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fēng)城外，已是深夜。
維桑在營賬之中，聽著遠(yuǎn)處戰(zhàn)鼓擂動，忍不住翻身起來，輕輕撩開了幕簾。
主賬燈火通明，將士往來不絕。許是洛軍要有大動作了。
維?？吭陂缴?，稍稍閉了閉眼睛，此時江載初應(yīng)該接到薄姬了吧？那么，他也應(yīng)該知道自己已經(jīng)落到了元皓行手中。
景云說得很對，她已不能再留在他身邊了，至于阿莊，他如今已經(jīng)不求旁的，只希望他平安就好。維桑抱膝，裹緊了身上的錦被，心底的寒意一陣陣泛上來，最終涌到喉間，變成一長串難以克制的咳嗽……她連忙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瓷瓶，倒了一粒丸藥吞下，簾外忽然有一道清潤男聲：“郡主不曾睡吧？”
是元皓行。
維桑連忙起身，檢查了衣著，方道：“大人請進(jìn)。”
元皓行依舊是一身白衣，輕袍緩帶，雖忙碌至深夜，卻精神奕奕，并無倦色。
“大人夤夜來此，不知所為何事？”
“難得月朗星稀，又聽聞郡主未曾入睡，便來閑聊一二?！痹┬袠O有禮貌道，“郡主可愿奉陪？”
維桑伸手?jǐn)n了攏鬢發(fā)，笑容溫婉：“自當(dāng)奉陪?！?br/>
兩人皆在案邊坐下，元皓行指尖輕輕敲著桌面，“元某心中著實(shí)被一件往事困擾，費(fèi)盡思量，卻始終不得其解?！?br/>
“元大人這般聰慧之人都難以想通，只怕維桑也幫不上什么忙了?！?br/>
“當(dāng)年郡主入中原之前，是在川洮便認(rèn)識了寧王吧？”
“是?！?br/>
“若是元某所知并無謬誤，寧王早已鐘情郡主？”元皓行深邃雙眸沉沉落在維桑臉上，笑道，“時至今日，他也不曾忘懷吧？”
維桑靜靜聽著，卻不置可否。
“當(dāng)年含元殿上弒君一劍，元某事后輾轉(zhuǎn)思量，都覺得太過意外。寧王擅深謀，且內(nèi)斂穩(wěn)重。他若要?dú)⑾鹊廴《?，絕不會在眾目睽睽下，以玉劍擊之。此法太過意外魯莽，若是不成，寧王被擒，毫無退路?！?br/>
維桑略略低下頭，唇角笑意輕忽：“大人焉會不知一個道理，富貴險中求勝。寧王若是不冒險，又怎么能一擊即中？”
元皓行笑了笑，“那時朝廷勢力此消彼長，暗流涌動，先帝、寧王自然各自有其擁護(hù)者。寧王若是險中求勝，就必然布好下招，絕不會任由禁衛(wèi)軍將他押入天牢――須知即便在天牢中呆上半日，也有被殺的危險?！彼D了頓，意味深長道，“我元家世代在洛朝為官，多少也有些人脈和暗線，郡主大婚前幾日，并無收到任何寧王不軌的線報，若說籌謀這樣一件大事，卻沒有絲毫痕跡，我卻是不信的?！?br/>
江載初曾在天牢中呆了一日一夜，直到被部下救出。被劫出時，他已被嚴(yán)刑拷問，那樣強(qiáng)悍的性子，竟也暈去了好幾回……維桑是頭次聽元皓行說起，怔了怔，眉宇間滑過一絲不忍，卻被他收捕在眼中。
“那么或許便如大人所說，或許寧王心中喜歡我，因我要嫁給別人，心中一時不忿罷了?！?br/>
“這個說法元某也曾想過，可郡主或許還是不了解寧王。以他當(dāng)時在朝廷的地位，因在關(guān)外大敗匈奴，聲名威盛，手中權(quán)勢更是煌煌，先帝雖然同他不睦，真正要為難他，卻也是頗難――寧王若真心想要同你在一起，送你來京城路上，大可尋個借口，與你遠(yuǎn)走高飛也不是難事?？伤珜⒛惆踩凰蛠砹?，可見當(dāng)時并非意難平。”
維桑依舊不語，神色平靜，唯有長睫垂下，遮掩去此刻心事。
“寧王并非是一個會因一己之私，陷天下于大亂之人。他會這樣做，唯一的可能，便是身不由己?！?br/>
“想不到元大人對寧王評價如此之高?！本S桑輕聲道，“只是三年前弒君那一劍，內(nèi)情如何，元大人若要知道，只怕得去問他自己了?！?br/>
“若有機(jī)緣，自然是會問一問的。不過元某后來想了想，新帝登基，寧王反出，洛朝亂局已成……這樣的局勢中，唯一獲益的，便是洮地了?！痹┬杏迫坏溃斑@三年，朝廷頗有些自顧不暇，若我記得不錯，只怕洮地稅賦三年未曾催收了吧？”
維桑身子微微一顫。
“若是按照這個思路想下去，寧王弒兄，所有人將注意力放在他們身上，倒的確沒有人再想到曾有這么一件郡主入宮之事。自然，朝廷的怒火也不會再遷到川洮去?！?br/>
“再者，我輾轉(zhuǎn)找到了那柄玉劍。那把劍上，自然是有先帝的血，也有寧王在含元殿吐出的那口鮮血。”
“過了近一年時間，竟然很容易分辨出寧王吐出那口血――鮮紅一如當(dāng)日吐出之時。問過了巫醫(yī)，方才知道寧王當(dāng)時中了一種極為罕見的蠱毒?！?br/>
維?；羧徽酒?，冷聲道：“大人心中既有決斷，何必又來問我？”
元皓行依舊坐著，心平氣和道：“郡主這般反應(yīng)，元某心中便更確定了?！?br/>
維桑緩緩坐下來，“這件事過了這么久，元大人追究還有什么意思？”
元皓行興味盎然地看著她，笑道：“假若元某推斷的一切無誤，時隔三年，寧王竟不殺你，可見郡主在寧王心中所占分量?！?br/>
“大人想要以我來跟寧王交換？”
“若說要交換什么，元某總得先弄清我手中籌碼的價值罷……”
“大人可知我本有機(jī)會逃跑，卻心甘情愿被抓？”維桑眉眼舒展，如愿以償看到元皓行眸色中那絲警惕。
她有意靠近他，壓低聲音道：“大人或許不知道，很快，我對你來說，便沒有絲毫價值可言了?！?br/>
元皓行念頭轉(zhuǎn)得極快，“郡主想要尋死么？恐怕也沒那么容易?！?br/>
維桑只覺得喉間一陣微癢，不由重重咳嗽出聲，這一陣咳嗽遠(yuǎn)比之前的都要厲害上許多，聽得元皓行微微皺眉：“你可是著涼了？”
“稍稍有一些，不礙事?！彼拿骖a略有些潮紅。
“郡主還是好好休息吧，明日我會讓軍醫(yī)給你看看。”他終于站起，徑直道，“不日大軍便要啟程，郡主于我大有用處，身子還是要保重?！?br/>
雖然在長風(fēng)城下不過一日，維桑卻已看出來，洛軍并沒有要全力攻下此城的意思，倒像是在調(diào)整戰(zhàn)略，稍事休息。
“你不要這長風(fēng)城了？”維桑皺眉問道，“我本以為你會強(qiáng)取而下，直搗他的后方。”
“你我能想到，江載初怎會沒想到？”元皓行悠悠道，并未有瞞著她的意思，“我猜寧王在后方給我拉了好幾條防線，只怕一跨過長風(fēng)城，就深陷泥足，再也出不來了?！?br/>
“那你準(zhǔn)備怎么辦？”
元皓行雙手負(fù)在身后，深深看了維桑一眼：“倒也不用瞞著郡主――我知道他星夜兼程趕往京城，逼我回兵解圍?？晌移??！?br/>
“他要先發(fā)制人，我便讓他先?！彼浇且绯龊V定微笑，俊美得不似凡人，“我這邊，只要拖住小景將軍就行了?！?br/>
“小景將軍？”維桑眉頭皺得更深。
“哦，你還不知道吧？此次出征，副帥是景貫將軍。也是景云的伯父，景云的兵法是他親手教出來的。如今，景將軍已經(jīng)率部出發(fā)，前去截?fù)艟霸屏??！彼D了頓，一字一句，“只要景云被拖住，那么寧王那邊，便是，孤軍無援?！?br/>
原本以為渡過禹河時會受到守軍阻攔，未想到數(shù)萬士兵默不作聲地過了河，未見一個敵軍。即便這樣，連秀還是不敢掉以輕心，因水岸邊是低洼之處，為防敵軍留有伏擊，他早已四散開騎兵偵查，此刻紛紛回報安全。這一路秘密快速地前行，除了迅速消滅了幾隊(duì)無意間撞到的人馬，并未打過一場真仗，這讓連秀心底有些不安。他催馬至江載初身側(cè)，問道：“將軍，要休息片刻么？”
“全部渡河了？”江載初的側(cè)臉掩在頭盔內(nèi)，并不見什么表情。
“是?！?br/>
“上馬！出發(fā)！”他握緊韁繩。
“上將軍……”
江載初停下動作，看了他一眼。
