。

    第二天,林曲也沒有再出現(xiàn),林初一個人在病房里躺了一整天。

    什么聲音都沒有，靜得連灰塵都掀不起來。

    她躺在病床上，躺在白色的被單上,世界卻是黑暗,度過漫長無聲的二十四個小時，好像度過了一生。

    第三天，她拔下針頭跑出病房,最后被醫(yī)生架回去。

    那天的下午，病房來了個不速之客。

    林初休息了幾天力氣回來了，戾氣也因情緒的堆積被逼出來。

    “你滾！”林初變成刺猬，豎起扎人的刺，“我不想看見你！我不要看到任何一個警察！”

    她激動地揮手將針頭甩掉，青腫的背冒出血珠，“你給我滾！”

    秦警隊站在病床邊，雙手緊緊攥著，眉眼深沉。

    他知道林初遭遇的事太殘忍，林趨免不了死刑……她就要沒有爸爸媽媽了。

    他也很痛心，他這幾天只要一閑下來就會想到這個還是孩子的女生。

    林曲沖進來要把他拽出去，他聲音帶著懇求：“我想跟她聊一聊，拜托您了?！?br/>
    林初脫口喊：“聊什么？！你想聊什么？你們是大忙人！你們是警察，你們是連家都顧不上口口聲聲說保護人民的警察，但是你們沒保護好我這個人民群眾，也沒照顧好自己的家人！”

    “你們就是廢物！廢物！”

    秦警隊胸口一窒，想到放陳執(zhí)離開的那天。

    他問陳執(zhí)：“為什么要替她爸爸頂罪？”

    他諷刺地說：“因為我是未成年不用死刑啊。”

    林初扯著被子，滿眼都是恨，恨得渾身顫抖。

    “如果我被校園暴力的事早點解決就不會有后面的事！我都跟你們說了有人欺負我！”她瞪著秦警隊，厲聲喊：“明明我都說了，但你們?yōu)槭裁淳褪遣恢匾?，那么多被欺負的，為什么都沒有換來你們的重視，出了人命了你們才重視但是還來得及嗎？！”

    林初吼完，急促喘息，她看著秦警隊的臉，一下子看到林趨的臉。

    同樣的悲痛神情，同樣的自責神情，同樣的懊悔神情。

    “你為什么要露出這種神情？”

    她忽然被一股情緒扯進了深淵，淚水滴在白色的被罩上，聲音輕了很多。

    “我跟你們說過一次了，但你們沒管……我不想自己的勇氣一次次消耗在你們的不重視上，我不想一次次碰壁，讓我逐漸堅信我真的很可憐，真的沒人管我沒人救我，我不想……你們傷害了我那么多次，卻要我學會相信你們，不殘忍嗎？”

    “如果校園暴力的事被解決了……”林初低低哭出聲，她屈起腿將臉埋在被子里，瘦削的肩膀顫抖，“如果解決了就不會有后面的事了……如果我多相信你們一點，是不是早就解決了……”

    秦警隊心頭一刺，被筆直地插了一刀。

    林初從被子里抬起頭，清澈的淚水滑出眼眶，在她臉上留下濕痕，她迷茫又痛苦。

    “如果我多相信你們一點，你們第一次沒管覺得不嚴重只是小孩子玩鬧，那我就再去一次，我每天都去你們肯定會解決的，對不對？”

    “肯定是這樣的?！彼目慕O絆地哭出聲，“如果我多相信爸爸一些，相信他對我的愛相信他能保護我，我每天都跟他說我被人欺負了，他肯定會保護我，他肯定不會讓我被欺負……我應(yīng)該多給他一些信任的……都怪我，是我的錯，不然問題早就解決了，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

    “對不起，是我錯了……”林初捂著臉，手背上的針眼溢出血珠，一滴滴紅色落在潔白的床單上。

    “是我做錯了，我讓身邊所有人變得糟糕，我讓他們痛苦，讓他們都陷入不幸，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

    “不是這樣的！”秦警隊痛心又內(nèi)疚，她的情緒崩潰也讓他心慌，“是我們的問題！是我們沒給你足夠的信任，是我們沒給你能處理好這些事的信任?！?br/>
    法律顧及未成年犯罪者的心智不成熟，但是那些未成年受害者的心智也不成熟，他們遇到一些事不知道該用什么方法才能最好地保護自己，他們也還是孩子啊。

    “是我們的問題，孩子，對不起，我向你道歉。”秦警隊沙啞地說：“是我們的問題，在你們眼里我們很糟糕，我們有時是很糟糕，但是我們也在努力！我們會越來越好的，我們在努力越來越好越來越強大！”

