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襄撥打了120, 她握緊文鳳儀的手，鎮(zhèn)定地報出地址。掛電話沒幾秒，她卻又等不及，沖到對面拍門：“阿姨！有沒有人？阿姨！”

    門很快打開，高美慧驚訝：“香香, 怎么啦？”

    顧襄下顎在發(fā)顫：“我奶奶不太對, 我叫了救護車，但怕太慢?！?br/>
    對面就是醫(yī)院，也許跑過去更快。

    燦燦爸還沒上班, 家里有男人, 一切就容易許多。他打橫抱起文鳳儀, 顧襄已經(jīng)按好電梯。高美慧常識豐富，她先替顧襄打電話取消救護車, 省得醫(yī)護人員白跑，再問顧襄病歷卡的存放位置, 匆匆找來塞給她。

    小善善在家, 高美慧走不開, 她讓丈夫等會兒打個電話回來。

    高勁趕到病房時，文鳳儀正躺在床上吸氧。

    “香香！”

    顧襄抬頭，立刻離開凳子, 朝高勁伸手, 高勁一把抓住。

    顧襄覺得力氣回來一些, 她小聲道：“奶奶病了?！?br/>
    “醫(yī)生怎么說？”

    “還有幾項檢查沒做過, 等吸完氧再去做檢查?！?br/>
    高勁看向文鳳儀。病床上的老人半闔著眼, 她氣色灰敗，明明醒著，卻已經(jīng)不會給人反應。高勁忽然發(fā)現(xiàn)老人比一年前消瘦許多，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腕像一截枯枝。

    這樣的情形，在他加入臨終關懷科之后，已經(jīng)看過無數(shù)次。

    高勁的心緩緩沉重，他偏頭看顧襄，見她平靜地期待著，他什么都沒有說。

    顧襄沒讓他多留，現(xiàn)在還是上班時間，高勁看一眼手表，問：“你一個人可以？”

    顧襄點頭：“你放心，快回去吧?！?br/>
    高勁道：“我中午再過來。”

    顧襄一個人陪著文鳳儀，做完檢查，又回來輸液。醫(yī)生認識顧襄，知道她是高勁的女朋友，對她格外照顧一些，有些話暫時沒講出口。

    高勁很忙，抽出一點午休時間，買來飯和顧襄一起吃，顧襄使勁塞了兩口飯，似乎不太咽得下，高勁趕緊遞水，說：“忘記買湯了?！?br/>
    顧襄喝完水，努力把飯吃干凈。

    下午的時候，所有檢查結果都已經(jīng)出來，醫(yī)生不得不直面顧襄，道：“你奶奶并沒有什么毛病。”

    “那她怎么會突然這樣？不動，叫她也沒有反應？”顧襄問。

    醫(yī)生道：“先把液輸完，再看看情況吧，看能不能調理好。老人年紀大了之后，什么樣的情況都會有?！?br/>
    顧襄沉默地盯著醫(yī)生，醫(yī)生沒再說什么，他只是輕輕地嘆氣。

    顧襄垂眸，片刻，她回到文鳳儀身邊。

    傍晚，高勁下班后再次過來，他陪顧襄坐在陪護床上。

    顧襄一直在發(fā)呆，見到他，意識才回來。她把檢查結果拿給高勁看，高勁看完，摟了摟她的肩膀，問：“奶奶下午也這樣？”

    顧襄說：“之前跟她講話，她好像聽見了，剛才我問她要不要上廁所，她又沒理我。”

    高勁道：“可以定時放一下尿壺……你會照顧這個嗎？”

    顧襄搖頭：“隔壁床的阿姨幫忙的，”

    “我?guī)湍阏覀€護工？”

    顧襄想了想，說“好”。

    簡單吃了點東西，護工也過來了，五十多歲的護工阿姨比顧襄要老練許多。時間漸晚，護工說：“高醫(yī)生、小顧，你們回去吧，放心好了，我會照顧好阿姨的?！?br/>
    高勁小聲問顧襄：“怎么樣？”