只是隨意一個眼神，連秀心里卻打了個突。昨晚沒有接到那位韓姑娘，他便覺得上將軍有些變了，仿佛對什么都漠不關(guān)心。
“上將軍，我覺得――”
“你覺得一直沒有遇到敵軍阻攔，有些古怪什么？”他的語氣冷靜敏銳。
“是?！?br/>
江載初淡淡望向前方，“若是覺得古怪，我們便不用躲躲藏藏往前走了。前邊就是重鎮(zhèn)永寧，去城下一看便知?！?br/>
“上將軍，你是說……要攻克永寧？”連秀眼睛一亮。
永寧是京師最后一個屏藩護(hù)衛(wèi)重鎮(zhèn)，他們固然能從一旁的崇山峻嶺中繞過，直插京師，只是這樣未免要多花上好幾天。如今，上將軍若決定光明正大的攻克永寧，便意味著……他們不再躲躲藏藏的急行軍，而是要正式的在朝廷面前露出行蹤。
“若是兩日之內(nèi)能攻克永寧，消息傳到朝廷，太后和周景華知道我離他們不過百里，必然急招元皓行回來勤王。”江載初話鋒一轉(zhuǎn)，“只是我不知道，關(guān)寧軍能否在兩日之內(nèi)，將永寧拿下？”
對于以騎兵速度告訴、習(xí)慣快速剿滅對手為優(yōu)勢的關(guān)寧軍來說，長時間的掩飾自己、不與敵人交鋒，顯然太過憋屈了。連秀一聽這話，熱血涌上，翻身下馬后單膝跪地：“關(guān)寧軍必不負(fù)使命！”
“起來吧?！彼麚]了揮手，目光眺望北方，仿佛站在此處便能望見那久違的皇城。
江載初長抒一口氣，大戰(zhàn)在即，心中卻帶著輕微的茫然與失落，――若是真的有一刻江山入懷，又如何呢？君臨天下……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么？
耳邊兵馬喧囂將這一瞬間的寂寥沖散了。戰(zhàn)旗高懸，一張張年輕而陌生的臉正往前奔襲而去。江載初看著他們，是他帶著他們踏上了這個戰(zhàn)場，而他們中的許多人，在一場場戰(zhàn)事后，或許再不能回到故土。
所以，他曾許給他們的榮華與榮耀，他會帶著他們，一一兌現(xiàn)！
兩個時辰之后，關(guān)寧軍先鋒已經(jīng)抵達(dá)永寧城門之下。
騎兵們無聲蟄伏在城南的小叢林中，可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們覺得有些詭異。
已是宵禁時間，士兵們正要關(guān)上城門，但是依然有人拖家?guī)Э诘貜睦锿獬鰜?，人流中還有許多板車，上邊似乎放著全部家當(dāng)，倒像是出城避難。
隊(duì)伍緩緩從中分開讓出一條路，江載初騎在馬上，遠(yuǎn)遠(yuǎn)眺望青黑色的城池。
“上將軍，他們這是知道要打仗了嗎”連秀不解道。
江載初靜靜看著城門，“如果知道我們過來，他們就會往北邊逃，而不是聚集在南門。”
城門那邊起了爭執(zhí)，大約是士兵們強(qiáng)行要閉門，而后邊的人流卻還在往前，一時間不肯罷休，哄鬧起來。
連秀揚(yáng)手招來了一個士兵，低聲吩咐了幾句。那人便換上了隨身便服，混跡在人群中，往前去了。江載初看著那名斥候的身影漸漸遠(yuǎn)去，心底莫名起了一絲不安。他俯下身，輕輕摸了摸烏金駒的鬃毛，心中卻細(xì)細(xì)梳理了一遍如今的情勢。
一炷香功夫，那斥候匆忙回來了，“上將軍，將軍，那些人都是出城避難的。說是……說是……”許是覺得將要說出的話太過匪夷所思，他一時間有些躊躇。
“說什么？”連秀有些不耐煩追問道。
“說是匈奴人要來了?！?br/>
“匈奴人？”連秀怔了怔，不怒反笑，“你探的什么消息？”
那士兵頭低得更低，又不敢辯解，只囁嚅道：“他們都在那么說。”
江載初目光掠向遠(yuǎn)處城池，制止了要發(fā)怒的連秀，神容變得異常嚴(yán)肅。
“上將軍？”連秀有些不解地看著他，“他們一定是弄錯了?！?br/>
“弄錯了？”江載初唇角微微抿起來，狹長明亮的眼睛深處掠過一絲憂慮，“全軍就地休整，等前方確切線報?！?br/>
“上將軍，現(xiàn)在看來這座城池還沒有防備，是進(jìn)攻的最好時間……”
江載初揚(yáng)了揚(yáng)手，在部下面前，他從不會展露出絲毫情緒，可是此刻，心底那個想法已經(jīng)呼之欲出了，他不得不強(qiáng)自按捺下心中的焦慮，問道，“關(guān)寧軍后部尚未到的，還有多少？”
“再過一個時辰，騎兵們能夠盡數(shù)趕到?！?br/>
他輕輕吐了口氣，“連秀，此次出征前神策軍一分為二，留在關(guān)寧軍中的大約是八千人，將他們提到陣前，準(zhǔn)備作戰(zhàn)。”
“攻城戰(zhàn)用最精銳的騎兵？”連秀疑惑問道。
“只怕用不著攻城了?！苯d初平靜道，“連秀，去傳令吧?！?br/>
一個時辰之后，全軍趕至永寧城下，江載初往后望去，黑壓壓的士兵就地休息，卻沉默著沒發(fā)出絲毫聲音。這是他的精銳之師，平素并不顯山露水，可是戰(zhàn)場之上，卻強(qiáng)悍得一往無前。而此刻，他在等另一個消息，這個消息將決定他的軍隊(duì)，是否要攻克下這座城池。
終于，好幾匹馬從前方回來，黑衣人們一翻身下來，尚未平復(fù)氣息，就半跪在江載初面前道：“上將軍，已經(jīng)探明了。前方確是有一支騎兵正快速而來。流民都在往這邊涌過來，他們說那是匈奴人，一路殺了不少人，也搶了很多東西。我們留了一半人繼續(xù)往前方刺探。”
“匈奴人？”連秀表情僵硬，“他們?nèi)绾螘腙P(guān)到了這里？”
引狼入室……江載初心中猜測成了事實(shí)，良久，方道，“派使者去永寧城見守將?！?br/>
永嘉三年六月。
元皓行、景貫率洛軍由京城潛行至長風(fēng)城下，本欲趁江載初毫無防備之下奪回重鎮(zhèn)；未想江載初兵分兩路，自己和景云分別率領(lǐng)麾下精銳騎兵直取京師而去，卻離京師百里之外，突遭變故。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匈奴騎兵出現(xiàn)在帝國內(nèi)，一路燒殺搶掠，往南方而來。
而此時，京師皇城內(nèi)，亦是一片亂象。
紫宸宮內(nèi)，太皇太后接到各地傳書，臉色鐵青。
丞相周景華額頭上冒出了汗珠，欲要解釋，卻聽太皇太后大怒：“不是說付傭金就足矣么？匈奴人四處燒殺搶掠，這樣下去如何收場？”
“左屠耆王冒曼已派使者傳來訊息，他們已經(jīng)趕往永寧城了?！?br/>
“呵，那這是什么？”太皇太后將手中奏折往地上一扔，“你自己看！”
周景華膝行上前，捧起奏折讀了一遍，汗珠從臉頰往下頜滾落：“這，這？”
“他們?yōu)楹畏殖鲆恢T兵直往京城而來？”太皇太后大怒道，“這些匈奴人是何居心？”
“借兵之時約定了酬勞為五萬金，剿滅逆賊江載初，他們便如約出關(guān)，我想必是哪里有了誤會?！?br/>
“誤會到南方與北方不分么！”太皇太后大怒，“你即刻派人去喝止他們不得再行前進(jìn)！若是入了京畿重地，格殺勿論！”
“是，是！”
周景華正要起身，忽道，“太皇太后，若不是元皓行將大部軍隊(duì)討去南征，我們也不會落到這般左右難以為繼的地步！”
話音未落，門口傳來通報聲：“陛下到，太后到！”
太皇太后坐著未動，只是看著小皇帝快步跑來，嘴角露出一絲和藹的微笑。
“皇祖母。”小皇帝行了禮，方才對周景華道，“周大人免禮?！?br/>
太皇太后將四歲不到的孩子放在膝上，淡淡抬眸望向年輕的太后，等她問了安，方道：“不須多禮。”
太后不過雙十年華，鬢發(fā)如云，紅唇嫣然，卻如同往常一樣，穿得很是素淡。她望向太皇太后的眼神總是含著一絲怯意，輕聲道，“母后，我?guī)Щ实蹃斫o您請安?！?br/>
太后瞇了瞇眼睛，“你兄長如今在何處？”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太后怒氣涌上來，“你為何偷用皇帝的玉璽，放你兄長去南邊？若不是他和景貫帶了幾萬人馬去了長風(fēng)城，我們又何至于落到這般窘迫的境地！”