    “真的！孩子，我拜托你相信我！”秦警隊紅著眼，聲音鄭重，“我拜托你們相信我們，我們在努力變好，不要放棄我們，真的不要放棄我們，我們是可以依靠的！”

    林初抱住腿痛哭，哭成了淚人。

    窗戶開著一條縫，風溜進來轉(zhuǎn)了一圈被屋內(nèi)悲痛的情緒感染，倉皇溜了出去，帶著其他風一起逃離，途徑幾片厚大的云，無意將它們帶走，等回過神忙不迭將它放下，遺留在了太陽下。

    天色暗下來，云層疊疊，即將下一場大雨。

    “您好，要點什么？”

    “一杯冰淇淋紅茶，打包?！?br/>
    “好的。今天開學我們這邊人很多，可能要等久一些?！?br/>
    “沒事。謝謝?！?br/>
    九月的落日穿過落地窗將奶茶店染成暖色，店內(nèi)的學生或站或坐，臉上的表情被太陽柔化，閃爍著青春的恣意與喜悅。

    林初走到奶茶店外，站在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樹下。地上躺著稀疏的翠綠葉子，一個不小心就能踩到。

    隱隱約約聽到店員喊她的單號。

    林初動了動發(fā)麻的腳，邁出一步，踩到一片葉子，輕微的聲響。

    夏日的味道存在呼吸間，冰淇淋紅茶涼涼的溫度從嘴中飄到鼻息，味蕾的苦中夾了甜。

    林初邊喝邊往暄城大學里走。

    余光掃到一個身影，她看過去，只來得及捕捉到那人白色的短袖和黑色的短發(fā)。

    林初松開吸管，神色淡淡，繼續(xù)往前走，走到那個男生消失的路口，她往里看了眼，沒見到那個男生的蹤跡，只聽到路過的女生說：“剛剛那個男生好帥?。　?br/>
    林初垂眸繼續(xù)喝冰淇淋紅茶，穿過一條馬路，進入暄城大學校門。

    ……

    “輔導員說的輕巧，有本事她跟殺人犯的女兒住一起啊，宿舍都不給換憑什么？！”

    “她快回來了你們別說了。她遭受了一年多的校園暴力，她爸爸那樣是為了保護她，她這個遭遇你們不同情就算了，干嘛天天在背后說啊，這都一年多了還說?！?br/>
    “你這么善良你怎么不跟她交朋友？嗤?！?br/>
    “不是我們不想跟她做朋友，她真的很嚇人啊。不說話的時候很冷森，又很聰明，感覺我們跟她玩輕輕松松能被她玩死，她爸爸是殺人犯，基因遺傳，她肯定也能殺人，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賀紛還想解釋什么，門突然被推開，她一下沒了音，宿舍其他兩人也沒了音。

    林初神色平常，輕動作關(guān)上門，拉開椅子。

    她不是第一次聽到她們討論這些，一開始她還會站在外面聽，會難過和驚慌，明明剛開學她們還可以做朋友。

    后來時間久了，再聽沒任何感覺。

    林初將沒喝完的冰淇淋紅茶放到桌邊。

    正巧林曲的電話打來。

    那件事發(fā)生后，林曲的餛飩店搬到了暄城，她和林曲也定居在這里。

    林初劃了接聽。

    “喂，姑姑。”

    林曲正大聲招呼服務(wù)員端餛飩，聽到林初的聲音，語氣立馬柔和了很多，“小初啊，吃飯了沒？”

    “嗯，剛剛?cè)コ粤寺槔睜C?！?br/>
    “好不好吃？”

    “好吃。”

    “能有我包的餛飩好吃？”

    林初淺淺彎了下唇，“那沒有?！?br/>
    林曲笑了，“我就說。”