    這時間，隔壁床的家屬已經(jīng)躺在陪護床上準備睡覺，四下安安靜靜，大家都要休息了。顧襄觀察完，說：“那回去吧?！?br/>
    兩人拿上東西，準備離開。走過文鳳儀的床尾，顧襄腳步漸慢，她似有所感，回頭看向病床。

    病床上的老人，正默默地望著她。

    顧襄倏地止步，“我不回去了?！彼f。

    這一晚，顧襄是趴在病床邊休息的，朦朦朧朧醒來的時候，她感覺到頭頂有一只手在輕輕的撫摸，起初以為是錯覺，過了會兒，她緩緩抬頭——

    “奶奶！”

    文鳳儀朝她微笑。

    早晨六點半，高勁帶著早飯過來，進門看見顧襄正在輕手輕腳走動。

    顧襄聽見動靜，轉頭看過去，見是高勁，她快步走到他身邊，拉住他的手臂，悄聲道：“奶奶有意識了，手也會動了?！彼旖俏⑽P起。

    她手勁比平時大，更像是在掐人，高勁低頭掃過自己的手臂，他反手抓住她，用力捏捏，又去病床邊看文鳳儀的狀況。

    是比昨天要好，但他并沒有松口氣。

    高勁道：“先吃早飯，等會兒你回家洗洗，我留這里陪奶奶?！?br/>
    “好?！?br/>
    “昨晚有沒有睡？”

    “睡了?！?br/>
    護工阿姨插嘴：“她就趴了一會兒，我睡的床?！?br/>
    高勁蹙眉，捋了下顧襄的頭發(fā)，仔細看她氣色。顧襄在低頭喝粥，側頭朝他微笑，道：“我很精神?！?br/>
    高勁摸摸她的臉：“今晚我來陪夜。”

    “不用，你白天要上班，我反正沒什么事?！?br/>
    他也許馬上就要放假了，高勁沒有多說。

    上班時間，高勁將工作陸續(xù)完成，查房，聽病人說心事，交代護士，時間到了，他隨于主任趕到了會議室。

    周家人已經(jīng)等在那里。

    高勁進門，粗粗一掃。周太太不在這里，周家親戚來了五人，周薰面容憔悴，被他們簇在中央。

    周薰望向高勁，張了張嘴，似乎要開口，她邊上的嬸嬸撞了她一下，眼神提醒，周薰沒說話。

    醫(yī)院領導在場，周家人將起因經(jīng)過講一遍，重點強調：“當晚高醫(yī)生值班，他只顧著姓朱的有錢人，完全忽視了我們普通老百姓，我弟弟一個人躺在病床上啊，死了這么久都沒人發(fā)現(xiàn)，你們醫(yī)院，你們醫(yī)生，但凡有點責任心，去病房看上一眼，我弟弟都不會這么死不瞑目！你就是收了人家的好處——”周家大伯指著高勁，憤憤拍桌，趴過桌子，要去打人，“你拿了人家好處，就只會在有錢人跟前獻殷勤，不把我們普通人當人，你這個人渣！”

    醫(yī)院領導去拉他，讓對方好好說話，周家親戚怒火沖天，不斷指責，哭嚎著早知道不該將人送進臨終關懷科，罵醫(yī)院草菅人命。

    周薰拉左邊勸右邊，她一個嬌嬌弱弱的人，哪里勸得住親戚，周薰朝高勁抱歉：“高醫(yī)生，對不起……”

    她嬸嬸拽了她一下，“你還跟人家道歉，你爸被這人害死了呀！”

    高勁早已從座位上站起來，他朝對方深深鞠躬，沉聲道：“我身為一名醫(yī)生，從來沒有做過違反醫(yī)院制度，違反法律的事情。對于周先生的過世，我很抱歉，他的身體狀況醫(yī)院每天都有記錄，各位的傷心我能理解，希望各位能給我一個詳細解釋的機會，這是病人的病歷資料……”

    他把資料遞過去，被對方用力拽走，狠狠甩他臉上——

    “我一定要告你，你敢不承認自己收受賄賂，你還跟朱柏東的兒子一起吃飯，我們有人證物證！你們這些領導，必須要給我調查他！”

