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熙憋著嘴，臉上仍舊是一副“雖然你表現(xiàn)得自己很出名、很淵博，可自我介紹完了，我仍舊不知道你是哪一個”的理直氣壯模樣，把章左鬧了個大紅臉。

    章左不高興的甩甩袖子，用力“哼”了一聲，心里也有些惱火了。

    章左今年七十三歲，推薦給先帝的可心弟子都死在四王之亂中，他一點不想咽氣之前以教導(dǎo)燕王世子那個混世魔王做結(jié)尾。

    眼前難得有個可心可意的孩子擺著，可怎么偏偏不認識他呢？

    章左心想：只要你趕緊跪下拜師，老夫立刻收你當(dāng)關(guān)門弟子，把畢生所學(xué)都傳給你！

    章左清了清嗓子，努力強調(diào)自己的存在感，可身邊的小男孩依舊扯著他身邊老嫗的衣角，一點沒有服軟的意思。

    ——皇甫熙倒不是看不出眼前這位穿著布衣仍舊仙風(fēng)道骨的老者有本事，只是東秦不缺天才兒童，老者把收徒之心表現(xiàn)得這么明顯，實在讓皇甫熙心里不踏實，總覺得好像要一腳踩進陷阱里似的，讓他不敢不知道根底就答應(yīng)了！

    章左看著不言不語的老婦人，心里頗有些不耐——那老婦人雖然衣著華貴，可頭上戴著的首飾不多，發(fā)髻也盤得過于利落，一看便知是受家主信重的奴仆，那孩子是他看中的弟子，若是被奴仆的意見左右，章左絕不樂意見到這樣的情況。

    衛(wèi)媽媽此時不言不語不是因為不贊同皇甫熙拜師，而是被章左的名字嚇住了！

    等到反應(yīng)過來，她立刻給了皇甫熙一個眼神，自己俯身行禮，口中利落的說：“少爺年紀尚幼，沒出過家門，不曾聽聞先生高名，請先生恕罪?！?br/>
    衛(wèi)媽媽顯然知道“章左”的名聲，皇甫熙聽出衛(wèi)媽媽話中的意思，趕忙帶著好奇的表情眨著大眼睛追問：“衛(wèi)媽媽知道章左先生的事跡？能給我講講么！”

    衛(wèi)媽媽歉意的再沖章左笑了笑，隨即壓低聲音說：“章先生知識淵博，舉國皆聞。”

    “那他怎么會被陛下派到燕地？”皇甫熙這時候表現(xiàn)得像個不講道理的孩子，一直對章左的事情追根究底。

    衛(wèi)媽媽急匆匆的捂住皇甫熙的菱形小嘴，把他抱到角落飛快解釋：“熙哥兒還記得老太太說過四王之亂的事么？章先生便是在當(dāng)初一舉揚名的。”

    皇甫熙立刻露出驚訝的目光轉(zhuǎn)頭看向章左，章左被這孩子之前鹽油不進的標下打擊得夠嗆，如今見他扭頭看過來，立刻高貴冷艷的仰起頭，讓頜下一尺長的胡須隨風(fēng)招展。

    “衛(wèi)媽媽，你快說！”皇甫熙見章左不搭理自己，急切的搖著衛(wèi)媽媽手臂，讓她說清楚知道的□□，像個欽慕智者的少年似的。

    衛(wèi)媽媽忍不住在他頭頂揉了揉，輕聲說：“先帝在世時，太后年近四十才生了陛下。先帝擔(dān)心提早分封諸王，等到陛下能獨當(dāng)一面的時候，封地已徹底被藩王把持，不聽陛下差遣，便拖著諸王留在皇宮，不肯為他們分封，強令四王在宮中讀書?？芍T王都已有了野心，怎么肯安分守己？陛下便在成年前的一次上元燈節(jié)忽然驚了座駕，從馬車上摔下來，雖然沒有性命之憂，卻傷了肺，常需求醫(yī)問藥。先帝睿智，為陛下贏選太尉幼女為妻，眼見自己壽數(shù)將近，提早為陛下舉行冠禮，這才下旨令四王前往封地就國?！?br/>
    “可先帝一殯天，陛下便收到當(dāng)?shù)乜な厣献?，四王孝期作樂。先帝對陛下一片拳拳慈愛之心，陛下如何忍得四王不孝之舉？為此，陛下在朝堂大怒，沒想到不少朝臣聽聞此事，竟為反王辯駁，還拿出羅織好的罪狀誣告邱郡守挑撥，強逼陛下廢除其官位。陛下大怒之下一紙詔令抹去兩位反王的王爵?！?br/>
    皇甫熙心里搖頭，并不贊同邱郡守在興德帝羽翼未豐的時候就挑破他與四位反王之間矛盾，但那些事情已經(jīng)作古，多說無益，于是便追問道：“衛(wèi)媽媽怎么嘆氣了？”

