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碼頭，?？恐嗨覞M載貨物的商船，船夫們放下桅桿和船卯，還沒來得及等船停穩(wěn)，就跑前跑后忙著卸貨。
而在橫跨離河的九孔石橋之上，三五小販肩挑裝滿米糧蔬果的扁擔(dān)，步履匆匆地趕往對岸集鎮(zhèn)。
夕小灰和羅嬤嬤搭乘的船只緩緩靠岸，她循著抑揚(yáng)頓挫的叫賣聲，看到石橋盡頭樹影斑駁，薄霧掩映著青石板鋪就的街道，隱約可見青磚黛瓦的樓臺屋宇。
“到了，這里就是棲霞鎮(zhèn)?！绷_嬤嬤激動地望著熟悉的離河碼頭，顫聲道，“多少年了，始終沒變過。”
“嬤嬤，您說外祖母還記得我嗎？”夕小灰滿懷希冀地笑起來，眼睛彎彎像月牙兒。
乘船的時候，羅嬤嬤告訴她，夕家是棲霞鎮(zhèn)赫赫有名的母系家族，夕老夫人就是一家之主。而她就在夕家出生，后來由于她從小身體病弱，才會在青玉山休養(yǎng)，一待便是十六年。
“當(dāng)然啦，你是老夫人最疼愛的孫女兒。”羅嬤嬤憐愛地?fù)崦π』覉A潤的臉頰，盡管她裝作沒有受過傷，但羅嬤嬤還是一眼看出來，她失去了妖的記憶。
這樣也好，當(dāng)初離開夕家就因為她顯露出妖性，如今回來，就當(dāng)做普通人生活下去吧！
“嬤嬤，我們走吧，我等不及要回家了?！毕π』覐澭嗥鹚男“ぃ_嬤嬤摸了摸她柔軟的長發(fā)，互相依偎著走上船板。
她們都沒發(fā)現(xiàn)，在船頭的那堆五顏六色的包袱堆里，有個毛茸茸的小雪球探出腦袋，正用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尋找夕小灰的身影。
找了許久，小白狗終于看到了她，他匆忙跳出來，在船夫們驚訝的目光中，跑上碼頭。
這一路上，它怕被人發(fā)現(xiàn)扔進(jìn)河里，躲在包袱堆里忍受著饑餓與寂寞，默默地陪伴在夕小灰身邊。它越靠近人族集鎮(zhèn)，越不敢暴露自己的妖力，唯恐被那些宗門弟子盯上，招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它身上粘著泥巴，看上去臟兮兮的，一點兒都不可愛，就像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的流浪狗。但它不管不顧地擠進(jìn)人群里，不知被誰重重地踢了一腳，它也毫不理會，爬起來繼續(xù)緊跟著夕小灰。
羅嬤嬤和夕小灰經(jīng)過一個脂粉攤，那些姑娘興奮雀躍的笑顏，使得夕小灰再也無法移開視線。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她看著姑娘們互相往臉上擦胭脂涂粉，忍不住放緩了腳步，饒有興致地打量起來。
她們?yōu)榱耸∠乱粌晌腻X，跟賣脂粉的老板討價還價，各種理由千奇百怪，甚至有人抱怨老板年紀(jì)偏大，影響買東西的心情。
夕小灰看得正起勁兒，一個穿著光鮮的姑娘突然走過來，指著攤子上的幾十盒胭脂水粉，對老板說道：“這些我全要了?！?br/>
在不滿的抱怨聲中，夕小灰抬眼看向這位懶得還價的豪姐兒。她身姿曼妙穿著一襲紫色紗裙，精致的面容如花蕊般嬌美，儀態(tài)娉婷仿佛綻放的雪蓮，她的出現(xiàn)好似明媚耀眼的華光，讓那些正值青春的姑娘們黯然失色。
這位大小姐長得確實漂亮，但那種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表情，卻給人一種疏遠(yuǎn)的感覺。
不過這種土豪客人，歷來是老板們的最愛，胭脂攤的老板也不例外。他滿臉諂笑地連連稱是，雙手麻利地包起所有的胭脂水粉，畢恭畢敬遞到那位小姐面前。
夕小灰甩甩頭，正要轉(zhuǎn)身離開，卻見有個身形鬼祟的駝背男子擠到那位小姐身后，迅速伸出干癟黝黑的手指頭，像個螃蟹夾子一樣，轉(zhuǎn)眼之間就夾斷了掛在她腰間的荷包袋。
小偷？！夕小灰看他剛得手，就像條泥鰍一樣從人群中滑了出去。但其他人竟然都沒發(fā)現(xiàn)，就連那個被偷的小姐也是毫無知覺。