    紙張砸在臉上，一張張落下來，像利刃刮得人刺痛。高勁一言不發(fā)。

    周家人態(tài)度強硬，瑞華醫(yī)院最注重醫(yī)生的醫(yī)德問題，他們承諾一定會仔細調查清楚，給對方一個交代。

    一行人氣勢洶洶的離開，周薰經(jīng)過高勁身邊時，滿懷歉意地說：“高醫(yī)生，我很抱歉，我會去勸勸我家人的。”

    高勁并沒說什么。

    周家人離開醫(yī)院，周薰忐忑地說：“我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親戚們心疼道：“你這孩子，怎么心腸這么軟，這明明就是醫(yī)生的責任，讓你爸少活了整整兩個月！”

    “就是，你啊，你爸走的那天你就該跟我們說出你的懷疑，那天晚上你爸還在醫(yī)院，我們能叫來記者把事情鬧大，不怕醫(yī)院不認賬！”

    “算了，我看現(xiàn)在醫(yī)院也不敢敷衍我們！小薰你再仔細想想，還有什么你沒說的？對了，你說那個醫(yī)生和朱柏東吃飯的那家飯店叫什么？我們去把監(jiān)控找出來。”

    周薰半推半就，將她知道的情況一一道出。

    醫(yī)院里。

    高勁等院領導跟他談完，他用拇指擦了下臉頰，仿佛還有利刃刮過的刺痛感，他垂眸看向指頭，并沒有血漬。

    回到辦公室，他整理好手頭的工作，脫掉白大褂。

    他把白大褂舉在面前，對著昏暗的天色，仔細地看，然后慢慢撫平褶皺，將衣服掛好。

    事情傳開，同事紛紛過來關心他，佟燦燦跑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哥！”

    高勁道：“你還?。堪蜒蹨I收收，認真工作。”他提醒說，“回家什么都別說?！?br/>
    佟燦燦嘴唇顫抖，眼淚搖搖欲墜。

    高勁說：“聽到?jīng)]？”

    佟燦燦顫聲：“知道了……”

    高勁揉揉她的頭，“去工作吧，別分心。”

    從科室出來，高勁直接下到文鳳儀住院的樓層。

    顧襄背朝門口，正默默地看著文鳳儀，肩膀上忽然搭來一雙手，頭頂被人輕輕吻了下。

    顧襄抬眸，抓住肩膀上的大手。高勁加大幾分力，他垂著眸，嘴唇在顧襄頭頂流連。

    接近下班時間，顧襄完全沒察覺異樣。

    高勁嘴唇摩挲幾下，終于起身，吐出口氣，搬過椅子坐到顧襄邊上，柔聲問：“累不累？”

    顧襄誠實：“累了。”

    高勁摟住她肩膀：“靠一會兒，等這袋點滴完了我叫你?！?br/>
    顧襄順勢靠到他肩膀上，她望著病床上閉著雙眼的文鳳儀，小聲問：“你說，奶奶會好嗎？”

    高勁的回答是，摟緊她，親吻她的額頭，低聲道：“有我在?！?br/>
    顧襄牽了下嘴角，眼睛潮熱，她把雙眼閉上，在高勁寬大的肩膀上蹭了蹭。

    她睡了一會兒，醒來還是同一個姿勢，只是點滴早已掛完，外面已經(jīng)天黑很久。

    她要坐起來，高勁扶住她的頭和脖子，見她沒有不適，他才說：“姑媽已經(jīng)做了飯，我們先回去吃飯，晚上你留家里，我過來陪奶奶?！?br/>
    “不用，還是我陪，你明天要上班?！?br/>
    “忘記告訴你，我這幾天休假?！?br/>
    “休假？”

    “嗯，科室最近不忙，我之前積累了很多假期?！?br/>
    顧襄不了解醫(yī)院的情況，高勁說什么，她就信什么。

    但顧襄還是沒同意他來陪夜，她覺得，奶奶更希望她留在這里。

    他們一道起來，準備先回去吃飯，病床上的老人忽然有了動靜，顧襄心頭一緊，立刻靠過去。

    文鳳儀望著她，張了張嘴，顧襄手足無措，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高勁道：“奶奶要說話，你貼過去聽。”