    衛(wèi)媽媽聞言深深的嘆了口氣，忍不住感慨：“可憐邱郡守忠心耿耿卻落得身首異處?！?br/>
    她搖搖頭，繼續(xù)道：“章左先生當(dāng)年已是官至郎中令，聽聞此事連夜進宮，向陛下言明利害，點出陛下對朝堂控制能力不足的弊端，請陛下不要操之過急，待能讓朝臣如臂使指之時再做打算?！?br/>
    到此處，衛(wèi)媽媽便停嘴不肯再說了，皇甫熙眼睛一轉(zhuǎn)，立刻明白了其后遮掩掉的內(nèi)容。

    ——章左說得都對，可耐不住興德帝當(dāng)時年輕氣盛，咽不下這口氣，到底還是隨心所欲了。

    興德帝雖然有個太尉的女兒為妻，可四位反王妻族也非弱小，更兼太尉雖是武官之首卻不直接領(lǐng)兵，對軍隊的控制力相當(dāng)有限。

    一個帝王掌握不住兵權(quán)和朝堂，等于斷了手腳，四位反王成年已久，先帝即便有心壓制，種種手段得到的作用也是有限的，兩位反王被興德帝擼成了白身，其他兩人怎么可能不覺唇亡齒寒？

    他們本有覬覦皇位之心，這時有了理由，一拍即合，四王聯(lián)合對抗起登基不久的興德帝，覺得勝算不低，干脆利落的舉旗造反。

    即便最后棋差一招，可他們攻入京城依舊對東秦上層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無數(shù)家族被連根拔起，徹底消失在歷史之中，皇甫熙所在的皇甫氏便是其中之一。

    因此，即便章左的進言未曾讓興德帝改變心意，“四王之亂”后也令興德帝心服口服，倚重其為心腹重臣。

    章左哪怕只年輕十歲，興德帝都舍不得讓他歸鄉(xiāng)。

    這些事情皇甫熙不清楚，衛(wèi)媽媽一個內(nèi)宅仆婦也不知道，但她說出的內(nèi)容足夠皇甫熙推斷出章左犀利的眼光和敏銳的政治嗅覺，看著章左的眼神完全不同了。

    章左指了指他腳下的地面，拖著嗓子說：“還不快來拜師！”

    皇甫熙拱手行禮，卻沒跪下，而是恭恭敬敬的說：“得先生垂愛，熙感激不盡。但此事需要稟告父親，才能做決定——畢竟束脩得家里出啊。”

    “你這孩子是成心給我添堵的嗎？還在推脫！”章左仙風(fēng)道骨的氣質(zhì)霎時被他丟到九霄云外，上前一把提起圓滾滾的男孩，腳下生風(fēng)的往城外駐地趕。

    即使此時氣急敗壞，他也沒忘記對跟隨自己強壯武者中氣十足的說：“給老夫把皇甫熙叫過來，老夫走不動那么遠的路。今日老夫一定要問問他是怎么教孩子的？捉弄起王侯子孫果斷得很，對待這個風(fēng)燭殘年老者的要求卻推三阻四！”

    武者似笑非笑的瞥了章左手提孩童而不疲憊的“風(fēng)燭殘年”模樣，一聲不吭的飛身而去，沒多一會，他便把忙著修書的皇甫斌提到城鎮(zhèn)門口，直接推到章左面前。

