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大雪之中，白色的奔馳急速地打了一個轉(zhuǎn)彎，車子便朝著前面的一棵大樹撞去，因?yàn)椴林鴺涞倪吘?，車子被彈開又往前面的下坡沖過去，落定的時候已經(jīng)轉(zhuǎn)了幾個圈。
另一邊的山林，紅色瑪莎拉蒂在黑暗和白雪之中隱沒，快速滑動的雨刮器勻速地左右擺動，雪花還來不及堆積就已經(jīng)被劃開。
“這個岔道又陡又急，下雪天視線不好，車子更是不好開，所以這種意外要發(fā)生是太正常不過了。”
車窗緩緩搖上，漂亮白皙的手指夾著精巧的女士香煙，紅唇輕輕噴吐，沈姿含側(cè)頭靠著車窗，漂亮的眼眸微微瞇起。
“不一定死得了，你不要高興得太早?！鼻喟咨臒熿F吐出，蘇萸不太適應(yīng)地咳嗽了幾聲，車子的空間本就是狹小，再加上車窗緊閉，這煙味還真是讓人夠嗆。
不過，即便心里有多不滿意，她還是不敢對著沈姿含說什么。
所幸，沈姿含又搖下車窗，一股子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冷得人發(fā)抖。
“就算不死，她那個腦袋也受不了這種重?fù)?，可能被撞傻了或者殘了也不一定。到那個時候，我看霍劭霆還會不會要她。”
沈姿含掐了手頭的煙，目光遙遙地望著白色車子的方向，雪越下越大，白色的車子幾乎都看不太清了。這個位置偏僻，車流量并不多，救人的難度也是挺大，這樣的天氣也算是天時地利了。
“這個傅知夏，不過就是個傅家下人的出身，也不知道怎么那么愛多管閑事。連蘇慕煙都認(rèn)了罪了，她還能到傅書語那里找到證據(jù)。說到這個傅書語，還真的是個蠢貨，什么事都辦不好，被傅知夏那么個人碾壓了這么多年?！?br/>
“當(dāng)年不是告訴我都搞定了么？你沒告訴過我關(guān)于傅知夏的事情?！鄙蜃撕淅涞亻_口，“早點(diǎn)告訴我，也不至于到今天這么被動?！?br/>
蘇萸不敢大聲，把聲音壓低了：“原本是想要說，后面不是出事了么？傅書語跟傅知夏兩個人因?yàn)闋巿?zhí)滾下樓梯，書語成了植物人，我就在傅知夏昏迷的時候找人封閉了她這段記憶?！?br/>
“封閉？”沈姿含冷笑了一聲，目光望向蘇萸，“封閉這種事能說個準(zhǔn)么？你知道能封閉到什么時候？死人是不會開口說話的，難道這么簡單的道理，也需要我教你？”
沈姿含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很冷，目光淡淡的，卻像是挾了冰刀，讓她瞳孔不由微縮。
想到孫偉明，她的身子不自主地顫抖起來，也不知道是不是這雪風(fēng)，只感覺手腳冰涼。
“姿含姐……”蘇萸斟酌了一番，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如果今天她沒什么事的話，那是不是還要繼續(xù)……”
她做了個橫在脖子上的手勢，沈姿含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一個傅家的下人，爹不疼娘不愛的，還要霸占著個好男人，有什么必要在這個世界存在？”
蘇萸忙不迭地點(diǎn)頭，還是被沈姿含眼底的冷光給震懾住。她咽了咽唾沫，將目光移開，心還是砰砰砰跳個不停。
“我就是怕……如果她這次被救回來，那霍劭霆肯定會嚴(yán)加保護(hù)，再下手就不那么容易了。”
沈姿含的手緊緊握住了車窗，這些日子傅知夏在海城的名氣更大了，一是因?yàn)樗尼t(yī)術(shù)，二是因?yàn)榛糅况獙λ膶檺?，現(xiàn)在的傅知夏已經(jīng)成為了海城名媛圈爭先模仿的對象。半個月前的一次太太圈聚會，她穿著一條簡單的花色連衣裙，一時之間那條裙子就風(fēng)靡了整個太太圈。
其實(shí)并不是因?yàn)檫@條裙子怎么樣，而是這個女人背后的男人，是霍劭霆。
而那，原本應(yīng)該是屬于她沈姿含的男人啊……