    “哦……”顧襄照做，她側頭趴在文鳳儀嘴邊。

    文鳳儀顫抖著，發(fā)出氣聲：“出院……”

    顧襄問：“你說出院？”

    文鳳儀很吃力地“嗯”一聲。

    “我們不出院，奶奶你身體還沒好，還要掛點滴。”

    文鳳儀張著口型，“我想出院……”

    顧襄提提她的被子，“我們再住幾天。你看，你住了兩天，身體已經(jīng)在慢慢恢復了。你今天都能跟我說話了?！?br/>
    文鳳儀很疲憊，她忽然動了下眼珠，視線落在高勁身上，“出院……”

    高勁一頓，搭住顧襄的肩膀，“香香，讓奶奶回家調理怎么樣？”

    顧襄一直彎著腰，長發(fā)遮住臉，高勁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聽見她說：“可是出院的話，奶奶好不了的?！?br/>
    高勁道：“奶奶沒生病，出院可以再幫她調理身體。熟悉的環(huán)境更適合養(yǎng)病，奶奶心情會好?！?br/>
    顧襄沉默不語。

    文鳳儀用僅剩的意識在哀求。

    顧襄盯著奶奶，終于開口：“那……我問下醫(yī)生，醫(yī)生同意的話，我們就出院?！?br/>
    無需多問，醫(yī)生立刻同意，交代他們照顧老人的注意事項，還說出院手續(xù)可以等明天再來補辦，晚上繼續(xù)留院或者回家都沒關系。

    文鳳儀歸家心切，高勁拿來輪椅，將老人抱上去放好，推著她回到了家里。

    文鳳儀是笑著到家的，她雖然沒法說話，但眼睛在告訴別人她的心情。

    顧襄從來沒照顧過人，護工跟她一道回來，手腳利落地將老人收拾干凈，交代顧襄明天去超市買點什么回來，顧襄一一記下，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超市。

    高勁推著購物車，查看貨架上的品牌，說：“這個吧?！?br/>
    他拿下一袋成人紙尿褲。

    高勁有更多照顧老人的經(jīng)驗，準確的說，是更多的照顧臨終患者的經(jīng)驗。他是主導，顧襄靜靜地跟在他身邊，看他拿紙尿褲、一次性床單、尿壺、小毛巾、帶吸管的杯子……

    一個購物車還放不下，成人紙尿褲很大，多拿幾包就堆滿了。

    購物回家，護工給文鳳儀擦身，把尿，穿紙尿褲，高勁把老人抱起來，護工在床上鋪好一次性床單。

    顧襄什么都幫不上，她有些喘不過氣，跑到了陽臺通風。

    陽臺地上撐著濕漉漉的雨傘，這是剛才出門用過的，放這里晾干。

    衣服還很潮，顧襄握住墻壁的晾衣桿升降扶手，想把晾衣桿搖上去。升降的那根線似乎壞了，到了半途變得松松垮垮，晾衣桿一動不動。

    她有些焦急，使勁地搖，搖了幾下，一只大手疊了過來。

    顧襄說：“衣架壞了?！?br/>
    另一只大手扯了扯升降線，把線抻直后，再握著顧襄的手，慢慢搖動把手。

    晾衣桿終于升了上去。

    高勁從背后將人摟住，嘴唇輕觸她的額角，想了想，說：“香香，我教你怎么做?！?br/>
    顧襄回頭，對上他的雙眼，她急躁的心緒漸漸安穩(wěn)。

    高勁先教她，老人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再吃，食物的軟爛程度，排便和排尿怎么操作。

