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樹軍正和初中同學(xué)喝得開心, 老媽這不加遮攔的一句話臊得他差點沒鉆進地縫。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上趕子要做池家女婿嗎？
邢樹軍硬著頭皮去跟池爺爺敬酒。老人年事已高，不勝酒力, 池慕云舉杯攔住了邢樹軍, 微笑道：“我代爺爺喝這一杯?！?br/>
她說著, 纖指扶著杯底一飲而盡。宴席擺在保溫棚里, 棚里生著幾個大火爐，溫度高得很，池慕云把羽絨服拉鏈拉開著，雪白的頸子在黑發(fā)下若隱若現(xiàn)。
邢樹軍舉著酒杯，眼睛發(fā)直, 喉嚨一陣燥渴。
正舉杯拿眼覷著池慕云領(lǐng)口, 突然一個什么猛地沖撞過來，邢樹軍手里的酒杯差點掉了。他氣憤地轉(zhuǎn)頭，只見一個半大少女正直直地瞪著他。
少女頭發(fā)烏黑茂密, 有些亂糟糟地搭在頸間, 穿了一件灰粉色的羽絨服, 蹬著一雙灰色小皮靴，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正滿臉敵意地瞪著他。
邢樹軍臉色稍緩。這不是那個傻丫頭嘛, 半年多不見長這么高了。他露出些笑容想和少女打招呼, 誰知少女一點面子都不給, 瞥了他一眼就走到池慕云身邊去了。
池慕云親密地攬著少女肩頭, 輕聲責(zé)備道：“沒禮貌, 跟邢叔叔打招呼呀?！?br/>
少女窩在池慕云懷里, 臉色立刻變好了，抬頭說道：“邢叔叔好?！?br/>
邢樹軍：……
他也不跟小孩子計較，跟池慕云聊了幾句?？蛇@孩子一直黏在池慕云身邊，著實是礙眼。
壽宴到了尾聲，邢樹軍和母親也留在池家?guī)兔κ帐?。這是村里的習(xí)慣，不論紅白事兒，親戚鄰里之間都要互相照應(yīng)。
畢竟誰家都有紅白事兒。
趙春華整理著塑料凳子，轉(zhuǎn)頭看到池慕秋一個人在門口低頭看手機，便趕緊放下凳子沖邢樹軍使了個眼色。
邢樹軍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打了個招呼。他左右看了看沒人注意他，便低聲跟池慕秋說了句什么。
池慕秋眉頭緊鎖，猶豫了一下，把手機放進口袋，抬步往院外走去。邢樹軍緊隨其后。
趙春華愣了愣。她是叫兒子去跟池慕秋套近乎而已，這倆人……直接跑到院子外面去了？
她不知道兒子在搞什么鬼，頻頻往院門口張望。隔了一會兒，池慕秋終于進來了，低著頭，臉色很不好看。
邢樹軍倒是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池慕秋匆匆進屋，差點和池慕云迎面撞上。池慕云笑道：“怎么了？什么事兒這么著急？”
池慕秋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妹妹，神色很復(fù)雜。
池慕云愈發(fā)覺得奇怪：“怎么了？我臉上長花了？”
里面正掃地的路清明聽到這句話，自顧自地傻笑起來，也不知道這句話是哪里觸到了她的笑點。
池慕秋像是被這傻笑聲驚醒了一般，緩了緩神色：“沒有，我就是有點……累了?！?br/>
“那你進去躺著吧，今天炕可熱了?！背啬皆莆⑿χf道。
“嗯……”池慕秋嘆口氣，進屋去了。
收拾完畢，路文松一家三口自然是回路家住。晚上，池天祥和父母睡西屋，凌素珍母女三人和路清明睡東屋。
自打回來，池慕云的雙腿雙腳就沒暖和起來過。土炕熱烘烘的，被窩很暖和，只有雙腳冰涼。
關(guān)燈后，她聽到池慕秋嘆了聲氣。
“你怎么又嘆氣??？”池慕云輕聲問。
池慕秋拿被子蒙住頭，聲音悶在被子里：“沒什么沒什么，困。”
凌素珍隔著被子輕輕打了池慕秋一下：“你這孩子，怎么對妹妹這么兇？”
池慕秋沒說話，像是睡著了。
“小云，腳還涼呢嗎？”凌素珍關(guān)心道。