    兩人又聊了會，林曲生意實在忙，掛了電話。

    林初打開大二的新書，一邊看一邊將冰淇淋紅茶喝完。

    宿舍其他三個女生面面相覷，最后結(jié)伙一起吃飯去了。

    賀紛出門前看了林初一眼，在心里嘆氣。

    當初剛來的時候她還以為會跟林初成為很好的朋友，軍訓的時候她每次跟林初悄悄說話，林初都會幫她看著教官提醒她，現(xiàn)在變成了這樣……

    一切在軍訓結(jié)束后，林初回了一趟家就變了。

    數(shù)學系里除了林初還有個從霖城三中靠來的學生，那個學生將林初的事說給了室友，室友又擴散，后來整個數(shù)學系都知道，最后連很多外系的人都知道

    遭受了校園暴力，跟混混交往，被綁架過，父親是殺人犯。

    起初所有人都很抗拒，覺得林初這樣的學生固然可憐，但肯定是危險分子，甚至懷疑當初貼吧上吸毒的那個學生就是她，那段時間學生老師對她的爭議很大。

    后來時間久了，跟林初扯不上什么關(guān)系的人都無所謂。而跟林初必須要扯上關(guān)系的學生，比如同班級同一教學樓層，比如同一宿舍樓層。

    這些學生大概分為兩種

    一類不會因為林初以前的事帶有色眼鏡看林初，但也只是說得上話的程度。

    一類人又分為：害怕林初和鄙夷林初。

    賀紛也沒想到當初最熱情，第一天主動給林初買奶茶的紀春現(xiàn)在是最不喜歡林初的。紀春對林初的情感變化大概是由怕開始，后來發(fā)現(xiàn)林初不解釋不反抗什么都不表示，慢慢從怕變成了鄙夷。

    紀春人很熱情，跟班里女生玩的很好，所以班里大部分女生連話都不會跟林初說。

    賀紛其實不覺得林初是壞人，但是如果她跟林初玩，她就會被班里的女生孤立……她也不太希望因為林初一個，舍棄那一群朋友。

    ……

    林初看完第一節(jié)的書本內(nèi)容，從文具袋里拿出一片樹葉書簽插.進書里。

    她將手機充上電，整理完洗澡用品，拎著浴筐去洗澡。

    洗完澡她在床上看了會電影就睡了。

    早上自然醒來。

    大二的第一天。

    大衛(wèi)生間格外熱鬧，林初找到一個空位刷牙，旁邊同班其他宿舍的女生看她一眼撇了撇嘴。

    林初認真洗漱完，回到寢室。

    紀春正在穿衣服，邊穿邊喊：“賀紛起床了！每次都是你賴床！再不起來我們早飯都來不及吃了！”

    另一個女生洗漱完回來，無語了，“賀紛你怎么還沒起來啊，快點啊，別想我們給你帶早飯。”

    林初對著鏡子扎頭發(fā)，本來想扎個馬尾，可最后只是梳了梳，散著頭發(fā)。

    來到暄城以后她沒剪過頭發(fā)，一頭黑發(fā)已經(jīng)長到了腰。她的頭發(fā)很多，很細很軟也很黑，散在背后像瀑布。

    林初梳完頭發(fā)，將昨晚已收拾好的書包背上，路過大衛(wèi)生間，調(diào)整長裙上的腰帶。

    鏡子里的女生一身米白色棉麻長裙，身形纖細，領(lǐng)口露出細長的脖子，隱隱約約的鎖骨，長裙質(zhì)地柔軟，裙擺自然垂在細白的腳踝邊。

    黑色的長發(fā)落在胸前，顏色與白裙沖撞，最柔和的簡單，襯著女生面容白凈，五官清新溫和。

    林初從鏡子前離開，沒有遺漏衛(wèi)生間的兩句：

    “長得這么無害，實際上呢?！?br/>
    “少說點人還沒走遠，跟你講了最好別惹她！不擔心逼急她她那個你啊?！?br/>
    皮質(zhì)的淡色小背包隨著林初的步伐輕晃，林初反手從包里摸出校園卡，乘著電梯下樓。

    她起得早，距離上課還有一段時間，打算到校外的便利店買早餐。

    夏日的太陽勤奮，穿過薄薄的云投射在大地上，操場上站滿穿著軍訓服的新生，陽光將他們身上的綠色照的生機盎然。

    林初腳步慢慢停下，她只在操場外停留了一會，繼續(xù)朝校外走。

    林初在便利店買了一個奧爾良雞排三明治，一杯紅棗豆?jié){，還有一包混雜堅果。

    她坐到餐飲區(qū)，打開豆?jié){蓋子，將堅果倒進去，拿一次性勺子攪了攪，黑色的勺子在豆?jié){里翻滾。

    她將勺子小心放到桌面的豆?jié){蓋上，撕開三明治不慌不忙吃起來。

    “一個暑假不見，你吃早餐的習慣還沒改啊?！?br/>
    男生拿著三明治和果汁從貨架后繞過來，坐到她旁邊，笑著說：“早上好?！?br/>
    林初看向他，點點頭，“早上好?！?br/>
    “一個暑假沒見了，你也不熱絡(luò)點！”

    她用勺子盛起一勺豆?jié){，勺子中間躺著一小片蔓越莓干，聲音溫溫的很平緩，“天氣已經(jīng)這么熱了，我再熱絡(luò)一點，擔心你中暑?！?br/>
    男生咧嘴笑了，撕開三明治咬一口。微微撇開些腦袋。