    再教她，老人在后期可能會出現(xiàn)的情緒異常，狀態(tài)異常，她應該如何溝通。

    又說家里應該常備一些什么藥物，最后告訴她，身為病人家屬，她的情緒一定要健康。

    這些都是臨終關懷的基本常識。

    臨終關懷不僅僅局限于醫(yī)院。

    高勁把人抱到懷里，低聲說：“有什么不懂不會的，都有我，我們不著急，慢慢來?！?br/>
    顧襄把身體的重量都卸在他身上。

    高勁沒回自己那，他把筆記本電腦拿了下來，坐在文家客廳查資料寫論文，姑媽一家過來看看文鳳儀，佟燦燦望著他欲言又止。

    一堆人都在文鳳儀的房間，高勁敲擊著鍵盤，頭也不抬地說：“你這大嘴巴，沒說吧？”

    “誰大嘴巴了！”佟燦燦抗議。

    高勁道：“那你千萬要做到?！?br/>
    “不就瞞著嘛，知道了知道了！”佟燦燦小聲關心，“哥，丁子釗說要不走走于主任的后門？”

    高勁蹙眉：“餿主意，你跟他處一起別學壞?！?br/>
    “那你說怎么辦嘛！”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別瞎操心?！?br/>
    “現(xiàn)在社會上這種語言暴力攻擊還少嘛，多得是人云亦云，輿論就能給你定罪?！?br/>
    高勁停止打字，對佟燦燦刮目相看：“你能想到這些？”

    “你當我傻？！”

    高勁笑了，他嘆口氣，耐性道：“我心里有數(shù)，你真的不用擔心，在你爸媽面前少說醫(yī)院的事，尤其對著香香，她腦袋瓜機靈，你一個不小心就會露陷。”

    “你能瞞到什么時候??？”

    高勁繼續(xù)打字，答非所問：“正好趁這段時間有空，我能把論文寫完。”

    可惜，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這天高美慧買菜回來，沖到十二樓拍門，沒人應，她又沖回樓下，急得都忘了屋里有病人，大聲叫喚：“高勁！高勁你給我出來！”

    門打開了，高勁穿著居家服站在里面。

    高美慧急切道：“你告訴我，你這到底是自己放假還是醫(yī)院給你放假，我今天碰到你們護士長，她問你現(xiàn)在怎么樣，什么怎么樣啊，啊？到底哪個挨千刀的舉報你說你玩忽職守？！”

    高勁沒來得及制止，高美慧已經(jīng)唾沫橫飛地把話說完。

    “高勁——”

    高勁回頭。

    顧襄捧著剛拌好的米糊，盯著他：“怎么回事？”

    高勁找不到任何借口，他只好如實交代。

    坐到沙發(fā)上，他把前因后果大致講了一遍，高美慧氣急攻心，“你告訴姑媽那戶人家住哪里，我找他們去！”

    高勁無奈：“行了姑媽?！?br/>
    顧襄冷靜地多，她只是揪著自己的手指頭，高勁隨即握住了她的手。

    顧襄問：“現(xiàn)在醫(yī)院有調查結果了嗎？”

    高勁：“沒有這么快?！?br/>
    顧襄：“你覺得會有什么樣的結果？”

    高勁：“我相信公正。”

    顧襄點頭：“那我相信你?！?br/>
    高勁笑，摸了摸她的手指頭。

    高美慧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就這樣了？”

    兩人一同無言地望向她。

    高美慧莫名覺得自己被喂了一嘴狗糧。

    ***

    高勁一副閑云野鶴的模樣，他把樓上的盆栽搬了一些下來，放到文鳳儀的房間，還把他的空氣凈化器也貢獻了出來。

    寫寫論文，陪文鳳儀說說話，他隔段時間就記錄下文鳳儀的病情，儼然把這里也當成了醫(yī)院。

    文鳳儀吃飯要人喂，她的牙本來就不好，現(xiàn)在咀嚼能力也在退化，顧襄一天喂她四頓米粉，再加上一些蔬菜糊糊。

    高勁指導她：“明天可以吃點主食。”

    顧襄問：“可以吃飯？”

    “把青菜煮得軟爛一點，給奶奶拌飯。她的腸胃能夠適應，這樣有利排便。”

    顧襄記下了。

    在高勁放假的第四天，網(wǎng)絡上出現(xiàn)了瑞華醫(yī)院安寧療護中心草菅人命的新聞。

    顧襄在當天接到了母親的電話。

    褚琴開口就道：“香香，我準備回北京了，你跟我一起回吧?！?br/>
    顧襄說：“你知道奶奶生病了，需要人照顧。”