太后原本就性子柔弱，素來有些懼怕太皇太后，此時駭?shù)霉蛟诘厣希谎圆话l(fā)。
小皇帝見母親跪下，連忙從祖母膝上爬起來，同母親一起跪到地上，“皇祖母不要生氣。舅舅去南方，是孫子同意的?！?br/>
這個唯一的孫子眉眼無不肖似自己的兒子，太皇太后聽著他稚氣的話語，終究心軟了。
“元皓行雖是你舅舅，卻也是你的臣子。”她將孫子招到身邊，平靜道，“以后要記住這一點(diǎn)。”
“是?！?br/>
“當(dāng)年你父皇便是心太軟，將那逆賊當(dāng)做了親弟弟！”想起往事，太皇太后心中的恨意便難以止消。
太后跪在地上，含元殿那一幕依稀還在眼前，幕幕驚心，她愈發(fā)不敢說話，將頭沉得更低。
“周大人，你以陛下的名義發(fā)急詔給元皓行，令他立刻班師回朝，勤王救駕！”太后想了想，“詔書并發(fā)金牌，若是不回，以欺君罪論處。”
周景華微微一喜，忙道：“是?！?br/>
“務(wù)必告知左屠耆王，不得再靠近京畿重地?！碧侍髧诟赖?，“事成之后，玉帛金銀，哀家自不會虧待他們的。”
永嘉三年發(fā)生的種種事端中，影響最為深遠(yuǎn)的便是這一樁。
洛朝太皇太后周氏主政，朝中大小事務(wù)由其侄子周景華主持。趁著御史大夫元皓行及兵部尚書景貫?zāi)险髦畷r，周景華獻(xiàn)策，以匈奴左屠耆王冒曼部下近十萬人為傭兵，酬以金銀玉帛而入中原，意圖剿滅江載初之亂局。
太皇太后以為然，引匈奴人入關(guān)。未料匈奴人入關(guān)后，撕毀與洛朝的協(xié)議，大肆掠奪，無惡不作。一時間北部中原流民失所，烽火連連，史稱“永嘉胡亂”。
而當(dāng)此時，江載初也好，元皓行也好，卻對此事一無所知。
帝國的亂局，到達(dá)了頂峰。
此時永寧城外，正式探明了確有匈奴騎兵后，江載初索性不再掩飾行蹤，列陣于城下，等待使者從城內(nèi)回來。
城頭火把將半邊夜空都照亮了，巋然未動的城門漸漸裂開一條縫，三騎馬從城門中疾馳而來，臨時搭建的主賬中江載初聽到侍衛(wèi)來報：“上將軍，派去的使者回來了！”
“見到宋安了么？”江載初注視著底下站著的使者，許是因?yàn)榧奔壁s來報信，他的風(fēng)帽尚未摘下，面目掩在陰影中，叫人看不清樣貌，“前線逃回的難民情況如何？”
使者嘆了口氣，并未回答，只是緩緩摘下了風(fēng)帽。
一張頗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兩鬢都已斑白，卻雙目炯炯，望著江載初，神容復(fù)雜。
“宋將軍？”江載初唰的站起，“你――”
當(dāng)年含元殿一劍，洛明帝薨，寧王江載初被老部下們劫出了京城，這一場動亂之后，朝廷上下亦是經(jīng)歷了一次大清洗，大半年輕將領(lǐng)一意追隨寧王，反出朝廷，留下的那些，自然是是對皇帝忠心耿耿的，其中便包括這位宋安將軍。
江載初始終記得那時宋安還是小小江陵郡的太守，而彼時自己同部下率領(lǐng)的皆是戰(zhàn)場上錘煉而來的精兵，原本以為攻克江陵十分簡單，未想到便是這座小小城池，困住了大軍足有五日。直到孟良引兵從西北而來，方才破城。
宋安也因此名噪天下，守城雖敗，卻敗而猶榮。
此次江載初派人與他商談，本并未抱多少希望，未想深夜，他竟有膽量親至敵營。
“寧王開口便詢問流民安危，宋安心中感佩。”宋安并不對他行禮，只冷冷道，“匈奴入關(guān)，茲事體大，不得已之下，宋安只能親至此處，與寧王面談?！?br/>
他一口一個“寧王”，江載初也不生氣，只道：“如今北面情勢如何？”
宋安深吸了一口，鬢發(fā)更是染白了一層，嘆道：“慘絕人寰?！?br/>
江載初面色一沉，雙手無聲捏成拳，“將軍請細(xì)說。”
“我已問過數(shù)批流民，他們原籍為涿郡、上谷郡、漁陽郡等九郡，據(jù)他們所說，匈奴騎兵所到之處，無不被屠城掠奪……如今兵鋒直指永寧，只怕明日午后便到?！彼伟参⑽㈤]上眼睛，能逃出的大多是富庶之戶，家中養(yǎng)著馬匹。那么更多的普通人家，只怕已經(jīng)被滅戶。
“此外，我還接到了朝廷的急令。”宋安唇角驀然翻起冷笑，“命我打開城門，迎匈奴騎兵入城，共同剿滅叛逆?！?br/>
營賬中沉默下來。
江載初著實(shí)覺得這件事像是一個笑話，若是在前一日，有人告知他朝廷會引匈奴入關(guān)來剿滅自己，他必然覺得太過荒謬。
可如今這件事真正發(fā)生了。
明明是針鋒相對的敵人，此刻一樣的無話可說。
宋安沉默了許久，終于克制不住，仰頭大笑，可笑聲中卻藏有難以消解的憤懣。
“將軍準(zhǔn)備怎么辦？”江載初靜靜看著他，問道。
“我大洛朝立朝百年，死于蠻夷刀下不計(jì)其數(shù)，年年以我中原女子、玉帛金銀供奉匈奴，方才換回片刻和平。洛朝受此屈辱已數(shù)十年，也素知匈奴人生性狡詐，無禮儀之教，入關(guān)之后又怎肯遵守約定？朝中太皇太后與周相怎么如此昏庸！”宋安咬牙道，“我父兄皆是關(guān)外守將，死于匈奴人之手。宋安此生，為國為家為民，也絕不能放匈奴人入永寧關(guān)！”
江載初眼神微微一亮，心中一塊大石緩緩落下了。
宋安與他目光接觸，不閃不避，昂然道：“寧王，情勢如此，宋安為黎民蒼生計(jì)，誓要剿滅匈奴賊寇，換我中原平安。你須知，并非是我懼你，不敢與你一戰(zhàn)！”
江載初繞至案桌前，低聲道：“將軍大義?！?br/>
“朝廷昏庸無道，宋安愿……”他頓了頓，咬牙跪下道，“宋安愿請將軍入永寧城，剿滅匈奴！”
夜風(fēng)吹得燭火明滅不定，江載初自上而下看著宋安堅(jiān)毅的眉眼，伸手將他扶起，旋即傳令：“關(guān)寧軍何在？”
傳令兵小跑而去。營地上方命令漸次傳遠(yuǎn)――
“全軍上馬，即刻進(jìn)城?！?br/>
夜色之中，關(guān)寧騎兵們翻身上馬，動作整齊劃一，馬蹄聲清脆如同雨落。
連秀看著城池的吊橋開始落下，卻難掩憂慮。
“上將軍，你真的信宋安么？萬一這是個陷阱，他騙我們進(jìn)城，再來個甕中捉鱉……”
“連秀，我出征匈奴的時候你尚未跟著我吧？”江載初打斷了他的話，語氣甚是平淡。
“是。”
“你也未到過我朝與匈奴邊界之地吧？”
“是?！?br/>
年輕的上將軍神色平靜，“你若去過那里，當(dāng)可知道但凡匈奴人掃蕩而過之地，妻女凌虐，男子梟首，野墳幢幢，血腥之氣一年不盡。那種恐懼，是做不了假的。”
連秀注意到軍營后邊那幾個平民，在宋安來此之間，只怕上將軍已經(jīng)親自審問過了。目光重新落在這個神容寧靜的年輕男人身上，連宋臉上多了一絲敬佩。上將軍心思如此縝密周全，可見他能在逆境中重起而居高位，確有旁人所不能及。
“宋安已將兵符給我，他在城內(nèi)的人馬，便歸你統(tǒng)制?！苯d初在暗夜中凝望著此刻看來安靜的城池，伸手喚了無影，“帶上你的人，去北門候著?！?br/>
無影的身影尚還在望，宋安快馬趕來，氣喘吁吁道：“寧王，北方流民還在不斷涌進(jìn)，城池工事還有哪些要加強(qiáng)么？您隨我去城頭看看？”
江載初攥住了韁繩，唇角抿出一絲淡笑來：“宋將軍，打完了匈奴，你又如何自處呢？”
宋安一怔，匈奴騎兵即將兵臨城下，國難當(dāng)前，他一咬牙便去見了江載初，可是打完了匈奴呢？周相與太皇太后得知了自己所為，必然不肯罷休。
“周將軍便蓋上印，快馬送回京師，就算是給朝廷一個交代吧?！苯d初悠然遞了一張信紙過去，笑道，“如此，你我都可安心。”
宋安接了過來，借著火把一看，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信是以永寧守將的名義發(fā)出的，彈劾周氏一族挾天子而引外敵，言辭極為不敬，可想而知，一旦送回京城，自己便被劃入逆黨，再無商榷余地。