“嗯……沒事兒，一會兒就熱了。”池慕云輕聲應(yīng)道。
昏暗中，路清明大眼睛眨了眨，默默地把頭轉(zhuǎn)過去，向著池慕云。
池慕云感覺身邊的小人兒一直動個不停，像只小蠕蟲。她忍不住低聲笑道：“小路——干嘛呢？哪兒不舒服嗎？”
路清明沒出聲。池慕云感覺雙腿一涼，又一熱，一雙熱乎乎的小細腿伸了進來，隔著睡褲蹭著她冰涼的腿側(cè)。
池慕云身體一僵：“小路……”
她伸手往身邊一摸，摸到一條纖細的胳膊，光溜溜的。
“又不穿衣服睡覺？”池慕云輕聲地責(zé)備了一句。
畢竟時值嚴冬，即便開了空調(diào)，身處老房子里依然能感到寒意，裸睡很容易感冒。
路清明沒說話，泥鰍一樣往下縮著身子，把池慕云冰涼的雙腳放在自己腿上。
池慕云稍稍有些窘迫。但終究還是怕路清明感冒，便敞開被子，讓她進來。
路清明開開心心地鉆了進去。池慕云的被子里香香的，池慕云的身子也柔軟得很，就是手腳都是冰涼的。
“換了衛(wèi)生巾沒有？”池慕云輕聲問道。少女的呼吸撲在她脖頸上，如此親密的距離令她有些無措。
“嗯！”路清明大力點頭，“換啦?！彼f著便挨得更近了些，溫?zé)岬氖职〕啬皆频挠沂?。她像個小火爐一樣，渾身散發(fā)著熱氣，被這熱氣熏著熏著，池慕云便有些發(fā)困了。
“蓋好被子……不要感冒……”臨睡前她喃喃說道。
天剛蒙蒙亮，凌素珍便醒了。她輕手輕腳地起床，轉(zhuǎn)頭一看，愣住了。
少女摟著池慕云的脖子，睡得正香。
凌素珍笑著搖搖頭，伸手幫她們蓋了蓋被子。
第二天起來吃過早飯，路清明便去爺爺奶奶家了。
小黑狗病死了，換成了一條兇狠的大狼狗；去年的大綿羊被賣掉，小綿羊長成了大綿羊；快過年了，豬雞鴨早就該宰的宰，該賣的賣了……
只有爺爺奶奶還是老樣子，眼睛恨不得長在柱子身上，“大孫子”長“大孫子”短的。見了她，奶奶還掉了滴眼淚，爺爺只是不咸不淡地應(yīng)了一聲。
路清明幫爺爺放了半天羊，中午吃了飯便出門了。
她抄著口袋走在田埂上，還沒等走到孫小禾家門口，遠遠就聽見院里傳來的小孩哭聲，隨即就是男人的罵人聲和女人的勸慰聲。
路清明加快腳步，奔到孫小禾家門口，敲了敲鐵門。
“誰啊？”中年婦女扎著紅頭巾，打開門一看是路清明，便趕緊回頭叫道：“丫頭！你同學(xué)來找你了！”她側(cè)了側(cè)身子，讓路清明進來。
路清明低聲說了句“謝謝阿姨”，婦人一愣，一邊嘀咕一邊關(guān)門：“這小傻子咋變這么洋氣了？”
孫小禾慌忙抹了抹臉上的眼淚，拉著路清明的袖子：“你可算回來啦！”她圍著路清明轉(zhuǎn)了一圈兒，羨慕道，“你的衣服真好看！”
路清明轉(zhuǎn)頭看了看孫小禾她爸。精壯的男人并沒有抬頭看她一眼，只是一心一意地帶著兩個兒子學(xué)步。
“去年我媽生了雙胞胎啦……”孫小禾拉著她走到屋里，一邊拿瓜子上來一邊沮喪說道，“等兩個弟弟都上學(xué)了，我估計也不能繼續(xù)念書了?！?br/>
這算是村里的“規(guī)矩”，家里孩子多的，大的要讓小的，女的要讓男的，反正很少有三個孩子都能順利把書讀完的。
路清明沉默了，不知道該說什么。后媽早就讓她別念了，是池慕云……
是啊，要不是池慕云，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家里放羊、拾柴火吧……
孫小禾成績談不上好，卻也不算差。她很努力，可能天資有限，成績總是提不上去。村里就出了那么幾個女大學(xué)生，她羨慕得要命，可一想到父親對雙胞胎弟弟的偏愛，她又馬上提不起勁兒了。
“你好好學(xué)……來京城找我，”路清明突然說道，“如果你成績好，老師也不會讓你退學(xué)的?！?br/>
孫小禾驚訝地看著路清明：“小傻子，你現(xiàn)在說話好順溜??！”
路清明嘿嘿一笑：“是嗎？”