    “給她請保姆和護工就好了，她還有其他親戚?！?br/>
    顧襄在用高勁放在茶幾上的電腦看微博上的消息，網(wǎng)友評論里說“又是微博執(zhí)法”。

    她拂了下頭發(fā)，身心俱疲，道：“媽，你跟奶奶有什么深仇大恨？”

    這是顧襄第一次正面問及過往，電話那頭的褚琴沒有心理準備，沉默了許久。

    顧襄緩緩地說：“奶奶之前一直好好的，那天早上她只是崴了一下腳，忽然就變成了這樣。她連翻身都已經(jīng)做不到，講話別人也聽不清。你不需要來看她，但我希望你不要干涉我。”

    “你就是這么跟媽媽講話的？”

    顧襄一聲不吭。

    褚琴：“你是不是以為人快死了，過去就該一筆勾銷，死者為大？抱歉，你的媽媽沒有那么廣闊的胸襟，我的青春都獻給了他們顧家，可是他們不把我當人。我可以原諒你爸不顧及我們母女，把家當都輸光，但我絕對不能忍受你爸在賭桌上有外遇，而你的好奶奶居然幫他們打掩護，瞞了我整整兩年，兩年！”

    顧襄一怔。

    她走到文鳳儀的房間門口，望著躺在病床上的人。

    文鳳儀側身躺著，這會兒她沒睡，眼睛看著外面，見到顧襄，她眼里有一絲亮光，攤在床上的手朝外面伸了伸。

    顧襄聽見電話那頭還在說：“這是大人之間的事，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談戀愛的年齡，所以我也不再遮遮掩掩。我對他們顧家已經(jīng)仁至義盡?！瘪仪賴@氣，“香香，我沒有不讓你照顧你奶奶，憑良心講，她對你不錯，所以這次我才會同意你回來跟她住一起。但這決定目前來看，似乎是錯誤的。你的記憶沒有恢復，網(wǎng)絡上還傳出了那些離譜的謠言，你那個男朋友也惹了官非，我希望你能跟我回去休息一段時間，再想接下來的計劃?！?br/>
    顧襄依舊站在房門口，她望著文鳳儀，道：“高勁不會有事的，他是被誣陷的。”

    “我沒有說他做過不道德的事，但蒼蠅不叮無縫蛋。我希望你能多點時間考慮清楚。”

    顧襄沒有回應。

    結束通話，她又在房間門口站了許久，床上的老人渴望地看著她，顧襄踟躕幾秒，慢慢上前，在她床邊站定。

    床上那只蒼老的手顫顫巍巍地抬起來。

    顧襄將她握住。

    半小時后，她坐電梯到了地下二樓，走到高勁的停車位。

    高勁從車里鉆出來，他手上還拿著抹布，腳邊是一個提桶?！霸趺聪聛砹?？”

    顧襄說：“看你擦車擦半天，過來看看?！?br/>
    高勁折了下抹布，笑著道：“這個月一直下雨，我也就沒去洗車，車子里都是泥，反正有時間，慢慢擦。”

    顧襄道：“我?guī)湍??！?br/>
    高勁擰一塊干凈抹布給她，“你擦一下窗戶?！?br/>
    顧襄聽他指揮，擦完一邊窗戶，打算洗抹布，高勁沒讓她碰水，擰干凈手上這塊，跟她交換一下。

    兩人慢慢擦到了后座，面對面，抹布在座位上碰到一起，雙手同時靜止。

    高勁將她的小手裹住。

    他手心熾熱，一如從前。顧襄感受著。

    他用心對待每一位病人，他熱愛他的工作，他說他幫不了他們，只是送他們一程。他告訴她，有時是治愈，常常是幫助，總是去安慰。

    可是這世界沒給他安慰。

    車里狹小的空間，顧襄靠近，吻住他。高勁閉眼，在她唇上輾轉。

    顧襄膝蓋抵在椅子上，慢慢坐了進去，高勁松開抹布，將人抱住，扣在椅背。

    過了許久，顧襄缺氧，面紅耳赤，高勁吻著她的耳朵和臉頰。

    顧襄微微喘著氣，小聲道：“高勁?！?br/>
    “嗯？”