“宋將軍？”江載初許是見他躊躇，淡淡一笑，“你若不愿，我也不會強(qiáng)逼。只是抗擊匈奴一事我卻是不敢托大，與立場不明之人并肩抗敵太過危險了?！?br/>
宋安低頭沉思片刻，苦笑，如今自己也沒了選擇余地――江載初的人馬開始進(jìn)城，遲早是要傳到朝廷中去的。
他翻身下馬，跪下道：“便依殿下所言！”言罷從懷中掏出印章，又拿馬刀劃破指尖，直接便拿血涂抹上印章，印下官印，遞還給江載初。
江載初接過來，隨手遞給了侍衛(wèi)，只是淡淡看著他，并不開口讓他起來。
宋安忽然覺得適才這個男人給自己留下的印象皆是假象，什么民族大義，天下蒼生，只怕自己在出城那一刻，他就籌劃好這往后的每一步了。
“這世上早沒有寧王了?！瘪R上那人冷冷道。
此刻分明沒有觸到他的目光，卻被凌然而起的氣勢震懾住，宋安自認(rèn)并不是一個膽小的人，后背卻出了一層冷汗，他意識到自己哪里說錯了，忙道：“是，上將軍?！?br/>
“起來吧?！苯d初臉色溫和了許多，“城內(nèi)工事你與連將軍商量，流民若是城中容納不下，則打開南門，讓他們?nèi)ズ蠓奖茈y?！?br/>
宋安表情略有些驚疑不定，“如何擊退敵寇，守住永寧，還請將軍決斷?！?br/>
“若要擊潰匈奴，唯有一個方法?！苯d初目光遙遙望向北方，神容肅整，一字一句道，“正面迎擊?！?br/>
此時的陳留郡，戰(zhàn)旗獵獵，兩軍隔河相望。
景云望著河對岸的那面帥旗，一模一樣的“景”字，微微有些晃神。
對陣的是他的伯父，撫養(yǎng)他長大、親授他兵法武藝的伯父。
年幼時，是伯父每日將他送入宮中，作為皇子的伴讀，陪著寧王練習(xí)武藝、操練兵陣；成年后，作為寧王副將同他在沙場歷練，當(dāng)真親如兄弟。新帝登基，明知寧王地位尷尬微妙，他執(zhí)意陪著主上去了川洮。
洛朝文看元家，武看景家，彼時元家已將女兒送入宮中為妃，立場已明。那時伯父官至兵部尚書。雖知侄子這樣緊隨寧王于家族不利，只道：“武士之心，在忠一字?！本乖试S了他固執(zhí)的請求。
而后便是含元殿上驚變，景云偷了城門魚鑰，隨著江載初反出洛朝。那一晚伯父追趕他們至城外，其實(shí)已到弓箭射程之內(nèi)，伯父又是出了名的神箭手，能拉開百石的強(qiáng)弓――可最終，箭支卻射偏在他的身側(cè)，他知道伯父終于還是放自己一馬。
回頭望一眼，兵馬嘶動間，那條來路，終于已經(jīng)徹底斷絕。
一路血戰(zhàn)至南方，景云收到消息，伯父已在祠堂將自己從族中除名，老人家辭去了朝中一切官職，上書“景家子孫有愧，不再入朝為將”。
那一日在南方已是深秋，日子卻凍得仿佛寒冬。他收到那紙書信，默然不語，只是去了庫房擦拭那套已有破損的盔甲。
江載初深夜找到他，淡淡道：“后悔么？”
他搖頭，并不后悔，卻也難抵此刻心中對家族的愧疚。
江載初神容平靜，“阿云，你伯父說景家子孫無臉入朝為將。日后改朝換代，你便是景家家主，舊朝之事，還有誰記得？”
他至今能回憶起江載初平淡的話語下隱匿的鋒芒與霸氣，如同帝王一般，給他許下了承諾。而對此，景云沒有絲毫的懷疑，他是能做到的。
一路披荊斬棘到了今日，他不懼任何硬仗，卻沒有想到，元皓行將伯父重新請了出來，與自己在戰(zhàn)場上敵對。
于忠，他絕不能背叛上將軍；
于孝，他又怎能對長輩執(zhí)起長鋒？
“景將軍，咱們對峙了半日了，為何不見對岸有動靜？”孟良有些不耐煩地抓了抓頭發(fā)，“他們打的什么主意？”
“他們拖住我們，不需勝，就贏了。”景云低頭看著輿圖，揉了揉眉心。
“這老賊……”孟良脫口而出，轉(zhuǎn)瞬想起了景云與他的關(guān)系，訥訥道，“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
“無事?！本霸茢[了擺手，輕聲道，“我伯父用兵最為正道，若要贏他，需得想個妥當(dāng)?shù)姆椒ú藕谩?br/>
“可現(xiàn)在是他們不同我們打。”孟良心中憤懣不已，“但凡咱們往前挪上一挪，他們卻又跟上來了，媽的甩都甩不掉?！?br/>
景云心中憂慮的正是這一點(diǎn)，洛軍雖不攻擊，卻拖慢了自己的行軍速度，只怕上將軍抵達(dá)皇城之下，獨(dú)木難支。
“的確不能拖下去了。”他心中主意已定，“請諸位將軍來我營賬，我軍即刻拔營?！?br/>
此時在南岸望向北岸，卻見楚軍營賬燈火通明，兵馬調(diào)動聲喧嘩，主帥營賬中，斥候不斷來報：“將軍，對岸兵馬調(diào)動，正在拔營，方向是往西邊行進(jìn)?！?br/>
景貫?zāi)橹ò椎暮?，目光落在陳留郡西北部，那時丘陵山地，極難行軍，他居然領(lǐng)兵往那里走？
“將軍，依我看景云是為了繞開陳留郡城，防止我們前后夾攻，才特意繞走山路。”謀士緩緩道，“他們急著與江載初匯合，只怕是再也拖不下去了。”
只是這樣而已么？
景貫不語，這三年屢屢聽聞侄子戰(zhàn)場上捷報，也知他長進(jìn)不小。
他心中隱隱有些不信，自己一手調(diào)教出的景云會這般簡單粗暴地解決眼下的問題。
“將軍，咱們跟不跟？”副將著急道，“半日時間足夠他們進(jìn)入丘陵腹地，我軍卻還要安排渡江，若是不跟上，只怕給了他們可乘之機(jī)?！?br/>
轉(zhuǎn)瞬，老將軍心中有了決斷：“搭建浮橋，征調(diào)民船，全軍渡河。”
“景將軍，為何不在敵軍渡河時攔截攻擊？”
“你以為他會沒想到么？”景云站在暗處的高地，淡淡道，“我這個伯父打仗，出了名的后發(fā)制人，那些樓船里邊必然裝了他最為得意的火炮。數(shù)量雖少，殺傷力卻十分驚人。他便是瞧準(zhǔn)了咱們沒有這個，才敢這般大模大樣渡江?！?br/>
孟良懊惱道：“就讓他們這么過來么？”
景云不動聲色：“走吧，也莫要讓他們久等了?！?br/>
一行人輕車簡騎離開了陳留郡城，身形地淹沒在黑暗之中。
江上船只往來不絕，到了天亮之時，終于將士兵運(yùn)送完畢，景貫老將軍喚來親衛(wèi)，前去二十里外的陳留郡城送急信，命郡守開城門，部隊(duì)隨即拔營。
一個時辰后，先鋒軍已經(jīng)抵達(dá)陳留郡城下，仰望高高的城池。
晨光之中，郡守卻并未將城門打開。一名軍官騎著快馬從洛軍隊(duì)伍中掠出，手中高高舉著軍令，前往交涉。
那名軍官駐馬在吊橋下，仰頭望向城池上方，忽見明晃晃地箭簇如野獸利齒般出現(xiàn)，了，不禁愕然：“景將軍的命令你們沒有收到么？”
“哪位景將軍？”城頭有人大聲嗤笑，“我們只認(rèn)這位景將軍。”
話音未落，城墻易幟，篆刻的“景”字烈烈揚(yáng)起，卻見一個黑甲執(zhí)劍的身影出現(xiàn)，年輕的眉眼堅(jiān)毅沉著，淡淡低望：“回去告訴你們主帥，陳留郡守早已臣服我軍。你們要戰(zhàn)，便來戰(zhàn)！”
仿佛是為了此話留下注腳，城墻兩翼兩支騎兵正逼近而來，赫然便是之前所說“繞丘陵而走”的隊(duì)伍。
景貫看著城頭變幻的大旗，幾乎在瞬間，就意識到自己中了侄子的圈套。
也難怪這幾日他走得不急不緩，原來是早已與陳留郡守暗中有了勾結(jié)，在他以為能和陳留守軍前后夾擊時，被反將了一軍。
“這小子，這幾年倒是長心眼了?！本柏炦b遙看著侄子城墻上的身影，心中浮起的情感極為復(fù)雜，不知是欣慰，抑或是憤怒。他手中握著韁繩，沉思了片刻，喚來副將，輕描淡寫道：“那便攻城吧?！?br/>
“將軍，不會中了圈套吧？”
“中軍攻城，左右兩翼與敵軍騎兵列陣對峙?！本柏灷侠钡?，“他既然要與我們一戰(zhàn)，我便陪著他耗時間?！?br/>
即便三面重圍，他卻不擔(dān)心。
因?yàn)槁遘姴挥么髷耻?，只要拖住他們，切斷了他們的供給，便是立于不敗之地。
后軍之中忽然有人快馬趕來，老遠(yuǎn)就在喊：“景將軍，元大人的密信！”