    她要是真熱絡(luò)一些，他也擔心自己受不了昏過去，當然，不是因為中暑。

    吃完早飯，兩人自然而然一起回學校。

    路過操場，林初的腳步再次不自覺停下。

    “是不是看著感覺很感慨，一年前還是我們穿著軍訓服站在那里。”

    林初沒有回應(yīng)他的話，提步繼續(xù)往教學樓走。

    上午的課程結(jié)束，天色剎變，竟然下起了雨。

    林初沒有帶傘，坐在教室里等雨停，她托著腮看窗外，在想操場那些新生是不是很高興，可以休息了。

    桌面上攤著書本，她繼續(xù)往后預習。

    等了半個小時雨還是沒有停，林初餓了，便不再等，往一樓走。

    她停在屋檐下，抬頭觀察雨勢，雨下的很細很密，也很急，感覺短時間內(nèi)不會停。

    林初從書包側(cè)面掏出發(fā)繩，正準備扎頭發(fā)，忽然一只手從背后而來，緊緊攬過她的肩，帶著她往臺階下走。

    林初一個激靈，一邊往旁邊躲，一邊轉(zhuǎn)頭看去，然后倏地停止所有動作，心跳好像就要停了。

    兩人目光交接，呼吸同時停滯，心底那池如死水般的湖泊緩緩蕩起層層漣漪。

    他就這樣出現(xiàn)，出現(xiàn)在這里，出現(xiàn)在她眼前。

    他高了很多，也瘦了很多，黃發(fā)變成黑發(fā)，濕濕地垂在眉眼間，面容清雋依舊，眼睛還是很黑，只是不再布著一層黑霧，不再讓人看不清晰想到黑暗和混沌。

    陳執(zhí)將她所有的反應(yīng)納入視線，心上像被無數(shù)片羽毛輕撓。

    他早晨在操場上見過她兩次，那一瞬的感覺像是觸到電，從手指到心臟到腳，他差點就跑出操場去到她身邊。

    她變了一點，但不管怎么變，都是他熟悉的樣子。

    她仍沒回過神，他壓低頭湊近她。

    “不認識我了？”???.BiQuGe.Biz

    陳執(zhí)低低開口，聲音輕緩飄入耳中，夾著雨的細密和涼意。

    久違的聲音飄入耳中，她快呼吸不上來，一下別過臉。

    “林初”

    從食堂方向跑來一個男生，手里還拿著一把傘，看到舉止親密的兩人愣在不遠處。

    陳執(zhí)瞇了瞇眸，帶著她繼續(xù)走。

    林初看過去一眼，思緒還沒轉(zhuǎn)過來，條件反射禮貌性朝他揮了揮手，剛揮兩下她的腦袋被身邊的人扶正。

    陳執(zhí)淡淡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看路?！?br/>
    林初感覺被他碰過的地方都在發(fā)麻發(fā)熱。

    太突然了。

    他的人就這樣出現(xiàn)在這里，他的氣味，他的溫度，他的聲音，一下全來了，他一出現(xiàn)就把她侵占了。

    她不知道他會是這樣跟她相處……那么自然，明明他們一整年沒有聯(lián)系過。

    從陳執(zhí)被關(guān)進去的那天起，直到剛剛他出現(xiàn)以前，她都沒再見過他。

    林初想過他會來暄城大學，如果他努力，他一定能考上，她也想過要怎么面對他。

    那就是當陌生人。

    過去的都過去了，他們既然來了暄城，已經(jīng)往正軌上走，就一別兩寬?？墒?，他的言行舉止將她想要刻意跟他拉遠關(guān)系的計劃打亂。

    林初一路被他送到食堂，食堂門口站了很多學生，不少穿著軍訓服的女生，見到兩人立馬交頭接耳。

    “你男神有主了！你看他的手”

    “那個是學姐嗎？也好美啊，男神速度也太快了吧！”

    “我怎么覺得他們之前就認識?！?br/>
    陳執(zhí)進去后收獲一大批目光，他一直這么亮眼，不管有沒有那頭黃發(fā)。

    她也曾進入食堂就引起全體的轟動過，不過是因為高中的那些事。

    他不適合跟她走在一起，他會被她拖累。

    林初推開他的手打算往里走，卻一下被他拉住手。

    陳執(zhí)知道她會推開他，他聽說霖城三中除了她還有學生考進這里，并且將她高中的事說了出去。

    他也知道，她推開他的原因不止這一個，有很多，但是他不想給她機會推開自己。

    林初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呼吸微顫，慢慢回頭。

    他穿著綠色的軍訓服，眉眼在食堂的燈下發(fā)光。

    陳執(zhí)歪了歪頭，“我忘帶校園卡了?！?br/>
    林初微滯，身邊走過幾個人，伴隨著低呼，有人說：“那不是林初嗎？”