    “御史大夫怎么遇上小兒了？”皇甫斌一路專注書本，此時腦筋還有些不清醒，問完了這句話馬上閉嘴。

    燕王駐扎在城鎮(zhèn)外，城鎮(zhèn)就這么一點大，他兒子和章左碰見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章左不管皇甫斌怎么想的，上來一通責(zé)備，直到把他繞得云里霧里腦筋直打結(jié)才說出目的：“快讓你兒子拜老夫為師！”

    皇甫斌從他手里接過兒子，把男孩強按章左腳下，直接說：“御史大夫當(dāng)年調(diào)兵勤王，方保京城平安，下官的兒子能得您青眼，子幕求之不得。”

    “爽快——你，磕頭吧?！闭伦笾幌氚岩粓鐾狭颂玫氖淄绞乱宿k妥。

    皇甫熙見父親都不反對此事，十分爽快的磕了三個頭，然后四下張望一番，朝跟來的仆從吩咐：“去酒肆買幾斤曬干的肉條送給師父，再連茶碗一起買杯茶過來?！?br/>
    仆從聽話的跑去跑回，直接把足有十斤的風(fēng)干肉條塞給章左身側(cè)的武者，皇甫熙笑瞇瞇的再拜一番，捧著茶碗遞給他說：“弟子將束脩補齊了?！?br/>
    章左正看著跪在自己腳下的小徒弟，心中得意，聽清楚他說的話，卻被口水嗆住——真那算那幾條沒認吃的干肉條糊弄他當(dāng)學(xué)費??！

    是個人才！

    章左咳嗽好半晌才喘勻了氣，他忍不住懷疑起自己怎么就收了個制不住的小魔頭當(dāng)?shù)茏?，可再看他精致漂亮的臉孔和靈動的眼神，還是覺得收下這徒弟不吃虧。

    相攜回到燕王車隊之中，章左打著哈欠回去補眠，皇甫斌直接把兒子提回車上，給了他開了一場歷史講座。

    “我和你祖母要感謝衛(wèi)媽媽跑去京郊大營傳遞消息，可大軍無虎符不可調(diào)動，御史大夫前一夜入宮，費盡口舌也只得了陛下調(diào)動羽林軍的虎符，他是拿著羽林軍的兵符冒死罪哄騙掌管京郊大營的羅鑫將軍，讓他調(diào)出京郊大營十萬大軍拱衛(wèi)京師，再轉(zhuǎn)頭跑去羽林軍中，宣稱陛下把調(diào)動御林軍的虎符給了羅鑫將軍，下旨令羽林軍聽從羅將軍調(diào)遣，這才徹底保住陛下和京城里還活著的百姓一命。其心志、謀略、膽識絕非尋常學(xué)士能比——更有一事，為父心里也有些拿不準，現(xiàn)在說與你，你不要再傳第三者耳中。”皇甫斌開口時，臉上已經(jīng)不見了之前的輕松，面皮繃得死緊。

    他將發(fā)髻中垂下的雜亂發(fā)絲隨后抹到耳后，壓低聲音道：“章左不足五歲已經(jīng)離開燕地，他對故土能有什么深刻的感情？可他偏不愿意留在京里享受高官厚祿，非要哭喊著‘落葉歸根’，此番不但自己回來，還把在大司農(nóng)手下任職的兩個兒子也一同帶回來了。所以，為父擔(dān)心，京里還會再生一次‘四王之亂’。”

    ——九公子和十二公子爭奪太子位的事情幾乎擺上桌面，而陛下更喜歡幼子的時候也很明顯，日后朝局如何，太難以預(yù)測了。

    若陛下選了心頭所愛，母族強盛的九公子哪能心甘情愿的俯首稱臣。

    臣強主弱，乃不祥之兆！

    皇甫熙頓時屏住呼吸，記憶中甜蜜軟糯的紅豆餡似乎染上起濃重的血腥氣。

    他干巴巴的說：“……難道就沒有別的可能？陛下當(dāng)年若韜光養(yǎng)晦，讓四王榮光加身，再分而擊破，天下不會血流成河的。十二公子他說不定吸取前人教訓(xùn)，不會沖動了呢！”

    皇甫斌聽到兒子不自覺的護著十二公子的話，心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