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進村子。終于來到那座破道觀面前。
為了顯示足夠的尊重,林大人難得的跳下了馬車,在眾多衙役的陪同之下,慎重無比的敲了這座破道觀的門。
不多時,這扇略顯破舊,甚至連紅漆都掉了不少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從門后探出一個腦袋,這是個滿臉褶子,滿頭白發(fā)的老人家。
正是出塵大師。
話說先前時候,院內(nèi)眾人走光,出塵大師正打算睡個回籠覺。誰知他剛朦朦朧朧有個睡意,卻聽門外有傳來了很讓人討厭的敲門聲。無奈之下,只能泛著困意,起身開門。
他打開門,見到來者竟然帶著一隊官差,眼神中不知為何閃過一絲慌亂。慌亂一閃即逝,老人家很快就鎮(zhèn)定下來。
他淡淡的看了來人一眼,將門完全打開,然后走到領頭那人身前行了一禮,做足了尊敬姿態(tài),這才緩緩說道:“見過大人。”
林大人哈哈一笑,慌忙攙起老人家,笑道:“老人家不必多禮。”
“老人家是這兒的人?”
“正是?!?br/>
“哦?請問老人家道號?”
“老朽道號出塵?!?br/>
“原來是出塵道長,久仰久仰?!?br/>
“不敢不敢?!?br/>
出塵大師并不認識此人,但看其陣仗就知道,這人定然是杭州城里的某位官員,只是不知道這位朝廷命官來這破道觀做什么,難道來找他?
他想到某種可能,可頃刻之間又被自己推翻。自己隱藏了這么多年,那種事情應該不會出現(xiàn)。那...他來做什么?
一想至此,老人家臉上裝作緊張與疑惑的神sè,小心翼翼的向著這位大人問道:“不知大人來此有何貴干?”
林大人看著眼前這位老人家,心中有些了然??催@老道士一副仙風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樣,想必肯定是那位才子的老師,如果真的是的話,這種神仙人物能教出那樣的年輕俊杰也自然不是什么難事吧。想罷他對著老人家笑道:“老人家不必緊張,今rì我來這里,自然是有好事?!?br/>
出塵道長抬頭看著林大人臉上高深莫測的笑容,疑惑的說道:“好事?不知大人指的是什么?”
這時候小五子動了。他可知道這老人家是誰啊,那可是今天要找的那位才子的師父。他自認為很識趣的湊到老人家面前,呵呵笑道:“恭喜老人家,賀喜老人家?!?br/>
“???”老人家更是不解,看著瘦小衙役諂媚的表情,眼角抖動了幾下,有些厭惡。
小五子似乎沒有發(fā)現(xiàn)老人家這種異樣情緒,繼續(xù)樂呵呵的說道:“我家大人這次來,是想請您家寧先生給府上的小少爺做老師的,您放心,只要他教的好,這銀子自然是少不了,你老人家也自然少不了好處?!?br/>
他這話說的有些傲了,好像這寧臣給他家當老師是理所應當,順應自然似的。
所以,出塵大師很自然的皺起了眉頭。
林大人咳了兩聲,伸手把這個討厭的小子扒拉到一邊,復又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心想你個小王八犢子不會說話就別說,惹這老人家生氣,你家大人我還怎么打那個如意算盤。
他又笑呵呵的對著老人家鞠了一躬,算是賠了個不是,然后開口說道:“老人家莫要生氣,我這衙役就是不太會說話,回去之后我定會好好教訓一番。”
好好教訓一番,這幾個字,林大人加重了語氣,在他身后的小五子打了一個機靈,不知為何竟然想到府衙囚牢里的種種惡毒刑具,難道好好教訓一番是指那個?他隨即又搖搖腦袋,心想林大人雖是懼內(nèi),但好像也沒這么狠吧?