如果蘇萸辦事能夠利索一點(diǎn)，至少讓她知道這個女人早就跟她有分不開的瓜葛，事情就不會到現(xiàn)在這種地步。
不耐煩地看了眼蘇萸蒼白的臉，沈姿含搖上車窗：“好了，說這么多廢話做什么！蘇慕煙這件事說到底都是為了讓你和你媽上位，你自己看著點(diǎn)，如果出了什么事，我可是保不了你！開車！”
蘇萸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又緊，什么時候開始這件事就只有她一個人的關(guān)系了？明明是她沈姿含想要擺脫孫偉明好么？當(dāng)時她找到她的時候，她可是沒有想到她差點(diǎn)都把孫偉明都打死了！
蘇萸想著有些煩躁，之前的事一幕一幕在眼前浮現(xiàn)，堵得她心頭發(fā)慌。她雖然說想要上位，想要蘇慕煙不好過，可是她是真的沒有想都沈姿含會這么心狠手辣。
說到底，這件事情一般人都不會想都跟沈姿含有關(guān)，畢竟蘇慕煙入獄之后受益人是她。這件事情看起來天衣無縫，其實(shí)最主要就是蘇慕煙愿意認(rèn)罪，她也不知道沈姿含用了什么辦法讓她心事如灰，從前的大小姐氣概都不復(fù)存在。
她雖然成功上位，但是從此之后沈姿含就有了一個拿捏她的把柄，反過來如果她想要拿捏沈姿含，似乎有點(diǎn)困難。
想到這里，蘇萸覺得呼吸更不順了。
“姿含姐，如果傅知夏出事了，也不知道霍劭霆會不會把這件事往死里查，畢竟傅知夏是他心愛的女人……”
“你哪只眼睛看出來他愛她了？”沈姿含冷聲打斷她的話，那幾近氣急敗壞的語氣讓蘇萸怔了怔，“像他這樣的男人，哪里會懂愛？對女人，不過一時新鮮罷了。這世上的女人如過江之鯽，她死了還會找不到女人？可笑！”
蘇萸點(diǎn)點(diǎn)頭，不再說話。她發(fā)現(xiàn)沈姿含今天的情緒很差，不像孫偉明事件時那般冷靜。她忽然有些害怕，聽說一個人在不夠冷靜的情況下處理事情多半會失誤，也不知道她們今天這件事會不會失誤。如果霍劭霆查出什么，她就算是有九條命也不夠賠。
車子往前駛了一段路，就要左轉(zhuǎn)的時候，忽然一排巡邏車開了過來，后面還跟著一輛白色的救護(hù)車，兩種聲響纏繞在冰涼的空氣之中急迫焦慮地旋轉(zhuǎn)而開，傳向遠(yuǎn)方。
蘇萸在一瞬之間只覺得手腳冰涼，這個位置偏僻，除了傅知夏她想不出會是別的什么原因，需要醫(yī)生和巡捕合力救援。
“姿含姐……”
“我看到了。”沈姿含厲聲打斷她的話，目光緊緊地盯著呼嘯而過的車子，“掉頭，跟過去看看。”
蘇萸有些手忙腳亂地才調(diào)轉(zhuǎn)過車頭，看到那一排車子果真是駛?cè)肓四莻€位置，膽顫地看著沈姿含。
沈姿含的手緊緊地抓著車門的把手，盯著已經(jīng)停下的車隊，她的視力很好，或者說她對那個男人過于熟悉，所以可以很清晰地看到車門打開時那個急促走入風(fēng)雪之中的身影。
她倒是忘了一點(diǎn)，手機(jī)是有定位功能的。如果傅知夏發(fā)現(xiàn)剎車出現(xiàn)了問題就打電話求救，他確實(shí)是能很快趕過來的。
那么這個女人，現(xiàn)在是死不成了？
倒吸冷氣的聲音在耳邊，蘇萸的聲音又煩躁地響起來：“傅知夏被救出來了?！?br/>
沈姿含忍住心頭的怒，深吸一口氣：“我沒瞎?！?br/>
蘇萸卻像是沒有聽到她的話，抓住她的胳膊，她跟蹤傅知夏和霍劭霆一段時間了，每次看到霍劭霆對傅知夏的寵溺，她都感到不可置信，又有一股深深的寒意在心底升騰而起。
霍劭霆看傅知夏，是那種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以后不知道會不會變，但至少現(xiàn)在，傅知夏一定是他很重要的女人。
“這么快的速度，霍劭霆就趕過來了這里。大家都說霍少手段鐵腕，神通廣大，他那么聰明的一個人，會不會發(fā)現(xiàn)什么蛛絲馬跡？那時在錦城，我不過找了幾個人跟蹤他，他就反追蹤過來，抓住了盯梢的人，現(xiàn)在……”