    “你也還有我?！?br/>
    高勁一滯，將人抱緊，抬起她的下巴，繼續(xù)細細地吻她。

    上樓后，顧襄給褚琴發(fā)去一條>    “我不走?！?br/>
    ***

    夜里，高勁家擺著一桌茶杯，丁子釗、阮維恩、佟燦燦、郭千本，還有高勁的其他朋友，將近二十人，或坐沙發(fā)或蹲地板，全都聚在了一起。

    文鳳儀睡了，護工也在，顧襄拿了哈密瓜、火龍果和葡萄上樓，高勁開門接過，拿出她的專屬拖鞋。

    高勁的朋友紛紛打招呼：“嫂子來了！”

    顧襄不太適應，但她表現(xiàn)得極淡定，“你們好?！?br/>
    這些人全都是收到消息，過來關心高勁的。郭千本是來看望文鳳儀，順便詢問高勁的事，顧襄干脆讓他也一道上去坐。

    顧襄讓高勁招呼人，她去切水果，高勁不放心她拿刀，跟進廚房，幫她把哈密瓜切好，他才回客廳。

    丁子釗“嘖嘖”道：“白擔心你了，我看你日子過得很滋潤嘛?！?br/>
    佟燦燦不樂意：“你說什么風涼話，我哥哪里滋潤了！”

    丁子釗被頂，他不跟小傻子計較，悄悄捏了下佟燦燦的手，佟燦燦甩開他。

    她還沒為之前吵架的事消氣。

    高勁在地板上放了好幾張墊子，陪朋友坐地上，道：“你們要來也不提前說，家里可沒東西招待你們?！?br/>
    “就是搞突然襲擊，看你跟嫂子在做什么！”

    高勁看一眼廚房，警告?zhèn)€別損友，“注意講話?！?br/>
    “懂懂懂，嫂子還??！”

    顧襄年齡最小，他們自然而然會注意分寸。顧襄把水果端出來，高勁趕緊去接，讓大家別客氣。

    一個盤子放到阮維恩面前，阮維恩在那件事后第一次見顧襄，還有些尷尬，反而顧襄待她很自然，“吃吧，我家還有很多水果?！?br/>
    水果都是來探病的人送的。

    阮維恩見她沒有芥蒂，松口氣，小聲跟她聊起來：“你奶奶情況好不好？”

    顧襄說：“不太好，但也沒到最壞的時候?！?br/>
    郭千本在邊上問：“醫(yī)生是怎么說的，這里看不好，其他醫(yī)院能不能看好？”

    顧襄搖頭：“只是需要慢慢調理，調理一段時間，再看情況?！?br/>
    一群人說著話，電視機里放出新聞，是關于朱柏東的兒女的。

    高勁這回的事，也有一部分與朱柏東有牽扯，眾人噤聲，認真地看新聞。

    朱柏東的遺產(chǎn)風波還在繼續(xù)，據(jù)媒體掌握的消息，他把集團交由長女執(zhí)掌，小兒子職位不變，財產(chǎn)分成數(shù)份，長女拿百分之十，小兒子拿百分之十，捐助慈善百分之三十，剩下百分之五十，全歸二女兒。

    長女和小兒子就財產(chǎn)分配提出質疑，懷疑遺囑造假，各路消息眾說紛紜，他們的爭產(chǎn)案與高勁無關，倒是那部分捐助慈善的百分之三十，其中一部分，遺囑內點名捐給瑞華醫(yī)院安寧療護中心。

    眾友人都詫異地望向高勁。

    高勁坐在地上，摟著顧襄的腰，繼續(xù)看新聞。

    新聞里在介紹安寧療護中心，朱柏東最后的日子就是在這里度過的。

    臨終關懷社會普及度低，盈利少，資源緊缺，這是國內目前的現(xiàn)狀，前不久于主任和高勁去北京參加會議，他們提出的議題，就是資源緊缺這塊。

    朱柏東捐助的錢足可以將十個安寧療護中心改頭換面。

    顧襄聽著新聞，拿出手機，點進搜索，高勁靠近：“在看什么？”