“大人可以說明來意了?!袄先思疑駪B(tài)恭敬,但言語之間多有冷漠,他又對林大人鞠了一躬道:“若是林大人是想讓我那不爭氣的徒兒,去您府上教學,知會一聲便是,又何必用那些惹人嫌的銅臭之物來寒磣我這一老翁?!?br/>
林大人打了個哈哈,臉上笑容更甚,心里卻是咯噔一下。聽老人家這話,原本此事或許還有門兒,但是經(jīng)小五子這么一弄,老人家被一通惡心,心里不舒服了,嘴上說的好聽,可這事可就沒門兒了啊。小五子啊,小五子,本官一直覺得你挺機靈的,怎么能辦這么個糊涂事呢。
他想到這里,又回頭狠狠的瞪了一眼小五子,那樣子就像在說,你回去給我等著,有你的好果子吃。小五子被他一瞪,只得苦了臉,低下了頭。
林大人轉(zhuǎn)過腦袋,臉上呵呵直笑,卻在這一瞬間動了不少的心思。看這老道士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定然是不會喜歡銀子那等銅臭之物,但是他并不發(fā)愁,因為他知道但凡這種世外高人,都有一樁惡癖。對于這種惡癖,他正好能夠利用。
那就是自命清高。
而但凡清高之人,當以大義壓之。
不過,得說的自然些啊。
如此想著,林大人在心中整理好了詞句,便轉(zhuǎn)身對著出塵道長笑了一笑說道:“不怕老人家笑話,此次前來,倒的確是為了您家寧先生的事."
老人家面露嘲諷,冷笑道:“莫非大人還真想著請他到您府上教學?”
林大人看著老人家眉眼間帶著嘲諷,心中有些怒氣,但是此次來是求人,怒氣又如何能發(fā)?他又想著家中那位悍婦,心中又出苦意。無奈之下,只得苦笑著對老人家說道:“不瞞老人家,我家中夫人早就聽說您家寧先生才學八斗,學富五車,更是舉辦了一個鄉(xiāng)間學堂,育人無數(shù)。從前些時rì開始,她就不停地嚷著讓寧先生來教我那不成器的兒子。此次前來,也正是為了此意。”
老人家抖抖眉頭,沒想到這位大人還是個懼內(nèi)的主兒呢。
不等老人家說話,林大人又繼續(xù)說道:”其實........請寧先生給犬子教學倒是其次,我這次來還有另一番用意?!?br/>
"另一番用意?“老人家眉頭皺的更緊,疑惑問道:“大人這又指的什么?”
這接下來說的是正事,是林大人自以為的大義,所以林大人的表情變得很嚴肅,很莊重,甚至隱約間有某種神圣的光芒在其臉上浮現(xiàn)。他望著老道長,理了理自己的情緒,慎重說道:“不瞞老人家,在下平rì里素聞您家寧先生學識非凡,早就心生收納之意。如此良才,不為國家效力,不為天下百姓謀福,終rì在這鄉(xiāng)野間迷茫度rì,實在是糟蹋了這么一位天大的人才啊?!?br/>
老人家只是淡淡的看了林大人一眼,微嘲說道:“原來.......大人想讓寧臣到您府上教學是假,想收他當手下才是真?”
"收他當手下?"林大人嘲弄的笑了一聲,抬頭看著藍天,不知在想什么。很突兀的,他開口道:"老人家可知道在這杭州一府里,有多少貧困村鎮(zhèn)?”
“老夫不知?!崩先思颐黠@是不知道這位大人為何會問這個問題?!斑@種事情應該是大人該知道的吧?!?br/>
“本官當然知道?!绷执笕瞬恢獮楹?,此時開始自稱本官了。“所有人都知道,杭州城是整個江南最為富庶的一個地方。也是年年給朝廷繳稅最多的一個地方。但又有誰知道,杭州一府之地,又有多少貧困村鎮(zhèn)?又有多少百姓還在為每rì三餐而發(fā)愁?”
“誰又知道,杭州城的富有只是表象,內(nèi)里到底有多么不堪?!”
“五百八十二。”他報了一個數(shù)字,情緒開始激動起來?!罢灏侔耸€貧困村鎮(zhèn)!這還是在我上任之后大力實行扶貧政策之后。那之前呢?會不會早就有百姓餓死凍死?又有多少家庭為此而流離失所?”
出塵道長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本官已經(jīng)不想看到這種事情發(fā)生了?!绷执笕说拿嫒葑兊煤芷>?,似乎剛才的激動已經(jīng)用去他許多力氣?!拔乙呀?jīng)連任兩屆杭州知府,但貧困村鎮(zhèn)的數(shù)目依舊還是如此之多。所以我需要幫助。需要一個有真正有才能的人來幫我?!?br/>
“這個人我現(xiàn)在終于找到了。就是寧先生。他是遠近聞名的大才子,肯定能幫我將這杭州府治理的更好,乃至讓這杭州一府之內(nèi)不再有任何一個貧困的村莊。讓所有百姓都吃飽,穿的暖,真正的過上好rì子?!?br/>
說完這些,他向著老人家鞠了一躬,“請老人家為這杭州的百姓想一想?!?br/>
事已至此,出塵道長只能沉沉的嘆了一口氣。他實在沒有想到這位大人還真的是個關愛百姓的官員,說實話,老人家還挺欣賞他的,不過....還是不能答應他啊.....