    林初聽出那是紀春的聲音，不自在抽離手，陳執(zhí)握得更緊，他上前一步，直接抱住她。

    他的呼吸撲在她耳邊，聲音低啞執(zhí)著，像那時那般，“槍林彈雨，只能是我陪你?！?br/>
    林初睫毛輕顫，微微的晃神。

    陳執(zhí)拉著她往里走，“有什么好吃，推薦給我?！?br/>
    他的手很大，干燥溫暖將她整個包裹，溫度通過皮膚傳至血管，她的心臟開始跳舞。

    林初一直到宿舍也沒能回過神，她稀里糊涂地度過一天。

    第二天，天氣轉(zhuǎn)晴了。

    林初坐在教室里，撐著腦袋看窗外，樹葉長得正綠，太陽光是橘色，染著窗外的一切，溫暖柔和的色調(diào)。

    樹葉在動，鳥兒在飛，行人在走，生動的一切，還有這么多人活著。

    她看了眼老師，悄悄起身去開窗戶，風一秒溜進來，熱情地撲在她臉上，侵占她的呼吸，帶著夏日的味道。

    下午結(jié)束課程，林初背著書包離開教學樓，打算直接出校門吃晚飯。

    她再次遇到陳執(zhí)。

    他站在樹下，身形修長，落日的金絲包裹他，他氣質(zhì)清爽利落，漆黑的眸因落日斑駁，凝視著她的方向。

    回頭率很高。

    林初沒看他繼續(xù)往前走，路過他時她喊了聲，“林初?！?br/>
    她的腳不聽話地停下。

    他沒走上前拉住她的手，反而蹲下，手撐著腦袋說：“我渴死了，但是沒帶校園卡?！?br/>
    林初抿唇，回頭說：“那么多女生喜歡你，她們都會愿意借你卡?！?br/>
    “吃醋了？”他挑起嘴角，笑得玩世不恭，目光落在某處，笑意淡了幾分，“我還要吃醋?！?br/>
    “林初”

    男生從教學樓出來，直接往兩人這邊跑，看到陳執(zhí)他要說的話頓住，目光愈發(fā)復雜，干笑了聲，“他……不會是你男朋友吧？”

    陳執(zhí)沒說話，看著林初。

    林初淡聲說：“不是。”

    男生聞言松了口氣，“我有事找你……”

    他忽然想起上次這個男的直接攬著林初的肩，一下被刺激到，沒多想直接拉住林初的手腕，“跟我走?！?br/>
    陳執(zhí)不冷不淡的表情在看到男生手碰上的一刻沉下去，結(jié)成了冰。

    林初沒想到他會拉住自己，他以前從來沒這樣過，甚至沒碰過她的頭發(fā)絲，她觸電般甩開。

    下一秒，她的另一只手被拉住，陳執(zhí)一手把她護在身后，另一只手已經(jīng)拎起男生的領(lǐng)子。

    陳執(zhí)胳膊上的青筋暴起，一字一頓，“再敢碰她手別想要了?！?br/>
    林初看著這一幕，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她好像看到那個染著黃發(fā)，張揚囂張的少年。

    她回過神，推開陳執(zhí)，聲音里幾分惱，“你為什么還要打架？”

    陳執(zhí)松開男生，側(cè)過下巴看她，“你為什么還要壓抑自己?！?br/>
    林初皺眉，“我不是壓抑自己，我根本就不在意那些人了。”

    陳執(zhí)偏頭，“我也不怎么打架，但是跟你有關(guān)的事情不行?！?br/>
    林初抿唇，不知道說什么，攥了下手快速離開。

    陳執(zhí)沒有追，站在原地，看她匆忙離去，看她裙擺輕飄。

    她以前不穿裙子。

    陳執(zhí)視線轉(zhuǎn)給還呆站在一邊的男生，“便宜你的眼睛了?！?br/>
    男生被他這句話喚回神，握緊拳頭，“不管你是誰，跟她之前是不是認識，但你們肯定不是男女朋友，我不會放棄她的，我們公平競爭?！?br/>
    陳執(zhí)笑了一聲，沒理他，轉(zhuǎn)身走了。

    林初和陳執(zhí)在一起的場景被新生里陳執(zhí)的小迷妹拍照傳開，第三天晚上傳到她舍友那里。

    林初只覺得現(xiàn)在的人還挺喜歡隨手拍照。

    洗完澡回到宿舍，她不意外聽到室友的議論。

    “她跟那個帥哥真的在一起了？”

    “可能吧，那男的長那么帥眼光不太好啊。”

