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縣背靠著大山，當(dāng)?shù)厝朔Q為不歸山，足以見得這山十分危險。
大山連綿數(shù)十里，其中地形復(fù)雜，哪怕是當(dāng)?shù)刈钣薪?jīng)驗的獵人都很容易迷路。
此時已是深夜，火把組成了一條長長的火龍，一字排開在山口前。桐花縣里最有經(jīng)驗的幾個獵人都來了，他們與郭湛安和陳擷浩商討片刻，最終決定分成三組人馬，各有數(shù)個獵人領(lǐng)路，分別朝著三個方向去尋找陳阿牛的蹤影。
郭湛安為證清白，干脆和陳生同一個隊伍，領(lǐng)隊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左臉上有幾道疤痕，據(jù)說是年輕的時候進山打獵時一頭猛虎留下的。他抽了幾口旱煙，鷹一般敏銳的眼神在郭湛安和陳生之間來回看了幾眼，最后抖了抖煙灰，說道：“丑化我說在前面，跟我走，就得聽我的，誰也別藏著那點心思，要是被我發(fā)現(xiàn)了，呵，到時候可別怪我不講情面?！?br/>
陳生不自覺地應(yīng)了一聲，只是看向郭湛安的目光依舊充滿了怨恨。郭湛安并不在意，他拉著霍玉的手，點點頭：“這里您最有經(jīng)驗，當(dāng)然是聽您的。”
“當(dāng)不得縣令大人的一聲稱呼，走吧?！?br/>
不歸山中鋪著一層厚厚的雪，一腳踩下去，積雪就到了膝蓋處。一群成年人走在上面尚且吃力，更不用說霍玉了。只見他一手緊緊握著郭湛安溫?zé)岬拇笫?，另一只手則輪流扯著褲腿，好像這樣就能把自己的雙腿從雪里抓起來一樣。
郭湛安自然感覺到靠近霍玉這一邊傳來的巨大的拉力，他停下來，幫霍玉抖落身上的雪粒，說道：“霍玉，這山里面的雪太厚了，我讓福清送你回縣衙?！?br/>
霍玉瞪大了眼睛，他一下子就松開了郭湛安的手，然后低著頭往前跑了兩步，這才轉(zhuǎn)過來，一邊原地跳著，一邊說：“大哥哥，你看我可以走的，我能幫上忙！”
福清上前一把抱起霍玉：“霍玉少爺，這可是人命關(guān)天的事，咱們啊，別在這給他們添麻煩了，??！我這就帶您回去。”
霍玉伸手去掰福清的手指，想要掙脫出來，可福清哪里會那么容易讓霍玉掙脫？
眼見自己掙脫不得，霍玉向郭湛安投去求救的目光：“大哥哥，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劉老大以前教過我怎么在雪地里找人的蹤跡?！?br/>
郭湛安沒想到霍玉還有這本事：“福清，把霍玉放下來?！?br/>
霍玉一落地，就一溜煙地跑回郭湛安身邊，冰涼的手死死地抓住郭湛安的：“大哥哥，我真的能幫上忙，你不要趕我回去。”
郭湛安看了眼旁邊務(wù)必焦急的福清，想起他路上屢次背主的行為，有點懊悔自己的疏忽——總想著把霍玉安全送回去，身邊又只有福清一個熟悉的人，卻忘了這家伙早就起了異心，又與霍玉有過沖突。
“那我們約法三章，你一路上都要聽我的話，絕對不可擅自行動，知道么？”
霍玉重重地點頭。
昨日剛下了一場大雪，就算陳阿牛真的經(jīng)過這邊，留下的足跡也早就被大雪給覆蓋了。陳升一路走著，一點線索都沒找到，一顆心冷到冰窖里去了。
他扭頭去看導(dǎo)致這一切的“罪魁禍?zhǔn)住保瑓s發(fā)現(xiàn)郭湛安正低頭和霍玉聊天，火光照在他的側(cè)臉，滿是輕松。
不歸山的風(fēng)從山頂一路吹下來，把郭湛安和霍玉的聊天隱約吹到了陳升的耳朵里。
他不由怒火中燒，一時間憤怒與絕望完全占據(jù)了他的頭腦。陳升當(dāng)場忘了郭湛安的身份，忘了自己對于郭湛安的恐懼，大吼一聲：“我跟你拼了！”便朝著郭湛安沖了過去。
陳升突然發(fā)難，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反應(yīng)過來，郭湛安一時不備，只覺得自己腹部被重重地一撞，整個人難以控制地向后倒去。
一時間，天旋地轉(zhuǎn)，郭湛安分不清哪里是黑蒙蒙的天空，哪里又是白茫茫的大地，黑白兩色在他眼前不斷旋轉(zhuǎn)交錯，全身使不上勁，耳邊只能聽到霍玉慌亂的呼喊聲。