他抬頭看著依舊看著藍天的這位大人,徐徐嘆氣道:“大人實在是太過高看他了,寧臣也不過是個普通人而已,又怎么能做到連大人都做不到的事?!?br/>
“更何況。”他頓了一頓,繼續(xù)說道:“您是為這杭州的百姓想,但又何嘗為寧臣想過?寧臣就真的志在于此嗎?”
老人家這話鋒一轉(zhuǎn),言語并不如何犀利,倒是讓林大人有些詫異。他心想自己讓寧大才子入府,rì后為自己出謀劃策,治理杭州,不僅幫助了杭州百姓,他本人也會是名利雙收,這已經(jīng)好的不能再好了啊,難道還有什么本官沒有想到的?
林大人一皺眉,疑惑問道:“不知老人家此話何意?”
出塵大師微微一笑道:“先前大人不也說了,寧臣是個學富五車的大才子,就算他這鄉(xiāng)間教學以后不辦了,您就確定他以后的志向就是在您府上謀個清客?再說像他這種才子難道不應該上京趕考,在京中謀個職位,好為天下百姓謀福?”
老人家又對著林大人深深一鞠躬,沉沉說道:“都是為百姓謀福,大人又何必拘泥于一府之地。更何況,希望大人不要誤了寧臣的前程才是?!?br/>
林大人聽后嘆了一口氣,他本來就是個極聰明之人,又怎么聽不懂老人家的話中何意。他一拱手,失望道:“原來老人家早就為寧先生想好了前程?!?br/>
老人家鞠了一躬,誠懇說道:“希望大人成全。”請大人成全,并不是請求與拜托,他只是想告訴林大人自己的決心與堅持,寧臣你是絕對搶不走滴。當然,你要想以官壓之,我們也是誓死不從。
林大人只是再次嘆氣,連連搖頭,然后低頭沉思起來。過了片刻,他猛一咬牙,似乎做了一個很大的決定,他抬頭對著老人家說道:“既然老人家執(zhí)意如此,那此事....便罷了。叨擾老人家多時,我們這就離去”
這話說完,也未等出塵大師說個大人慢走之類的話,林大人便自顧自的轉(zhuǎn)身離去。他沒有上馬車,也沒有等身后不知所謂的衙役,只是徒步踏在坑洼不平的村間小路上,緩慢前行。此時的小路上空無一人,他的身影配上無數(shù)的yīn涼和陽光,不知為何總顯得有那么一點寂寥。
老人家嘆了口氣,轉(zhuǎn)身進了院子,關上了門。
所有的衙役都還在發(fā)愣,小五子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他急忙招呼其余的衙役,叫上馬夫,向著林大人追去。
林大人是個文官,體力著實不咋地,所以并未走遠,小五子騎著馬立刻便就追上了。
小五子慌忙下馬,兩只小眼睛提溜一轉(zhuǎn),跑到林大人身邊,急切問道:“大人,真的不讓寧先生來府里教學了嗎?”
“來個屁!你沒看見他師父不愿意嗎?”林大人心情很不好,他罵了一句,然后站在原地等著馬車來,心想自己這些年沒怎么鍛煉過,身體真的不行了,竟然走這么兩步就累了。
小五子臉上堆起笑容,小心翼翼的再次說道:“可是這只是那位老人家說不行,寧先生又沒說,說不定他真的會來府上呢?!?br/>
“來不了?!绷执笕藫u搖頭說道:“如果寧先生真的是傳說中的那般才子,怎么可能會不聽他師父的話?畢竟一rì為師,終身為父啊?!?br/>
小五子努努嘴,卻是說不出話來。心想那還不是因為你們讀書人那套。過了片刻,他好像想起什么,又小心翼翼問道:“那夫人那邊.....”