    “我感覺他們之前就認識?！?br/>
    “不會就是當初軍訓時她說的異地男友吧？”

    “不會吧……”

    林初就聽到這里，無意再聽，直接推門進去，里面的人立馬停止說話。

    當天晚上，林初做了個很長的夢，像跑馬拉松一樣，沿途還有地標，地標上記錄著她的過去。

    那些過去不是黑色就是紅色。

    拉扯她的神經(jīng)。

    林初從夢中驚醒，滿頭大汗，她捂住臉呼吸，身體還在發(fā)顫。

    林初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在接受半年的心理治療后，她努力將那段記憶封塵，她已經(jīng)半年沒有做跟那時有關(guān)的夢。

    此時此刻，這種復雜濃稠得要把她扯入地獄的感覺，像排排牙齒要把她嚼碎。

    陳執(zhí)的出現(xiàn)把她的生活打亂，從各個層面打亂。

    林初不想面對。

    她開始躲避陳執(zhí)，不過她沒想到這么一躲，竟然躲到他軍訓結(jié)束。

    軍訓結(jié)束后，大一的第一天，林初在便利店遇到陳執(zhí)，他褪去了軍訓服，穿著干凈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褲，站在明亮的便利店里像個不知世事的少年。

    林初買完早餐，第一次沒有在餐飲區(qū)吃完，直接落荒而逃。

    當天晚上，她在便利店再次遇到陳執(zhí)。

    她的心在見到他的一刻被一只手攥住。他注意到了，早上她看了眼便利店新口味冰淇淋上市的海報。

    林初買了新口味冰淇淋，直接離開便利店，一邊吃一邊返回學校。

    身后響著不快不慢的腳步聲，一直跟著她。

    直到她把一根冰淇淋吃完，身后的人追上來停在她身前。

    陳執(zhí)眉眼漆黑，他的眼睛在來到這里以后沒有這么深沉過。

    他動動唇，說：“別躲我?！?br/>
    林初在他說完這句話后胸口猛地一疼。

    兩人隔空望著彼此，看清彼此眼中的情緒。

    他們很年輕，記憶也年輕，他們被輕易拉回一年前。

    那些畫面讓他們痛苦，他們應(yīng)該擁抱，親吻彼此的傷疤，可他們孤零零地站在彼此對面，身子好像支不住衣服，被風刮得飄來飄去，隨時能架著他們離開。

    陳執(zhí)當初在警察告訴他兇手是左撇子，現(xiàn)場遺留了那把多功能刀時就知道是林初父親做的。

    后來他得知林趨自首，得知是林初逃離家“逼”著林趨自首，得知她在聽到林趨會判死刑后暈倒。

    他去找她，但是沒人愿意告訴他她在哪。

    那個時候他已經(jīng)太久沒見到她。

    他一家家醫(yī)院去找，等他知道她所在的醫(yī)院病房號時她已經(jīng)離開霖城，去了暄城。

    那時是國慶期間，他要去暄城被他母親攔住。國慶期間大學不上學，暄城太大他不知道她在哪，找她跟大海撈針一樣。

    可他還是去了。

    一無所獲。

    國慶結(jié)束以后學校正常上學，他在暄城大學那里守了一個星期，但是沒有等到她。

    經(jīng)歷了那些事她肯定承受不住請了假。他更加擔心她，而同時他接到霖城三中的電話，如果他再不去上學就會被退學。

    他不能被退學，他必須復讀考到暄城大學來找她。

    再次有時間來到暄城看她是半個月后，他終于見到她，她瘦得好像能飄走，他想陪在她身邊，可他不知道該用什么方式走到她身邊。

    他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她，她也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

    他們之間橫著她的父親林趨。

    在陳執(zhí)心里，林初是因為他才會在他家遇到那種事，他沒保護好她。

    而林趨本來只是失手殺了李思巧，但得知他的存在后受到刺激，選擇再殺了孫晚陷害給他，以至于被判死刑。

    他不知道怎么面對林初。

    可是他想她，他想看到她，所以只要有空他就會來找她。

    陳執(zhí)的記憶清晰鋪展在眼前，他手攥成拳頭，干澀地從喉嚨深處發(fā)出一聲，“有次下大雨我來找過你……”