情急之下，夕小灰甩開羅嬤嬤的手，大叫一聲“抓小偷”，身形敏捷地追上前去。
“小灰，你去哪兒……”羅嬤嬤擔(dān)心她被小偷報復(fù)，嚇得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連忙隨著人潮追了過去。
聽到身后傳來陣陣騷動，那位小姐低頭一看，腰間空蕩蕩的，哪里還有荷包的影子。
她杏眼圓睜，氣鼓鼓地啐了聲：“該死的蟊賊，居然觸碰本小姐的身體？看我不打死他！”
街道上來往行人很多，他們聽到這邊傳來動靜，陸續(xù)圍攏過來，倒是讓那小偷無處可逃，夕小灰順勢抓住那人的手臂，明亮的雙眼熠熠生輝，指著他控訴道：“就是你偷了荷包，快交出來！”
話音未落，那小偷急得直跺腳，豎起一對三角眼，沒好氣地恐嚇?biāo)骸俺粞绢^，你敢多管閑事，活膩歪了……”
小偷看夕小灰只是個小姑娘，顧不得三七二十一，使出一身蠻力就要推開她。
夕小灰下意識地閃躲開來，她的反應(yīng)比其他姑娘迅速，但也沒有什么出眾之處，看著就是個普通人。
“小灰，小灰……”羅嬤嬤連忙上前把她護(hù)在懷里，但見那個小偷不依不饒，張牙舞爪地?fù)溥^來打她們。
見狀，圍觀的人們怒罵小偷太囂張，但誰也不敢出面阻止。就在這時，小白狗沖出人群縱身躍起，狠狠地咬住小偷的大腿。
“哪兒來的狗？”小偷疼得齜牙咧嘴，氣急敗壞之下，雨點般的拳頭落在小白狗身上。它嬌小的身體不堪重?fù)?，偏又緊咬不放，“嗚嗚”低吼著，就是不松口。
不久，有個聞訊趕來的捕快，聽到熱心民眾的舉報，抬腳就把小偷踹倒在地上，從他褲兜里找出那個鼓囊囊的荷包。
羅嬤嬤看到小偷已被捕快制服，心有余悸地追問夕小灰：“你沒傷著吧？有沒有嚇到？”
“我這不是好好的嘛！”夕小灰扭頭看向搖尾討好的小白狗，輕撫著它圓圓的腦袋，柔聲道，“謝謝，剛才是你救了我?！?br/>
“汪汪……”小白狗頓時喜笑顏開，蹦跳著跑過來磨蹭夕小灰的腳踝，又怕身上的泥污把她的衣裙蹭臟了，連忙后退了兩步。
它笨拙的模樣逗得夕小灰輕笑出聲，正要把它抱起來，忽然聽到捕快在她身后不耐煩地嘟噥著：“這是你的狗？帶走，帶走，別礙事?！?br/>
夕小灰回頭看到捕快，發(fā)自內(nèi)心地贊嘆了聲：“大叔，你身手真好。”
她與捕快合作抓賊，并不指望衙門給她頒發(fā)良好鎮(zhèn)民獎?wù)拢矝]想到捕快擺著張臭臉訓(xùn)斥道：“這是誰家的姑娘？還有沒有規(guī)矩了，哪有姑娘家跑出來抓賊的！”
夕小灰做好事反而被數(shù)落，心里自然也有些不痛快：“誰規(guī)定姑娘就不能抓賊？懲奸除惡，見者有份！”
捕快被她問得啞口無言，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又不得不硬著頭皮狡辯：“姑娘家跟盜賊當(dāng)眾廝打，成何體統(tǒng)！”
夕小灰遭到無故的指責(zé)，她只覺得莫名其妙：“難道我?guī)脱瞄T抓賊也有錯嗎？就因為我是個姑娘，就得眼睜睜看著小偷逃走，不得阻止？！”
“汪汪，汪汪……”小白狗沖到捕快面前叫個不停，也為夕小灰鳴不平。捕快陰沉著臉，嚷嚷著催促眾人”讓開”，押著小偷快步跑遠(yuǎn)。
“不可理喻！哼！”夕小灰攙扶著羅嬤嬤走出人群，卻被那個拿回荷包的小姐攔住去路。
夕小灰以為她要親自道謝，連忙擺手笑道，“甭客氣，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一根筋的丫頭！”那小姐當(dāng)即打斷她的話，冷笑了聲，“又不是你的荷包丟了，卻跟那種蟊賊拉拉扯扯，多管閑事！”
說著，她轉(zhuǎn)身揚(yáng)長而去，留下滿臉懵然的夕小灰。雖然自己摔傷了頭，好多事想不起來，但至少還能分辨是非。
盜取錢財是為賊，出手相助視為勇，受人恩惠應(yīng)感激，難道，她的認(rèn)知都是錯誤的？
夕小灰苦思冥想之時，羅嬤嬤看著那位小姐的背影，若有所思地?fù)u搖頭，“這姑娘，看著有點兒眼熟??？算了，趕路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