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經(jīng)入夏,但清早的淮水之上,仍然泛著一絲冷意,蘇嫵站在船頭,見江水浩淼,霧色淹然,只覺得衣袖飄飛,翩然有出世之想。
一陣涼風(fēng)卷來,船帆鼓動,更是如箭離弦,霎時間又將河岸甩開了好遠,蘇嫵見遠處河岸終于縹緲不見,方才輕輕嘆了口氣。
自打她出山之后,就一直同孫策黏在一起,乍然間同他分開,倒還真有些不習(xí)慣,今早孫策出來送她時,雖然嘴上沒說,但面上卻也瞧得出有幾分不舍,她當(dāng)時只覺得相隔幾日便能重聚,沒什么好傷感的,但真上了船,瞧著這一望無際的江面,卻是無事可想,竟不由自主惦記起孫策來。
按說孫策少年領(lǐng)兵,征戰(zhàn)無數(shù),輪不到她來操心,但想想孫策那喜歡冒險、凡事偏愛沖在前面的性子,蘇嫵眼皮不覺跳了兩下,猶豫一下,還是替他掐指算了一卦。
掐指卜算,就是小六壬法,根據(jù)月、日、時的順序在食指、中指、無名指六位上依次掐算,蘇嫵在心中默默念著孫策安危,得到三個小吉,心下一定,這才將手收了回去。
“江上風(fēng)寒,去下面休息一下吧?!?br/>
呂蒙的聲音忽然在身邊響起,蘇嫵順勢偏頭望了過去,見他穿著武將袍服,面容冷肅,直到與自己目光相對方才添了一絲暖意。
蘇嫵知道他是好意,卻還是搖了搖頭,笑道:“難得坐船,在上面看看風(fēng)景也好,從這里到秣陵,最快也要一日,若一直待在下面,我豈不是要悶死了?”
呂蒙本來有些擔(dān)心她不慣行船,見她神色自若,笑語嫣然,這才安下心來,勸蘇嫵下去休息的念頭便也淡了許多,這是他至孫策帳下接到的第一樁差事,他面上不顯,暗中卻是處處小心,生怕出了什么差錯,蘇嫵本是疏懶性子,見他小小年紀(jì),心思便如此細致,又是好笑又有幾分感嘆。
呂蒙沒有理會她的調(diào)侃,沉默片刻卻是問道:“……你方才是在掐算?”
蘇嫵不想他會突然問起這個,笑著瞥了他一眼:“不錯。阿蒙也有什么拿不準(zhǔn)的事么?”
呂蒙朝她望了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許久方問:“你是在算我們這一程的吉兇么?”
蘇嫵聽到他這句轉(zhuǎn)過頭望了望他,這才發(fā)現(xiàn)他緊緊抿著的唇早已泄露了他的心事,蘇嫵搖了搖頭,微撫了撫被風(fēng)吹亂的鬢發(fā)方笑道:“我在算孫將軍的吉兇?!?br/>
“主公?”這個答案顯然在呂蒙意料之外。他本以為蘇嫵又是在同自己說笑,但是看她模樣,卻實在不似說笑的樣子,遠處煙霧朦朧,他心口似乎也被這煙霧縈住,一時難以撥開。他并不覺得孫策那邊有什么可擔(dān)憂的,見孫策如斯平順還有蘇嫵惦念,心中不覺生出幾分艷羨。
蘇嫵見他面上一滯,也不知他又想到什么地方去了,抬眼笑睨他道:“怎么?阿蒙也想算一算么?”
隨著日色漸高,江間云霧已經(jīng)散開,呂蒙深深吸一口氣,道了一聲“不必”,借口要去其他地方看看,卻是匆匆告辭了。
蘇嫵見他走得突兀,也不知他是因為何故,只能嘆一句青春期男孩子的心事真是難猜,便自己繼續(xù)看江上風(fēng)景,只是她一個人還沒站多久,便又有一個人走過來同她說話。
這次來的是呂蒙從涇縣中找來服侍她的女孩子寸金。
寸金的名字很怪,她還有個妹妹叫做寸銀,如今才八歲,她出來做使女,就是為了養(yǎng)活妹妹。
她的年紀(jì)比蘇嫵大兩歲,但是個子卻和蘇嫵差不多,而且比蘇嫵還要瘦的多,她的模樣倒很清秀,但總怯怯得不大敢說話的樣子,她走到蘇嫵身旁,聲音也是輕輕的:“小姐?!?br/>
蘇嫵聽到她過來,便向著她那邊轉(zhuǎn)過了身,她目光剛一掃過,那寸金便似鼴鼠一般趕緊將頭低了下來,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也和蘇嫵曾經(jīng)養(yǎng)過的小倉鼠相似。
她對待蘇嫵的態(tài)度簡直如視洪水猛獸一般,蘇嫵哭笑不得,幾乎想掏出鏡子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生得這般嚇人,叫她怕成了這個樣子。
“我生得很可怕么?”蘇嫵嘆了口氣,摸了摸自己的臉,“我以為我長得倒還算和氣,可你怎么連瞧也不敢瞧我一眼?”