    林初微微睜大眼，眼前閃過畫面。

    剛來暄城時她腦海里的世界仍被那些事情纏繞，沒有一天能從那些事情和那些情緒中脫離。

    林曲給她找了心理醫(yī)生，但她當時并不愿意接受任何治療。

    那天手機預報了會下大雨，她從學?；氐郊依铮桃鉀]有帶傘，路途中雨果然下大了，她一下車就被雨水兜頭砸了個濕透。

    她在雨中慢慢地走，像孤魂野鬼一樣。

    她在得知林趨被判死刑后病了一次，在那之后她的身體素質(zhì)變得很差，淋了一會雨就開始暈，暈得天旋地轉(zhuǎn)。

    在她摔倒的前一刻，她被人抱住，她看到陳執(zhí)的臉，還以為是夢。

    然后她說：“我不想見到你……哪怕是在夢里，我也不想見到你……我很痛苦……你走吧……”

    在林初心里，林趨陷害了陳執(zhí)，陳執(zhí)差點因此坐一輩子牢，她欠了他的。

    同時，林趨為了陷害他不惜殺一個人，不惜被判死刑，林趨恨陳執(zhí)，她怎么坦然地跟他在一起。

    她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

    他沒做錯什么，她不能恨他，也不能想他，她被兩種極端的情緒拉扯，好像把她的皮和肉撕開。

    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平衡跟他的關(guān)系，她當時也沒有體力和精力去平衡，她只想逃離，她只能逃離。

    所以她說了那番話。

    陳執(zhí)眼底的血絲漸漸變紅，“我沒有再出現(xiàn)?！?br/>
    他知道她所有的掙扎，知道她的痛苦。

    他沒有出現(xiàn)在她面前，除了他不知道怎么面對她，還因為知道她見到他會崩潰，她那個時候太脆弱了，好像能碎掉。

    那一場大雨里，他跟她隔著雨水見了一面，他看到她，她看到他，他們面對面看到彼此。

    陳執(zhí)相信，只那一次見面就足夠支撐他們度過接下來的時間。

    “我給你時間，也給我自己時間?！标悎?zhí)聲音低沉卻清晰，“但是到我復讀結(jié)束，來到這里為止?！?br/>
    他往前走一步，她慌張后退一步。

    陳執(zhí)眼睛擒著她，眼底有著最復雜的情緒，也有最純粹的執(zhí)著，“林初，我們的關(guān)系不能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對你，也不能是你不知道怎么面對我?！?br/>
    林初在想，人的眼睛，人的神情怎么會這么神奇，感受也這么神奇。

    她在這一刻能清晰感受他的心情，她想他也能感受到她的。

    林初苦澀笑了笑，搖頭，“我還是做不到。”

    陳執(zhí)眸色一痛，她看到感覺心口針扎的疼。

    可是下一瞬，他掀了掀嘴角，腦袋輕偏，說：“所以我來了?！?br/>
    不高不低的聲音傳來，撞得她不敢看他，她低下頭，找不到言語，再次落荒而逃。

    陳執(zhí)沒有攔她，看著她踩過的彩磚。

    大學開始一段時間，所有事情回歸正規(guī)。

    林初忙起來。她的大學生活很充實，她有很多事需要去做。

    上午和下午她需要上課，其余的時間被學校各種組織和比賽占據(jù)。

    林初因為林趨的事沒能參加學生會，不過她參加了兩個社團，攝影社和太極社，每周有兩天的晚上需要上社團課。

    她還要準備國慶之后的一個競賽。

    空閑的時間她會在晚上去操場跑步。暄城大學晚上的操場人很多，跑步氛圍很好。

    林初一天比一天忙。

    某天上午，林初收到輔導員發(fā)來的消息，讓她中午去一趟辦公室。

    她在那里遇到陳執(zhí)。

    陳執(zhí)從來到暄城大學的第一天便是這樣他沒有刻意接近她，沒有刻意粘著她，好像他存在在這里，他們就會重新走到一起。

    他看著狀態(tài)不算差，穿著淡藍色的短袖，表情冷淡不冷漠。

    他跟她有幾天沒有面對面站在一起。她的室友不再聊起他們，他身邊的女生好像很快把她忘了，開始圍著他轉(zhuǎn)，她遠遠見過幾次。

    不知道他說了什么，那些去表白的女生都不敢再跟著他。

    她去樓上辦公室，他去樓下辦公室。

    林初推開辦公室的門，輔導員坐在位置上正在整理資料。

    是關(guān)于獎學金的事。

    輔導員昨天在班群里發(fā)了學校獎學金，暄城獎學金和國家獎學金的申請表和申請要求，讓符合條件的學生自行填表申請。

    林初是班里最有可能獲得國家獎學金的。輔導員很注重國家獎學金的評選，特意跟林初囑咐了一些事情。

    林初跟老師道了謝，離開辦公室。

    林初其實不覺得她的大學生活糟糕，至少跟高中相比。

    輔導員不算溫和的人，也不算冷漠的人，是個單純的公事公辦的人。她不會帶有色眼鏡看林初。

    她現(xiàn)在不是高中那樣任人宰割的對象，而是被部分人忌憚和鄙夷的對象。

    在這個學校里，不缺乏有自我判斷的人。在社團和在比賽的過程中，她遇到一些學生，他們不會因為她父親的事情禍及她，他們會用眼睛去看待她這個人，愿意跟她接觸，雖然關(guān)系都不太親密。