景貫甫一接到那密令，心中便是一凜。那紙由指甲蓋大小的金泥封印，應(yīng)是元皓行不離身的那枚戒指印下的，可見事情緊急，元皓行根本沒時間以軍令行文。
封印被撕開，素色紙張上只有簡短一行字。
匈奴入關(guān)，停戰(zhàn)。
景貫以為自己看錯，又讀了兩遍，方才確認(rèn)了信中內(nèi)容。
“元大人說，請景大人務(wù)必以大局為重?！?br/>
“匈奴入關(guān)……如何入關(guān)？又怎么會入關(guān)？”一時之間，饒是想破了腦袋，這位耿直清白的大將軍卻也沒有想到個中原因，只是元皓行的命令，他已讀懂了。
景貫當(dāng)年曾經(jīng)隨同先帝親征，與洮侯世子并肩死戰(zhàn)，方才護(hù)得皇帝安全入關(guān)，自然知曉敵人的兇惡。莫說關(guān)內(nèi)諸軍戰(zhàn)力本就不如驍勇好斗的匈奴人，加上如今天下四分五裂，能否應(yīng)對這場突如其來的戰(zhàn)事，皆是未知。
安內(nèi)必先攘外。
為了將外虜驅(qū)逐出中原，恐怕他們還必須和此刻的“敵人”聯(lián)手。因?yàn)楫?dāng)世唯一可與匈奴抗衡的，也只有當(dāng)年的黑修羅江載初了。
老將軍長嘆了口氣，下了最后一道軍令。
半盞茶后，陳留城墻上，孟良疑惑道：“他們不是要攻城么？怎么這般磨嘰？”
黑壓壓的敵軍中，卻忽然起了一面素白大旗，上無一字。
大旗立起之時，敵軍齊齊下馬，盔甲摘在手中，就地休整。
“怎么，怎么回事？”孟良大喜，“停戰(zhàn)不打了？那咱們正好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景云慢慢鎖住了眉頭，身后侍衛(wèi)疾奔而來，將上將軍的密令傳至他手中。
他打開一看，眉宇間盡是愕然，旋即制止了同僚：“全軍傳我的命令，停戰(zhàn)！”
長風(fēng)城下，維桑在洛軍中被囚的數(shù)日，日子過得很是悠閑，只是風(fēng)寒一日比一日嚴(yán)重，元皓行也遣了大夫來看，最后也不過開了些清肺祛痰的藥物。
“郡主，大人請您即刻過去一趟?！辨九坪煻?，“這邊的東西，奴婢會收拾好，隨后便送來?！?br/>
維桑有些愕然，卻見婢女已經(jīng)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只能滿腹疑慮的去主營。
她與元皓行相處已經(jīng)有半月了，見慣了他如沐春風(fēng)、舉重若輕的樣子，主營內(nèi)，這個臉色鐵青、深瞳中怒火滿盛的年輕男人，令她覺得有些意外。
他見到她，只簡單問道：“會騎馬么？”
“會?！?br/>
“跟我走吧?！彼蟛阶呦驙I賬口，侍衛(wèi)隊(duì)早已整齊候著，牽上兩匹馬。
維桑默不作聲地打量這隊(duì)騎兵，僅僅從這沉默的氣勢、無聲的殺意來看，她便知道這必然是元皓行身邊最為精銳的親衛(wèi)隊(duì)，可他們要護(hù)送元皓行和自己去哪里呢？
馬亦是極難得的大宛駒，疾馳出數(shù)十里，元皓行放緩了速度，行至她身側(cè)，問道：“需要歇一會兒么？”
“不用?！本S?；赝L風(fēng)城，心知自己在去向北方。
“不問我去哪里么？”跨馬疾馳下，此人的風(fēng)儀竟未見絲毫凌亂，玉簪束發(fā)，輕袍緩帶，氣度清貴難言。
“我問了大人就肯說么？”維桑淡淡一笑，“我只是覺得奇怪，大人派景將軍截?fù)艟霸疲瑓s又半途而廢，不覺可惜么？還是說，北方出了什么變故？”
這年輕女子敏銳得可怕，念頭如電閃一般逝過，元皓行已經(jīng)掩去了之前的震怒，清俊的臉上唯有從容：“不錯，是有了些變故?！?br/>
維桑微微蹙眉，北方的變故……莫非江載初已經(jīng)攻破了京城，逼得元皓行率軍勤王？可他卻沒有帶上大軍同行……或者，江載初戰(zhàn)死，元皓行已不用留在后方坐鎮(zhèn)？這個念頭涌上心頭，維桑只覺得自己渾身發(fā)冷，手上的力氣正在慢慢消失，幾乎要從馬上滑落下來。
他適時地伸手扶了她一把，聰明如斯，立刻猜出了她心中的想法，沉聲道：“江載初好好活著。”頓了頓，又道，“現(xiàn)在，他的命比任何人的都重要?！?br/>
維桑心中一定，安靜望著他，眸中驚慌之意一除，立時顯得黑白分明，清澈之至。
元皓行忽然覺得與眼前這個女子說一說，倒也無妨。
“匈奴騎兵已經(jīng)入關(guān)?！彼∠鞯拇街型鲁鲞@幾個字，飛揚(yáng)的眉梢間，卻帶著淡淡的肅殺之氣。
維桑疑心自己聽錯了，勒住馬韁，脫口而出：“什么？”
“想不到吧？”元皓行伸手揉了揉眉心，遮去了此刻的表情，輕聲道，“我也沒想到?！?br/>
“定是元大人不在京中，才有人這般迫不及待，想要趁機(jī)分權(quán)吧？”維桑嘆氣道，“只是匈奴人……呵，真是引狼入室，引火自焚?！?br/>
引狼入室，引火自焚。
他自從得知了這個消息，心頭輾轉(zhuǎn)的，便是這八個字。心中固然自責(zé)太過大意，竟然未讓人死死盯著周景華，卻也感嘆，這世上真有這般的蠢人――便是要搶功平亂，卻也總要思量一番，請來的幫手究竟是何人。
“現(xiàn)北方形勢如何了？”維桑正色問道。
“北方精銳被我抽調(diào)至此，現(xiàn)在……那邊剩下能抵抗的軍隊(duì)，只怕就是寧王帶去的、整編之后的關(guān)寧軍了。”他思及此處，心中十分焦慮，只是面上淡淡的，“我還不知寧王此時會作何打算?！?br/>
維桑抬眸望向遠(yuǎn)方，聲音平靜，宛如說著家常之事：“他素來是最識大體之人，元大人心中怎么想的，我想他也會怎么想。”
元皓行身子微微一動，無聲望向維桑，眼神閃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三年前，他便是不管不顧地反了?！本S桑唇角微彎，笑意清淺，可是眸色卻是清冷的，低聲道，“可那不是他的本意。”
話音未落，她伏在馬上，重重地咳嗽起來，難以自己。
元昊星看著她瘦的幾乎能被折斷的身影，眸色復(fù)雜，良久，輕聲道：“周景華向匈奴借兵入中原，匈奴人一入關(guān)便毀了約定，分成兩支。一支直撲南方富庶之地，另一支則直入京城而去?！?br/>
“太皇太后帶著皇帝，已經(jīng)棄城南逃了?！彼蛔忠痪湔f道，深琥珀色的瞳仁中泛著難以言說的冷瑟之意。
“他們，就這樣把京城拱手相讓了？”維桑駭然道。
“此刻還不能得知那邊戰(zhàn)況如何?！痹┬凶ブ种许\繩，指間用力，可見手背青筋。
“大人帶著我，是要拿我同江載初交換條件，請他救下皇帝么？”維桑已然明白前因后果，不禁苦笑。
元皓行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我不值大人辛苦帶我北去。”維桑躊躇片刻，“他也斷然不會為了我一人，與天下交換?！?br/>
“郡主值不值得，只怕不是由你說了算?！痹┬杏迫粨P(yáng)起下頜，“你可知這三年的時間，楊林為何能在洮地只手遮天？”
維桑心臟漏了一拍，揚(yáng)眉望向元皓行，皺眉道：“我侄兒年紀(jì)幼小，無人照應(yīng)，被權(quán)臣掌控，也是無可奈何之事?！?br/>
“那郡主知道為了控制楊林，寧王又在洮地布置了多少暗線么？”
她的胸口如遭重?fù)簦樕嚾婚g變得慘白。
“你是說，江載初在扶植楊林上位、逼宮，引我主動去找他？”她喃喃將這些話重復(fù)了一遍，只覺得望出去一片茫然，一時間不知身處何處。良久，只是閉上眼睛，慘然一笑：“可我并不值得，他這樣費(fèi)盡心機(jī)?！?br/>
“為了你這走投無路的這一日，寧王可是籌措了三年。”元皓行悠悠道，“你說，你值不值得呢？”
接下去的數(shù)日，元皓行快馬兼程趕往北方，倦極之時，便就地搭起帳篷，睡上兩個時辰便又趕路。
這一路的情況令人愈發(fā)擔(dān)憂。