“你說夠了沒有！”沈姿含煩躁地喝了一聲，蘇萸才安靜下來，目之所及，霍劭霆已經(jīng)大步抱著傅知夏到了車上。
沈姿含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來點(diǎn)燃，猛吸了一口，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人是死不成了，這輛車子他一定會查。監(jiān)控都避開了吧？”
“嗯?！碧K萸點(diǎn)著頭，心還是打著擂鼓，“避是避開了，但不知道他會怎么查……”
“無緣無故的難道還會查到你頭上？”沈姿含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到底是鄉(xiāng)下長大的，山雞永遠(yuǎn)成不了鳳凰，碰到一點(diǎn)小事就咋咋呼呼。早知道你這么點(diǎn)用都沒有，我何必為你費(fèi)那么多心思！”
這個問題在這個夜晚，沈姿含已經(jīng)連續(xù)提出兩次了。蘇萸咬著唇，還是低聲道：“你也不是為我費(fèi)的心思，你是為了自己擺脫孫偉明?！?br/>
沈姿含的眼睛狠狠地瞇了起來，那一抹厲色讓蘇萸緊張得握緊了方向盤，她冷笑了一聲：“蘇萸，你想過河拆橋的話，要記住，我這座橋，不是那么容易拆的?！?br/>
“……”
“找人跟進(jìn)傅知夏的情況，還有今天的人，馬上安排離開。任霍劭霆神通廣大，也不會懷疑到我們頭上，你不必自亂陣腳?！?br/>
***
惠蘭醫(yī)院。
急救室的門關(guān)上，已經(jīng)有一個小時了，霍劭霆猩紅的眸子望著紅色的燈盞，忽然覺得眼眸生疼。他轉(zhuǎn)過身，再度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來，雙手撐著欄桿，望著漫天的飛雪。
打著旋兒的雪花狂亂地?fù)溥^來，煙頭明明滅滅的光很快被熄滅了。雪花打在男人修長的手指上，很快融化成水漬，但霍劭霆似乎感知不到這些，那雙從來都是深幽如潭的黑眸此刻更是深不見底，如浩瀚的大海，深邃幽冷。
他竟然再一次讓她陷入了這樣致命的危險之中。
他明明知道這是一場大雪，明明知道雪后開車不好開，也明明知道她開車的技術(shù)并不怎么樣，那么，他到底是怎么放心答應(yīng)讓她開著車獨(dú)自回來的？
如果不是她在這樣的危險之中還能保持冷靜打電話給他，那么后果不堪設(shè)想，車子下滑的速度極快，雖然安全氣囊彈出，但是巨大的撞擊還是讓她頭部受傷，鮮血直流，有玻璃的碎片插入了手臂，幸而沒有到動脈的位置，否則……
他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口袋里手機(jī)的聲音響起，他掃了一眼，竟是慕子政。
因?yàn)樯蜃撕?，兩個人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聯(lián)系了。他看著手機(jī)屏幕亮了很久，又熄滅，然后繼續(xù)開始亮起，接起了電話。
“二哥，是我?！?br/>
幾秒鐘的沉默，霍劭霆眸光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遠(yuǎn)山的積雪：“有事？”
“前段時間有個朋友給我?guī)硇┟髑褒埦?，想拿過來給你嘗嘗，你現(xiàn)在在家么？”
“你先放著，我到時候來取。”
對方應(yīng)了一聲，又良久沒有說話，霍劭霆正要掐斷電話的時候，慕子政的聲音又響起：“有件事……”
“有事就說，什么時候這么娘炮？”霍劭霆擰了擰眉心，拿出煙盒，里邊的煙已經(jīng)沒有了。
“我，我想追求沈姿含。你……你的意思呢？”
霍劭霆覺得心陡然一陣輕松：“你應(yīng)該明白我的意思，我自然是贊同的。阿政，我跟姿含之間沒有你想象得那樣纏綿悱惻，你能遵循自己內(nèi)心的想法，我很高興。先祝你幸福?！?br/>