林大人聽到夫人二字不由感到一陣頭疼,罷了罷了,最多也就是跪跪搓衣板了。他揮揮手道:“夫人那邊我自會去說,咱們回府吧?!?br/>
就在他剛要踏上馬車的時候,卻是突然想起一件事來。這件事讓他感覺很高興,竟是哈哈的笑出聲來。
突然間,他猛地再次落腳于地,然后轉(zhuǎn)身,向著那間破道觀的方向跑去。他一邊跑著一邊狂笑,模樣幾近瘋癲,那笑聲更是傳出很遠,讓人聽著有些恐怖。
眾衙役再次呆了。小五子摸摸腦袋,心想難道這位大人讓那位老人家給氣傻了?人家明明說了不愿意了,林大人為啥還要回去呢?當然,他也只是愣了一愣,便再次翻身上馬,向著那位大人辛苦追去。
林大人依舊笑著,因為他想起就在這午馬莊里,好像除了寧臣這個大才子,還有一個很讓自己滿意的讀書人。那個手抓算命旗,見著自己面帶笑意的讀書人。
恩恩,反正自己沒見過那個叫寧臣的大才子,估計多半是人們吹噓出來的,那樣的人肯定幫不上自己。林大人如此安慰自己,他又想到那個讀書人,那人他可是見過,一身的書香氣息,面sè溫和,又極招自己喜歡,那人肯定比那個什么寧臣要強上數(shù)倍,不,應該是百倍。
他心里如此想著,腳下步伐更快。他要趕去那間破道觀,去問問那老道士可否認識那位讀書人,自己收不了他徒弟,這個讀書人總能收了吧...
先前時候他還沒走出多遠,所以不一會他就再次回到破道觀門前。他深吸一口氣,輕輕叩門。
叩門,等人開門,這原本是一個極短的時間,可此刻的林大人卻覺得十分的漫長??稍谶@漫長的等待中,他的腦子里卻突然冒出了一個奇怪的想法,那個讀書人,不會也是這位老人家的學生吧?
怎么可能?他笑著搖搖腦袋,覺得此事太過于無稽。就算那老人家一副世外高人模樣,也不可能同時教出兩位高徒來吧?就算能同時教出來,也沒這么巧讓自己同時遇到吧?
就在這時,木門吱呀一聲開了。老人家從門后走了出來,疑惑的看著眼前這位大人,不明白這個人怎么去又復返了?莫不是起了什么強拿人的心思?
一想至此,老人家將雙手負在背后,卻慢慢集聚著力量,準備在他們出手時,先將這朝廷命官擒住。擒賊先擒王,擒了王,以后的事情就好辦了,反正當下死不了,大不了以后遠走高飛而已。
林大人看出老人家的緊張,自然明白老人心中所想。他微笑拱手道:“老人家不要緊張,我這次回來并不是為了寧先生的事,只是來向老人家打聽一個人。”
“不知是什么人,連大人都找不到?!崩先思医K于松了一口氣,只要不是來找寧臣的就好?!按笕苏堈f,老朽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那先謝過老人家了?!绷执笕宋⑽⑿χ?,言語里卻是透著一絲急迫,“那人是我在村里見到的,想必也是這午馬莊之人?!?br/>
“那人長什么樣子?”
林大人又怎么可能忘了那人樣子,只見他微笑道:“那人面容清秀,書生打扮,只是不知為何卻背著包袱,而且手上還拿著.....一桿算命旗...”
老人家眉頭皺了起來,這人咋聽著這么熟悉呢?面容清秀,書生打扮,背著包袱,拿著....算命旗?猛然間,老人家抬起頭,看著眼前的林大人,面sè有些古怪。
他輕輕問道:“大人莫不是想收了此人?”
林大人面sè一窘,畢竟人家剛拒絕了他啊,這個時候他卻要問別人的消息,哪有不會不好意思的道理?他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道:“本官...本官倒真是這么想的?!?br/>
老人家竟然再次搖了搖腦袋,說道:“可能又讓大人失望了."
林大人疑惑問道:“老人家此話又是何意?”
老人家嘆了口氣說道:“因為.....那人便是寧臣?!?br/>
“什么!”林大人驚了,卻也不由生出一種挫敗感。沒想到自己第一次看上的兩個人竟然是同一個人,而且竟然不能為自己所用!人生之大憾,何不如此?
但他也是第一次確信,那個寧臣的的確確是個難得的大才子。
不需要如何見識,一眼便能看出。
他有些惜才了。
嗯,就算他不能在這杭州城里,自己也要親自幫他在京城里謀些出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