愈往北走，便遇到更多流民。元皓行親自詢問過難民們，卻得不到確切的情報。
有人說皇帝太后已被匈奴人抓了，京城也被一把大火燒了個精光，也有人說有軍隊(duì)前去勤王，阻擋住了部分匈奴，他們才能跑至此處。這其中大部分的訊息皆是以訛傳訛，自然不可相信，可唯有一點(diǎn)是確認(rèn)無疑的――太皇太后攜著小皇帝，果然已經(jīng)棄守京城了。
這一日他們已趕到禹河邊，河上架起的浮橋亂糟糟擠滿了難民，不時有人尖叫著墜下水去，元皓行在河邊已休整了一個時辰有余，維桑抱膝坐在樹下，神色懨懨，不知在想些什么。
“郡主的病一直未見好么？”他沉吟片刻問，“現(xiàn)在又不適了？”
許是因?yàn)檫B日趕路，她更見消瘦，淡淡道：“無妨?！?br/>
“寧王在禹河對岸的永寧城與匈奴對峙，若是行程順利，后日就能見到他?！彼屑?xì)觀察她的神色，“郡主到了永寧，當(dāng)可安然休息?！?br/>
維桑怔了半晌，想不到，如今他們離得這樣近了。
“他知道……你要去見他么？”
“在等寧王回信?！彼毖圆恢M，“當(dāng)此時刻，他也不得不見我?！?br/>
她重將臉埋進(jìn)雙膝之間，再不言語。
前去探路的侍衛(wèi)還未回來，倒是有幾戶剛剛從對岸過來的人家尋了個地方坐下了，就在離維桑不遠(yuǎn)的地方，開始分食干糧和水。
“老丈是從哪里過來？”元皓行主動與其中一位年歲頗大、面容威嚴(yán)的男子攀談起來，“對岸形勢如何？”
“老朽帶著這一大家子，是從涿郡避難而來。出城時，上谷郡和漁陽郡都已經(jīng)破了……唉，匈奴人真是牲畜不如啊，足足燒殺了兩日兩夜，奸淫擄掠不說，還把孩子挑在槍尖上取樂?！痹S是想起了那些殘酷的畫面，老丈打了個哆嗦，搖頭道，“唉，幸而逃了出來，聽說涿郡也是被毀了。”
“老丈一路過來，洛軍沒有抵抗嗎？”
“先時沒有，好幾個郡守一聽是匈奴人來了，城中守軍又不多，便都棄城跑了。”老丈嘆道，“只到了永寧城，咱們才打了個勝仗呢！”
一說起這個，周圍又有些人圍過來，七嘴八舌道：“是啊是?。≡蹅兌际怯H眼看到的！那位將軍帶著騎兵與匈奴人對陣，就在離永寧城不遠(yuǎn)的那塊平地上，從早晨一直打到下午，把那幫畜生都給打懵了！”
“別的城郡要不棄了，要不閉著門，只有永寧城將我們收了進(jìn)來，將軍還跟我們說，若是還不放心，可以出城再往南方躲躲。終有一日，他會替我們收復(fù)故土?！?br/>
元皓行安靜聽著，唇角微微一勾：“哪位將軍？”
“就是……就是……”人群安靜了一瞬，仿佛這問題頗為為難。
“就是那位上將軍?！焙鋈挥腥说?，“之前朝廷說他是大逆賊，如今我是不信了！”
周遭又是靜了一瞬，響起一陣附議之聲。
“是?。〕⒍疾还芪覀兞?，也就上將軍還顧著我們！”
“那么多郡城沒有一個肯收留我們，只有永寧城開城門，上將軍說我們可以去他的封地，直到匈奴人被趕走……”
“皇帝都跑了，哪還顧得上我們……”
……
維桑不自覺的去看元皓行的表情。
他的唇角微抿著，其實(shí)看不出喜怒，眉眼沉靜得如同一幅上好的山水佳作，只是深瞳中不知掩藏了什么思緒，只讓人覺得深遠(yuǎn)。
探路的侍衛(wèi)說話間便已回來了，低低在元皓行耳邊說了句話，元皓行便站起來，朝眾人拱手道：“老丈，我們先行趕路了。”
“你們，你們這是往北方走嗎？”老丈驚疑道，“那邊去不得呀！”
元皓行卻沒說什么，只笑了笑，往浮橋走去。
“看來寧王已經(jīng)同匈奴打過一仗了，倒是收攏人心的好時機(jī)?！痹┬械溃瑓s不知是不是故意說給維桑聽的。
維桑腳步一頓，側(cè)身望向身邊神情從容的男子，緩聲道：“維桑雖是女流，卻覺得大人這句話錯了?！?br/>
“哦？”
“所謂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當(dāng)此國難，皇帝已南逃，如今在浴血奮戰(zhàn)的，只有一個江載初。大人卻只用權(quán)術(shù)之道揣測他此刻所為，未免太小人之心了?！?br/>
元皓行臉色微微一沉，淡聲道：“未想到郡主卻是寧王的知己?！?br/>
“我并非他知己，他也恨我入骨，只是他那個人，只怕我比你更了解一些?！本S桑微微一笑，舉目望向遠(yuǎn)處茫茫人群，那些不安、驚恐、悲慟一一收在眼中，“我素聞元家忠君，我卻以為，忠君更應(yīng)忠天下?！?br/>
她抬手?jǐn)n了攏鬢發(fā)，心中無限涼意：“都是江家的天下，大人何必這般執(zhí)著……”
都是江家的天下……
元皓行心中卻是輕輕一震，面上卻未露端倪，只道：“上將軍已在永寧等候，郡主，咱們趕路吧?！?br/>
離永寧城還有十多里的時候，空氣中竟也彌散開一種古怪的味道。仿佛是血腥氣，又像是殺意，濃烈得胯下駿馬都感受到了不安。
元皓行離開已經(jīng)足足有半日了。這樣的兵荒馬亂中，他竟還能找到城外一座極為妥帖隱蔽的院落，讓維桑先行住了進(jìn)去歇息。
一路風(fēng)塵仆仆，日夜兼程，直到此刻才能沐浴休息，侍女替她輕柔地擦著頭發(fā)，又端上了一碗銀耳羹湯，放下之后便悄然退開了。
他就在離自己不遠(yuǎn)的那座城池里，此刻元皓行一定已經(jīng)見到他了……維桑心中卻略有些把握，元皓行暫時不會將自己交出去，畢竟，他手中可用的籌碼不多。
“郡主，元大人從城中回來了?！?br/>
維桑連忙站起來，一頭長發(fā)來不及梳理，便簡單束了束，“帶我去見他。”
元皓行亦換了身衣裳，神清氣爽坐在書桌后，低頭看著輿圖正在沉思。
“大人見到上將軍了么？”維桑不欲再與他兜圈子，徑直問道。
元皓行抬了抬頭，若無其事地繼續(xù)將目光落在桌面上，涼涼道：“郡主當(dāng)心著涼，否則我不好對寧王交待。”
“維桑只是來問一句，大人預(yù)備將我交還至他手中么？”維桑眉梢微揚(yáng)，伏下身的時候，只覺得涼意要滲透過胸腔，再難克制。
“交大約還是要交的，不過不是現(xiàn)在?！彼闷降卣Z氣道，“寧王出城去了，我并沒見到。”
“這些話，維桑想了一路，到了此刻，也不得不說了。”她依舊伏著身，不讓他看見此刻自己的表情，聲音卻極是鄭重，“請大人不要將我送回他身邊?！?br/>
元皓行手中的筆頓了頓，極自然地?cái)R下，走至案桌前，親自將她扶起來，笑道：“你既然這般說，必然有了說服我的好理由?！?br/>
“大人欲要和他聯(lián)手，驅(qū)除匈奴，對么？”她雙眸灼灼望向他。
“是?！?br/>
“對于外敵而言，他是一柄不世出的利劍，無人能擋起鋒芒，是么？”
“是。”
“那大人可知……我是什么人？”她忽而輕笑，笑容卻極慘淡。
元皓行從未見她這樣自棄的神色，心中微微一動，卻不再追問下去了。
“利劍若是沒有合適的劍鞘，終日纏在泥污油布中，終有一日，也是會銹的。”她收起了那絲笑，長睫深瞳中，帶著難掩的黯然，“元大人，你若要收復(fù)故土，便再不能將我送回他身邊。于他而言，我……從來皆是不祥之人。”
許是在琢磨她這句話的含義，元皓行微微皺了皺眉，門外忽然有人道：“大人，寧王已經(jīng)來了！”
維桑一驚，直直望向元皓行。
他反倒舒展了眉眼，掩去心事，重望了維桑一眼，右手一拂，房間左壁豎著的那博古架緩緩打開了，露出黑漆漆一個暗室。
維桑立時會意，閃身躲進(jìn)去，博古架剛剛復(fù)位，門已經(jīng)被推開了。
她屏住呼吸，從墻面上那一絲絲縫隙間望出去，視線撞到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臟似在瞬間停跳。
江載初剛從戰(zhàn)場上巡視回來，一身戎甲尚未卸去便趕至此處。
進(jìn)門之時，帶來一股淡淡血腥的味道，元皓行早已嗅到，眉心微微一蹙，起身迎道：“寧王，三年不見了?！?br/>