寸金見她皺著眉似乎很發(fā)愁的樣子,一下慌了手腳,結(jié)結(jié)巴巴道:“小、小姐生得很美,也很、很和氣,是寸金生得不好,怕抬頭會嚇著小姐?!?br/>
“嗯?”
這姑娘昨日才過來,每次同蘇嫵說話時總是將頭低得很低,蘇嫵這才意識到自己竟還沒見過她全貌,她本想叫寸金將頭抬起來,可一想又覺得這樣開口有些過分輕慢,干脆上前一步,伸出手來輕輕將她下頜挑起,對上了她有些驚詫羞窘的面孔。
寸金膚色嬌白,五官都生得頗精巧秀氣,可叫人覺得可惜的是,她下巴上卻是生了一片紅紅的類似疹子的東西,仿佛白紙上沾了墨點,桑葉上被蟲咬壞了一塊,總讓人覺得刺目。若她膚色更深一些,這紅斑恐怕也不大影響,但她偏偏極白,這一片紅也就越發(fā)顯眼,越發(fā)讓人覺得不痛快了。
她似乎從未這樣被人細細盯著瞧過,一張臉窘得通紅,仿佛下一刻就要打個洞鉆到地底下。只是她不敢反駁蘇嫵,只能眼眶含淚,哀哀地望著她,一句話也不敢說。
蘇嫵湊近了些,以拇指在她下頜處輕輕磨蹭了兩下,激得寸金越發(fā)受驚,終于忍不住細細哀求出聲:“小姐……”
她鼓足勇氣想要說些什么,忽然瞧見蘇嫵的表情,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蘇嫵的面上既沒有她常見的厭惡和羞辱,也不摻雜任何同情和惋惜,倒像是望天看云一般,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寸金終于從那種仿佛中了傷寒一般的忽冷忽熱中恢復(fù)過來,靜默地等著她的下一個動作。
蘇嫵忽然開口道:“你臉上的紅斑,生了有多久了?”
寸金方才突然被她抓起來細瞧,一時心中的驚怕占了上風(fēng),這時緩過神來,才有些擔(dān)心蘇嫵會因為面上的印痕將她趕走,蘇嫵將手收了回去,她卻比先前怕得更厲害了:“……是打小便有的?!?br/>
蘇嫵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片刻方才揚了揚眉毛道:“你方才不肯抬頭看我,就是因為這個么?”
寸金見她的口氣沒什么變化,面上又重新掛了笑容,還是最先那副清麗柔和的樣子,心中小小的松了口氣,快快地點了點頭。
蘇嫵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了一番,卻是似笑非笑道:“我若將這紅斑去了,你待怎么謝我?”
寸金聽她說到“去了”兩字,身上一顫,下意識拿手去撫那紅斑,望著蘇嫵的一雙眼中盡是惶惑,她正要說些什么,忽然遠處傳出一陣鈴鐺聲,卻是將蘇嫵的注意力岔開了去。
這鈴鐺聲叮鈴作響,不止一只,而是許多只高低起伏不定,仿佛浮動的江水一般搖搖晃晃,響得甚頻,鈴聲一陣近似一陣,細細聽來,竟像是在朝著蘇嫵所乘的船靠近。
江中哪來這許多鈴聲?
蘇嫵敏感地察覺到了不對之處,錯開一步往鈴聲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不知何時,前方已圍了十來只大船,那船來得悄無聲息,船帆卻盡皆以錦布裹覆,打扮得甚是招搖。
呂蒙提著劍匆匆疾走,趕至蘇嫵身邊,舟上除了幾個把著槳的人外,其余人皆抽劍侍立,那劍身為日光所照耀,如片片游動的魚鱗,而在這道道光焰之中,那包圍過來的條條大船,越發(fā)叫人覺得惶怖不安。
為首的大船漸漸逼近,那船頭立著個著錦衣華服,提彎刀的俊秀青年,他似笑非笑,小麥色的皮膚似乎也被日光漆了一層金色,那艘船終于在離蘇嫵船只極近的地方停下,這美青年的面目也愈加分明,鈴聲隨著船只的停頓也變得規(guī)律起來,與之相反的卻是船上之人各自不同的心情。
蘇嫵靜靜凝望著那為首的青年,旁邊的寸金嘴唇幾番張合,終于緩緩叫出了聲,只是她這聲音驚極駭極,仿佛極度渴水的魚。
她的臉色灰敗,眼睛因為恐懼而睜大,許久方才成語,卻是叫道:“……水賊!水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