孫小禾連連點頭：“是??！聽起來跟別人都一樣了。在大城市里生活就是好啊，看你現(xiàn)在，跟公主一樣……”
路清明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她覺得孫小禾太夸張了。兩個人嘀嘀咕咕聊了好半天，孫小禾的心情也好多了。
路清明拿起脖子上的手機一看，池慕云給她發(fā)了短信：
“小路，去哪兒了？快回家吃飯了?！?br/>
路清明傻笑了兩聲，然后跟孫小禾說：“我要回家吃飯了?！?br/>
孫小禾失落道：“好吧……”
“我還會來找你的?！甭非迕髋牧伺滤募绨蛘f道。
大年三十那天，池慕云拿出了一套全紅的內(nèi)衣內(nèi)褲，叫路清明去換上。
“為什么要穿這么紅？”路清明納悶地捧著內(nèi)衣內(nèi)褲，“有點像新娘子的紅?！?br/>
“紅色代表著喜慶，”池慕云耐心道，“越喜慶，就越能幫你嚇走霉運了。知道了嗎？”
路清明點點頭：“嗯?！彼岩路Q好，走出來后便一直跟在池慕云身后。
“老跟著我做什么……”池慕云笑著回頭看她。
“給你擋擋……霉運?！鄙倥÷曊f著，倚在她懷里安靜地看著外面的煙花。
池慕云便也看著窗外的煙花。
在鄉(xiāng)下過了年，便要回去了。走之前，路清明又去找孫小禾了。
池慕云之前聽路清明提起過孫小禾。這些天路清明沒怎么粘著她，每天都去找孫小禾玩，或者一起寫作業(yè)。
池慕云看著路清明的背影，嘴唇抿了一下。
這個小沒良心的，有了小伙伴就忘記她了嗎？
她心里還真有些泛酸。
路清明衣服上的毛領(lǐng)子被風(fēng)吹得微微翻起來，池慕云瞥了一眼，還是走了出去。
“我送你去?！背啬皆平凶×怂?br/>
路清明轉(zhuǎn)頭，高興地撲進了池慕云懷里，蹭了蹭她的肩膀。
好吧。
池慕云嘆口氣，開車把路清明送到了孫小禾家。
其實路清明有朋友，池慕云是高興的。只要路清明好，她便開心。
道理是這么個道理，她心里清楚得很?？苫鼐┏呛?，路清明請王亞寧回家一起寫作業(yè)，看著兩顆時不時就要湊在一處的小腦袋，池慕云高興之余又有了落寞的情緒。
就和那天對孫小禾的情緒一樣。
她去廚房洗了些水果，路清明說過，王亞寧愛吃草莓，她便多洗了些草莓。
路清明走進廚房，看到的就是女人發(fā)呆的背影。她長發(fā)慵懶地披在腰間，顯得隨意自然，簡單的長袖家居服外面罩著一件厚毛線開衫。
路清明跑過去抱住池慕云的肩膀，傻笑著問道：“云，你怎么像木頭人一樣？”
池慕云勾起紅唇笑了，心里的落寞也隨之淡去。
她在心里笑自己的情緒化。
三年級下學(xué)期，路清明的成績突飛猛進，期中考試還進了班級前五名。
孩子之間的矛盾、摩擦總是不那么記仇的，徐琳琳沒有再提要孤立誰的事情，班里的同學(xué)也就漸漸忘記了那回事，路清明和不少人都相處得不錯。
但王亞寧依然不和徐琳琳說話。
當(dāng)校園里的小池塘開始鋪滿荷葉時，夏天又悄然而至了。
池慕云從后備箱里拿出一個盒子，路清明眼睛一亮：“旱冰鞋？”
池慕云笑著點點頭：“你猜呢？”
路清明高興地接過盒子，篤定道：“肯定是?！?br/>
路清明抱著盒子，心里的高興無以復(fù)加。去年買的那雙旱冰鞋被小柱子弄壞了，她以為從此以后池慕云都不會再買給她了。
池慕云看著她因為開心而舒展的眉眼，忍不住微微一笑。
路清明好像對各類運動無師自通，池慕云只教了她一下怎么穿鞋，沒過一會兒，路清明已經(jīng)在屋子里滑了起來。
路清明滑了兩個來回，微微喘著氣，順勢摟住了池慕云，咯咯地笑著。
女孩長高了，也變重了。逼近一米六的個頭，掛在身上令人多少有些吃不消。池慕云微微掙了一下，路清明腳下一個不穩(wěn)，帶著她摔了下去。
“咚”地一聲悶響，少女的身體結(jié)結(jié)實實地和地板來了個親密接觸，而池慕云被她勾著腰，只是壓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