江載初冷冷笑了笑，略去一切應(yīng)酬話語，沉聲道：“左屠耆王剛出京城，揮軍南下，至此大約還有十日。”
元皓行亦慢慢將笑容抹去了，“不是剛打了一場勝仗么？”
“匈奴的前鋒，不過萬余人，贏了也無甚厲害?！苯d初淡聲道，“待到他們兩軍匯合，才是真正的硬仗。”
“我手中八萬人，如今停在陳留郡。以陛下的名義令各地勤王，總還能征十萬人?！痹┬忻靼姿囊馑迹斓?，“寧王你呢？”
“景云手中十萬皆是精兵，我這里還有六萬人。”江載初指間扣著瀝寬劍鞘，“便是全部?！?br/>
即便是江載初在朝中為親王時，這兩人也并無多少交道可言，遑論后來反出，兩人更是宿敵?？墒谴藭r，不用多言，彼此也都明白了心意。
“匈奴騎兵正不斷從平城等關(guān)口入關(guān)。若是不截?cái)嘣搭^處，一味被動圍堵，便是殺不盡的外敵?！苯d初輕舒一口氣，“若是元兄無異議，不如便請景云、景貫兩位將軍攜手，收復(fù)平成關(guān)口?！?br/>
元皓行沉思片刻，道：“他二人與平成關(guān)口不過數(shù)百里之遙，當(dāng)可托付。如此，你我便皆下令吧?！?br/>
江載初略一點(diǎn)頭，“如今永寧是抵御匈奴由北往南的第一道重鎮(zhèn)防線，不知在十日之內(nèi)，元兄能為我籌措多少人馬？”
元皓行淡淡一笑：“籌措兵馬不難，難的是，如今我找不到皇帝?！?br/>
“我若替元兄找到了呢？連同太皇太后，太后，以及朝中數(shù)位大人?！苯d初不動聲色道，“到了那時，他們可不如元兄這般好說話?！?br/>
“亂世之中，寧王手中有兵，有何懼來？”元皓行道，“至于亂世之后，天下誰主沉浮，元某尚不敢定論?！?br/>
江載初定定看著這個男人，他的風(fēng)儀如同三年前一般，美好得難以令人移開目光?？蛇@般風(fēng)姿之下，此人智謀之深遠(yuǎn)，心智之堅(jiān)定，足以讓自己心生警惕。
“出兵之前，我便一直在想，若一切順利，在長風(fēng)城下抄你家底，逼你回軍自救，最后臣服于皇帝腳下，三年內(nèi)亂當(dāng)可了結(jié)。”元皓行似是讀出他心中所想，慨然一笑，“未想世事變遷如此之快，我竟要與你聯(lián)手，當(dāng)真可嘆?！?br/>
江載初的神容卻極平靜，薄薄唇中，只吐出四個字：“天意如此?！?br/>
這一刻，拋開一切朝堂上的爭斗，他們都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再不復(fù)言。
沒有盟書，沒有密信，沒有任何佐證，只是言語的約定，便終結(jié)了延綿了三年的內(nèi)亂。永嘉胡亂中，中原抵御關(guān)外敵寇最為強(qiáng)悍的聯(lián)盟，便在這兩個男人輕描淡寫的數(shù)句話中結(jié)下了。后世提及這場中原王朝兒戲一般引起的動亂，唯有感慨這永嘉之盟，是為萬民之中流砥柱，無形長城！
江載初轉(zhuǎn)身便欲出門，目光不經(jīng)意落在左墻博古架上，淡淡掃視片刻，開口道：“元兄，你在長風(fēng)城下這些日子，不知有否見到我的一位家眷？”
元皓行微微訝然：“哦？何人？”
“當(dāng)年含元殿上，也有過一面之緣。”他頓了頓，“嘉卉郡主。”
元皓行從容笑道：“嘉卉郡主？哈，城下卻是有一面之緣。不過此趟前來著實(shí)時間緊迫，郡主金枝玉葉，我實(shí)在不敢將她帶來前線，自然留在后方妥帖命人照顧了?！?br/>
“如此?！苯d初微微頷首，“那暫且有勞元兄了。”
他轉(zhuǎn)身便走，許是太過匆匆，叮咚一聲，竟落下腰間一樣事物。
元皓行上前拾起來，竟是一小塊上好的和田白玉。
泰山崩于前而不動聲色的年輕人臉色卻倏然間變了。
維桑從暗室中出來，看到元皓行緩緩轉(zhuǎn)過身，眼神如同望不到底的深潭，心中立時一沉。
果然，他舉起手中已經(jīng)碎掉的和田玉佩，輕聲道：“郡主，對不住了，我需將你送回他身邊。”
維桑深吸了一口氣，卻難敵此刻胸口寒意：“他手中……握了什么把柄？”
“難怪他這般從容，竟不與我談任何條件?！彼偷蛧@了口氣，掌心摩挲著那塊碎玉，“他已經(jīng)找到了皇帝。”
江載初走至門口，無影剛將烏金駒牽了出來，他卻不急著上馬，略略等了一等。
果然，內(nèi)里有紛亂腳步聲傳來，侍衛(wèi)喊道：“請將軍留步，元大人說，將軍漏了一個人。”
他在此刻才看到侍衛(wèi)們擁簇著的年輕女人，明明是七月的天氣，天地間熱得如同火爐一般，她卻拿風(fēng)帽兜住臉，垂著頭站著，無聲無息，也了無生氣。
江載初靜靜注視了她一瞬，卻什么都沒說，只翻身上馬，往永寧城，絕塵而去。
他并未急著入城，又去北門外查看工事，直到深夜方才和連秀一道回到城內(nèi)。
同往常一樣，進(jìn)了將軍府，宋安還是不肯放過他，直等著他聽自己匯報完各地征來的糧草方才離開。宋安的個性極為堅(jiān)毅，即便是前幾日打了勝仗，也沒見幾分喜悅，倒是一如往常地早出晚歸，編整軍隊(duì)，這幾日幾乎累得瘦脫了形。連秀一見到他都頭大，好不容易等他走累，打著哈欠道：“他可是我見過最較真的人了?！?br/>
“去休息吧。這幾日還會有兵馬不斷收整而來，你得撐著?！苯d初略有所思，“宋安打仗倒是一般，后勤倒是做得細(xì)致謹(jǐn)慎。”
“我寧可和匈奴出去干一仗，也不耐煩做這些事了?！边B秀露出疲態(tài)，嘟囔著告退了。
屋內(nèi)只余江載初一人，無事可做的時候，那道淡淡的影子便再也無法閃避，從思緒最深處的幽譚中，慢慢的浮起來。
她以為元皓行能庇佑她么？
普天之下，但凡有一個利字，一個權(quán)字，便沒有換不來的人或物。
她也一樣。
可這個道理，聰慧如她，卻還是不懂。
耳邊依舊滑過她說起的那些話，刻骨的，傷人的，在這個金戈鐵馬的夜里，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愛與恨攪作了一團(tuán)，能在局勢如迷霧般的戰(zhàn)場上殺伐決斷的將軍，此刻卻也有些茫然。
終究還是一步步的往那間屋子走去，他默然推開，屋內(nèi)油燈已熄，目光在黑暗中望定床上的瘦弱人影。
窗外月光清凌凌灑落進(jìn)來，淡色柔光抹去了臉頰上的嫣紅，長睫隨著清淺呼吸輕動，她睡著的時候，總是這般平和柔美。
江載初在她枕邊坐下，慢慢伸手過去，在觸到臉頰那一霎那，她卻醒了。
尤不知身處何處，亦忘卻歲月流光，她帶著睡意的憨態(tài)抱怨：“江載初，你又這么晚來，還吵醒我……”
又十分慣性地將頭放在他膝上，換了個姿勢，重新睡去。
那些甜蜜與記憶紛亂而來，他一時間竟沒有推開她，亦忘了來這里的原因，就這般在暗夜中坐著。時光黏連著過往緩緩而過，懷中的女子第二次睜開眼睛，這一次是真的清醒了，幾乎是毫不猶豫離開他的懷抱，跪倒在一旁，誠惶誠恐，一言不發(fā)。
他心中怒火忽然又竄了起來，無形之中，愈燒愈盛，可這樣的激怒之下，他的語氣愈發(fā)平淡，只輕聲道：“知道回來了么？”
她伏在那里，一動都不敢動，仿佛是被獵住的小動物。
“啞了？”他探手過去，扣住她下頜用力抬起來，“韓維桑，你不是很會說？對薄姬你說過什么？”
他的手勁極大，又沒有節(jié)制，輕而易舉地，在她雪白的下頜上留下青紫色的指印。
維桑身子都在微微顫抖，被逼著與他對視，卻死不吭聲。
他重重放開她，留給她一個生冷強(qiáng)硬的背影，將侍女喚進(jìn)來點(diǎn)上了燭火，方才覺得自己稍稍平緩了情緒。
維桑已經(jīng)從床上下來，束手站在屋子衣角，依舊低著頭，就連氣息都屏得更低。
“你和元皓行，何時開始暗中聯(lián)系？”他亦在桌邊坐下，平靜問道。
下頜還是火辣辣地痛，不過和千瘡百孔的心比起來，沒什么大不了的。
維桑用一種極謙卑的聲音道：“扮作琴師入府時，我就已和他聯(lián)系。那時我并沒有把握將軍會幫我，也不敢將所有賭注放在將軍身上?！?br/>