他側(cè)頭正看到手術(shù)室的燈變色，腳步大步地邁過來：“先不跟你說了，我這邊有事，先掛了?！?br/>
年雋堯脫下口罩，拿下眼鏡用紙巾擦了擦：“手術(shù)進(jìn)行得還算順利，不過頭部受到的撞擊嚴(yán)重，現(xiàn)在也不能確定她多久能醒過來。如果順利的話，可能兩三天之內(nèi)會醒過來?！?br/>
“最壞的打算呢？”
年雋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霍總魅力無雙，你還怕嫂子不醒過來？她的腦電波有點(diǎn)興奮紊亂，可能跟她之前失憶有關(guān)，接連幾次這樣的重?fù)簦^部受的傷會重點(diǎn)?！?br/>
霍劭霆正要進(jìn)去，年雋堯攔住了他，笑道：“還是先到我辦公室坐坐，喝杯熱咖啡，陪我吃點(diǎn)東西。知夏這邊，很大的問題是沒有，你在一邊待著，也是妨礙她休息?！?br/>
辦公室里暖氣開得很足，咖啡驅(qū)散了寒意，年雋堯的身子朝著沙發(fā)靠了靠，眉色之間有些疲憊：“怎么好端端的吃個飯也能車禍？那段路哪怕下著雪也不會難開，很多新手都會在那里上路實(shí)習(xí)，知夏的技術(shù)不至于這么差吧？”
“剎車出了問題?！?br/>
“剎車……”年雋堯口里的咖啡喝了一半，急劇咳嗽起來，他拿過一旁的開水喝了一口，神色也沉下來，“你說剎車？那么這就不是意外是人為？”
“宋寅已經(jīng)在查?！?br/>
“可能會是誰？有猜測么？”
霍劭霆搖了搖頭，墨黑的瞳墨意涌動：“是傅書語叫她去吃的晚餐，她不至于蠢到這個時候動手吧？其他的，暫時還沒什么頭緒。但是他們提前離開，又很可疑。”
“沒想到做你女人挺危險的，這些女人還前赴后繼地往你身上撲。”年雋堯端著咖啡搖了搖頭，“如果我有女兒，是死活不肯跟你沾上一點(diǎn)邊的?！?br/>
***
漫天飄零的雪花，在空中各種姿態(tài)，圣誕樹上面已經(jīng)積滿了雪，掛著的禮物和鈴鐺上面也堆積了雪花。
“哎呀，小小姐，宴會馬上開始了，你怎么還往外跑??？”
“還沒呢！”小女孩稚氣的聲音煞是好聽，她小小的手掌扒開禮物上的雪花，咯咯笑道，“你看，這里這么多禮物，都是我一個人的啦！”
“里邊又暖和禮物又漂亮，小小姐，我們進(jìn)去，你選自己喜歡的禮物?！?br/>
“才不要呢！里面人那么多，悶死了！我是出來玩雪的。媽咪今天太忙了沒時間管我，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不肯讓我玩，我要玩?zhèn)€夠！”
傭人在一旁干著急，小女孩仰頭閉著眼睛，一會兒又睜開，攤開手心接住了雪花，叫起來：“好漂亮！跟我剪紙剪起來的一模一樣，快看！”
“是，一樣一樣。小小姐，我們現(xiàn)在可以進(jìn)去了嗎？先生和太太找不到你，該著急了?！?br/>
“那好吧?！毙∨⑵财沧?，任由下人拉著手進(jìn)入了宴會廳。
金碧輝煌的宴會廳，來來往往的人端著酒杯，都穿著漂亮得體的衣服在人群中穿梭。小女孩眨巴著亮晶晶的眼鏡，看到了高高的香檳酒塔。雖然她見過許多酒塔，但是這個酒塔，是她目前為止見過最高的了。
她伸出胖嘟嘟的小手，認(rèn)真地數(shù)起來：“一，二，三，四……”
她正認(rèn)真地數(shù)著，身子卻被猛地一撞，她整個人失去了控制，小小的身子朝著酒塔撲去。
女孩尖叫一聲，驚恐地看著高高的酒塔從上而下開始倒塌，驚懼地睜大了眸子，但幾乎在同時，一只大手更快速度地?fù)七^她的身子，巨大的酒塔轟然倒塌。
“小語，怎么樣，有沒有傷著？”
是一位美婦人溫柔的聲音，她上上下下地細(xì)細(xì)查看了一番，才將女孩抱在懷里，低聲安慰。
女孩趴在美婦人的肩頭上，輕輕地對著剛剛那個男人笑道：“謝謝你救了我?！?br/>
即便是在夢中，傅知夏整個人也驚呆了，透過小女孩的視線看到的那張臉，赫然是傅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