    而那些忌憚和鄙夷她的人，大部分是她同宿舍樓層，同專業(yè)的學生。

    但是他們不會打她，不會當面罵她侮辱她。因為他們擔心她做出殺人的事。

    不過他們都在背后嚼舌根，他們都是冷暴力。

    但林初不在意那些閑言碎語，她已經(jīng)能面不改色地聽聞各種關(guān)于她的壞話，那些話對她來說不是荊棘，那些話單純的就是口水吹出的泡泡，碰上她身上的盔甲一觸即破。

    林初更不在意冷暴力，她最不怕的就是獨處。她當然想交朋友，但是嘗試過后發(fā)現(xiàn)，她跟那些愿意做她朋友的人保持合適的距離最好，這樣對對方好，對她不痛不癢。

    沒有朋友，她不用在早上等睡懶覺的人起床，最后草草解決早飯，她不用遷就別人吃不想吃的東西，她不需要幫別人打水帶飯，她不需要等人洗澡洗衣服。

    她可以多出很多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能讓自己變得越來越好的事，大學是自主學習的地方。

    她沒想過放松或放縱，這里是她發(fā)揮自我的地方。

    她的大學生活過得充實有效，她不執(zhí)著于評價她到底快不快樂，但是至少她不難過。

    林初走到下一層，不意外看到蹲在樓梯拐角處的陳執(zhí)。

    他聽到她的腳步聲，轉(zhuǎn)回頭，漫不經(jīng)心問她，“輔導員為什么找你？”

    她像沒聽到一樣，不看他，繞過他下樓。

    陳執(zhí)起身，幾步跨下臺階，兩人距離拉近，他看見她白細的后頸，薄瘦的肩，突然很想抱住她。

    但是他忍住了。

    陳執(zhí)手揣進口袋，“我猜一猜，獎學金？”

    林初腳步一頓，又繼續(xù)走。

    他沒跟上，站在她身后勾了下唇，“提前祝賀你?！?br/>
    林初拐了個彎，消失在他視線中。

    她捂著胸口，心跳亂七八糟。

    ……

    林初不愿意承認她因為那句話心情發(fā)生了變化。

    以前在學校她只是完成老師和自己給自己布置任務(wù)的學生，她最多的感受是生活充實。

    但是，她現(xiàn)在感受到了一點很隱秘的喜悅。

    她不愿意承認，她也不知道為什么她會出現(xiàn)這種情感變化。

    他們之間橫著那些很難跨越的事。那些事給她帶來深刻又復雜的情緒，可是那絲喜悅就是突破了那些情緒出現(xiàn)在她心里。

    幾天后，林初被邀請去參加生日聚會。

    林初時隔一年再次來到ktv，是暄城大學附近一家正規(guī)的ktv，附近很多學校的學生都會在這里玩。

    包廂里的彩燈，包廂里的音樂，包廂里的味道，這一切都讓林初不適。

    她不喜歡這種地方。

    不知誰喊了一聲

    “讓我們一起喝一杯！”

    林初只能站起來，舉起杯子。

    有人帶頭喊：“祝我們的班長梁齊生日快樂！”

    其他人跟著一起又喊了一遍，梁齊大大方方笑起來，眾人一起舉杯喝酒。

    林初仰頭喝酒，液體入喉，恍惚間，她好像看到了那個火鍋店。

    陳執(zhí)坐在她對面，遠處則坐著一堆少年少女，他們舉杯喊：“祝我們的班長梁齊考上暄城大學數(shù)學系！”

    梁齊那天也看到了她。

    軍訓的時候，賀紛說的那個站在她后面一直跟她搭話的男生就是梁齊，不過她當時的心緒都在陳執(zhí)的事上。

    后來她回來繼續(xù)上學，很多人都遠離她，但是梁齊沒有。

    他那時應(yīng)該也看到了陳執(zhí)，沒認出來陳執(zhí)大概因為時間過了一年，他變成了黑發(fā)。

    梁齊不僅沒遠離林初，還幫了她很多。

    她不得不承認，人不可能在沒有他人的幫助下做成所有事。

    林初被梁齊和他的好兄弟勸了幾杯酒，包廂還有很多人不樂意跟她接觸。

    她找了個借口去洗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