修長的指尖在桌上敲擊，發(fā)出沉悶且不規(guī)律的聲響，他抿出一絲笑來，燈光下顯得那樣溫柔，卻又聲聲迫近：“所以，你拿什么和他交換？”
“我早就一無所有。”她反倒坦然抬起了頭，目光落在很遠(yuǎn)的地方，失去了焦準(zhǔn)，“留在外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jī)；可是回到你身邊，不過一場死局。”
他深深看著她，將她此刻的失魂落魄盡收在眼底，忽然泛起了一陣倦意――是真正的倦了，她說的沒錯，他們之間，是一場死局，解不開的死局。
如今，無非是他將她錮在身側(cè)，而她虛以委蛇罷了。
“你知道他曾向我求親，最后，卻是我不愿嫁他么？”
“你知道他為了救我，連命都可以不要么？”
“利劍若是沒有合適的劍鞘，終日纏在泥污油布中，終有一日，也是會銹的。我……從來皆是不祥之人?！?br/>
……
那皆是她心中的話語，不曾向他坦白，可句句為真。
“韓維桑，我真的累了。”他靜靜看著她，俊美淡漠的臉上滑過一絲難以掩去的倦意，輕聲道，“從今往后，你跟在我身邊，過去的事我不會再提?！?br/>
維桑有些艱難地抬起頭，眸中泛起的薄薄水澤，只覺得耳中嗡嗡作響。
“你說什么？”
他卻主意已定，心中一片輕松，聲音亦是低沉悅耳：“我說，過去的事，我不會再提?！?br/>
她輕輕瞇起眼睛，不可置信地凝視他，他是連日征戰(zhàn)太過疲倦了么？否則，怎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過去的那些事，就這么算了么？
她這樣騙他，害他，他卻說，算了，只要她留在自己身邊。
眼前這個年輕男人，盡管神容疲倦，眼神卻明銳如同天邊星辰，他從不妄許諾言，亦從不騙她，從那時，到現(xiàn)在。
本已干涸的枯潭，清泉突又泛起。
維桑死死地盯著他，聲音輕忽得不像自己：“過去的事，你怎么能忘記呢？我騙你，利用你，害你江家的天下四分五裂，戰(zhàn)亂難止……你怎么能不提呢？”
他漠然看著她，她的話聽得分明，卻又仿佛只是無意義的音節(jié)。
他最后站起來，冷冷笑道：“這些你不用擔(dān)心?！鳖D了頓，又道，“你在怕我如以前一般凌虐你么？”
她一怔，卻搖頭道：“我不怕。”
黑幽的雙眸看著她的表情，“你連這個都不怕，還怕留在我身邊么？”
“江載初，還記得那時我說過的那句話么？”
重逢至今，她頭一次叫他的名字，自然而然的，脫口而出。
他抿唇，修長的劍眉輕輕蹙起。
“我說，若是有一天，我做了對不住你的事，請你……不要再這樣喜歡我。”她用盡全力去復(fù)述那句話，“我不值得?！?br/>
本以為如今的一句“喜歡”會招致百倍的羞辱，可她靜靜等著，他卻只是一言不發(fā)。
良久，年輕的男人抬步走到她面前，輕輕撫著她的臉頰，聲音啞澀：“你還要我怎么做？”
淚水難以控制般從眼角滾落下來，豐澤而溫潤地沾濕他的指尖，她淚眼模糊的看著他，惘然間仿佛也見到了那些歡愉的過往，可如今，她早已不配承受。
維桑避讓開他的手，后退了半步，盈盈跪下去，“將軍，若你還記掛著過往，維桑與你……還有一絲情分在。請……答應(yīng)我一件事?！?br/>
他的手還懸在半空中，留下冰涼濕潤的肌膚觸感，開口的瞬間，只覺得空落落的。
“你說?！?br/>
“韓維桑這一生，并未愛過任何人。當(dāng)年與你在一起，感激多于情愛?！彼p輕抬起頭，與他對視，“之后更是為了一己之私，陷天下于不義。錯已鑄成，無可挽回，只愿終身侍佛，遙祝將軍終有一日，能平定中原之亂，君臨天下?！?br/>
夜風(fēng)吹得燭火明滅，兩人的身影落在墻壁上，時而扭曲，時而交錯。
他的呼吸沉重起來，隱忍克制許久，方仰頭大笑，只是笑聲中飽含滄桑與涼意。
這一世，他的念想不過如此簡單，奈何她心中，原來沒有半分情愛，方才這般殘忍，這般輕賤自己。
大笑聲中，他答應(yīng)下來：“好，韓維桑，我答允你。”
他拂袖離開，終不帶一絲眷戀，維桑卻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視線再也無法捕捉到分毫，終于軟軟跪倒在地上，宛如被抽走了最后一絲力氣。
身上忽冷忽熱，她捂著嘴開始咳嗽，而身體仿佛是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只是發(fā)出近乎枯槁的聲響。維桑慢慢爬回床上，用錦被裹緊了自己，閉上了眼睛。
半睡半醒之間，卻有人推開了門，“韓姑娘，馬車已經(jīng)備好了?！?br/>
她吃力地坐起來，說話的時候耳朵還帶著嗡嗡的鳴聲：“去哪里？”
“將軍吩咐了，今日便送姑娘去定州的清涼庵。”
維桑深深吸了口氣，心尖的鈍痛正分分毫毫的被磨礪到更深，可她只是揚(yáng)起嘴角，淡聲道：“好?！?br/>
此時的永寧城南門，江載初著一身黑甲，正與連秀低聲商議著派遣一支先鋒，先行去京城探尋情況，忽見一個老人氣喘吁吁地從馬車上跳下來。
“先生不是在長風(fēng)城么？怎么忽然過來了？”江載初有些吃驚，“軍中不差大夫――”
厲先生聞言一瞪他道：“老夫又不來找你。那姑娘呢？”
江載初沉默片刻，“我送她去了別處?！?br/>
“找回來找回來！”厲先生吹起胡子道，“馬上把她找回來！”
江載初輕輕抿了抿唇，只道：“厲先生遠(yuǎn)道而來，先歇著吧。她那病，不看也罷。”
厲先生忽的跳了起來：“不看也罷？你當(dāng)是傷風(fēng)感冒么？”
江載初本已轉(zhuǎn)身欲走，聞言腳步頓了頓。
“老夫翻遍了古籍，終于找到了線索，只是如今還不能肯定。你快帶我去看看她！”老人抹了一臉的汗水，“遲了就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江載初重復(fù)了一遍，“為何來不及？”
“古書上記載，洮地有一種蠱喚作迷心。中蠱者不得違抗蠱主任何命令，而完成蠱主之命后，中蠱者會七竅流血而亡?！?br/>
江載初心頭隱約起了一絲不安，盛夏的正午，日頭毒辣，他卻無端開始覺得脊背生寒。
“她出身韓家，精于使蠱，難道還會中了迷心？”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嘶啞。
“她的脈象古怪，當(dāng)日我說她的寸脈被壓制，如今想起來，并不是中蠱?！崩先丝粗纳裆?，嘆氣道，“她是蠱主，曾向人施蠱?！?br/>
斜長入鬢的修眉皺得愈發(fā)深，他已隱隱猜到事情的脈絡(luò)走向。
“若是中蠱那人沒有死，那么蠱主又會如何？”
“有一古法，可以令中蠱之人不死。只是蠱毒反噬，便是蠱主身死。”老人嘆口氣，補(bǔ)充道，“必死無疑，只是……時間長短而已?！?br/>
分明是極晴朗的天氣，江載初卻覺得狂風(fēng)驟雨暴起，迫得人無法呼吸。
三年前她給自己下蠱，便已經(jīng)布下反噬這一步么？
三年后，她重新回到自己身邊，令他覺得她已變了一個人，再沒有生機(jī)與活潑，只余下乎死氣沉沉與強(qiáng)顏歡笑……
她只求他恨她，她罔顧他不顧一切的挽留，原來只是因?yàn)檫@樣。
――她要死了。
這四個字跳進(jìn)腦海，江載初只覺得徹骨寒意：“先生，她還能……活多久？”
“韓家精通蠱術(shù)，她能熬過這三年，已是不易……”老人捻須沉吟道，“上一次我見她，寸脈已被壓制，若是蠱毒將尺脈也一并壓制住，那便是回天乏術(shù)?！?br/>
“還有多久？”他追問。
“說不準(zhǔn)……或許還有一年半載，又或許是，須臾之間?！?br/>
話音未，江載初已大步離開，徑直牽過了親衛(wèi)的馬匹，向定州方向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