    顧襄把手機翻轉。

    高勁看她一眼，捂住她的手，“嗯？”

    顧襄沉思著，把手機遞給他，道：“你看?！?br/>
    高勁刷了一下。

    網(wǎng)友說，瑞華醫(yī)院果然有貓膩，特殊照顧朱柏東，今天的新聞就是鐵證，為了得到捐款，他們枉顧其他平民百姓的性命。

    高勁把手機壓下來，跟顧襄低聲說話。

    客廳里這群人只當他們在說悄悄話，互相捅捅胳膊，一臉揶揄。

    郭千本和阮維恩默默地看著，不由自主伸手，去拿哈密瓜，手碰到了一起。

    兩人彼此看了一眼，和氣幾句，各自拿了一塊哈密瓜。

    他們依舊是陌生人，只是不再仇視對方。

    半夜，終于將客人們全都送走，高勁把人抱到沙發(fā)上，癱在上面說：“這幫家伙，吵了一整晚?！?br/>
    顧襄給他捏肩膀，“累嗎？”

    “給我抱一會兒就好?！备邉艑⑷死卫伪Ш?，汲取著她的體溫。

    兩個人都不想動，賴著彼此。

    第二天，高勁有事外出，沒說去哪里，他檢查完文鳳儀的情況，叮囑顧襄幾句，走前在門口親親她，顧襄問：“午飯回來吃嗎？”

    “午飯我跟朋友一起吃，下午回來?！?br/>
    高勁離開沒多久，外面有人敲門，顧襄正在臥室陪奶奶，是護工阿姨去開得門。

    護工喊：“小顧，你朋友來探病了！”

    顧襄以為是于詩詩或者郭千本，出去一看，只見一個人背朝著她，把一堆保健品放到茶幾上，回過頭，沖她笑：“香香?！?br/>
    焦忞嘴角上揚，緊盯顧襄。

    顧襄胸口一悶。

    焦忞去臥室看了下老人，沒多久就出來要水喝，顧襄給他倒了一杯，焦忞接過來的時候無意碰到了她的手指頭，顧襄一顫，手不小心松開。

    焦忞一把抓緊杯子，“怎么了，魂不守舍的?！?br/>
    顧襄看向他，道：“你還要上班，我就不送了。”

    焦忞一頓，他將水一飲而盡，然后道：“我有話跟你說?！?br/>
    顧襄思忖片刻，帶他下樓。

    天空飄著小雨絲，他們在樓道門里說話。焦忞問她：“為什么不接我電話？”

    顧襄直白道：“不想接?！?br/>
    焦忞瞇眼：“為什么不想接？”

    顧襄沉默。

    過了會兒，焦忞嘆氣，頗為無奈，他話鋒一轉：“高醫(yī)生的事怎么樣了？”

    顧襄看向他。

    焦忞說：“網(wǎng)上都在傳，我知道很正常?！?br/>
    顧襄道：“他沒事。”

    “是么？”焦忞勾唇，“香香，我早就說過，你跟他認識才沒多久，對他了解并不深。你知道他的真實為人？他就是一個偽君子?！?br/>
    顧襄道：“你就是想跟我說這些？”

    焦忞：“你是不是覺得我在挑撥離間?！彼稚爝M口袋，正要拿出一樣東西，忽然聽顧襄開口。

    “我倒是覺得，我跟你認識十年，反而已經(jīng)不認識你?！?br/>
    焦忞收起笑容，“什么意思？”

    顧襄咬了下牙，打量著對方，她不由自主退后一步，克制著道：“焦忞，我想起來了。”

    焦忞一頓，他臉上有一絲慌亂，很快收斂，牢牢盯著顧襄。

    顧襄昂著頭，說：“我已經(jīng)想起那天晚上，在酒店里，你做的事?！?br/>
    “香香——”

    顧襄后退：“別過來！”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