嘭！郭湛安摔在一個厚實的緩沖物上，他坐起來一看，才發(fā)現(xiàn)自己正坐在陳升的后背上，而陳升臉朝地背朝天，顯然摔得厲害。
火把跟著滾了下來，落在了一旁，最后一點火星亮了幾下，最終還是熄滅了。
郭湛安率先一把站了起來，把火把握在手中，權(quán)作防御的武器，他戒備地盯著陳升：“你在做什么？”
陳升摸著鼻子站了起來，惡狠狠地盯著郭湛安：“都是你這個狗官，比上一個還狠毒！居然因為這么點小事就對我家阿牛下毒手！”
郭湛安今天幾次三番解釋過自己并沒有對陳阿牛做什么，甚至根本不知道陳升還有個二兒子叫陳阿牛，只可惜整個桐花縣都沒有人相信他，連陳擷浩都對他半信半疑。
如此的對待讓郭湛安充滿了疑惑，又十分不滿，態(tài)度隨之一轉(zhuǎn)：“我多番解釋，你卻不聽。如果是我綁架了你的兒子，證據(jù)在哪里？有人見到陳阿牛背著鐵叉往北走，你還是不信，咬死是我暗中使壞。如果你再敢妄言，誹謗官員的罪，你全家都受不起?！?br/>
陳升啐了一口道：“阿牛死了，我全家也不想活了，帶著你一起下地獄！”說罷，他竟然發(fā)起狂來，吼叫著朝著郭湛安沖了過去。
“你要對我大哥哥做什么！”只聽到頂頭傳來霍玉的一聲叱問，他人靠在雪坡上滑了下來，見陳升要傷害郭湛安，趕緊向陳升扔出手中的火把。
陳升被明晃晃的火把嚇了一跳，趕緊往后一退，郭湛安趁機上前撿起掉入雪中的火把，隨后一把抓過滑下來的霍玉，把人護在身后。
“陳升，我說過，進了這山就要聽我的?！睌?shù)丈高的坡上，領(lǐng)頭的男人張弓搭箭，箭鏃瞄準(zhǔn)了陳升的額頭。
陳升胸膛劇烈地起伏，郭湛安和霍玉甚至能聽見他沉重的呼吸聲，但最終，他的雙手還是垂到了兩側(cè)，疲憊地低下了頭。
領(lǐng)頭的男人這才收了弓箭，他往下看了眼，皺起眉頭：“這坡太高太陡，我們沒有帶足夠的繩子，如果要走上來，就要繞道，大約要花一個多時辰。你們先在這附近找個擋風(fēng)的石頭或者山洞呆一會，我讓人回去拿繩子來?！?br/>
陳升聞言，瞪了一眼郭湛安，隨后率先往左走了。
霍玉氣不過，扯了扯郭湛安的手說：“大哥哥，我們別和他呆一起，這個人好不講道理，說不定等會又要打你了。”
郭湛安看著一臉氣憤的霍玉，一邊牽著他往右走，一邊開玩笑說：“你一個土匪還和別人講道理？”
霍玉正色道：“爺爺說了，做人一定要講道理，要不然就會變成劉老大那么難看的人?！?br/>
郭湛安“哦”了一聲，問他：“那你想變成怎么樣的人？”
霍玉肯定地說：“當(dāng)然是像大哥哥這樣的人了?！?br/>
說著，他松開了郭湛安的手，快步往前跑了幾步，搶在郭湛安面前，轉(zhuǎn)身向郭湛安走了幾步，一臉期待地看著郭湛安問：“大哥哥，你看我走路的樣子像你么？”
郭湛安哭笑不得：“你一路上一直看著我，原來是想模仿我走路的樣子？”
霍玉不好意思地?fù)狭藫虾竽X勺：“學(xué)的不像，不過等過段時間，一定會像的！”
郭湛安上前重新拉著霍玉往前走：“其實你沒必要學(xué)我，做你自己就夠了。”
霍玉有些為難：“爺爺說了，要我不能學(xué)壞，要學(xué)好，他說土匪不是好人，你被劉老大綁回來，說明你是好人，我要向你學(xué)，爺爺才會開心。”
郭湛安尋了一塊大大的石頭，他帶著霍玉走到石頭后面，擋住寒冷的北風(fēng)：“那你學(xué)我，你開心么？”
“有時候會難受啦，不過老爹生前說了，讓我一定要聽爺爺?shù)脑?，說只有他能照顧我，所以爺爺不開心的話，老爹知道了，一定也會不開心的?！?br/>
“那你娘呢？”郭湛安突然問，“怎么從來沒聽你說起過你母親？”
霍玉迷茫地?fù)u搖頭：“我從來沒有見過我娘?！?br/>
郭湛安心中一緊，自己尚且還有和母親一起相處幾年時光的記憶，而霍玉卻沒有任何母親相關(guān)的回憶，不由憐惜起來。
他正想說什么安慰霍玉，可自己在郭府的時候，前幾年是作威作福的小霸王；等生母去世，繼母進門，他的心漸漸就冷了，別說安慰別人了，沒冷言冷語把人氣得吃不下飯就已經(jīng)是謝天謝地了。
霍玉此時突然“嗯”了一聲，他伸手把石頭上的雪擦掉，湊過去聞了一下，緊張地和郭湛安說：“大哥哥，這里有血跡！”
他們此時就在滾下坡的不遠(yuǎn)處，郭湛安讓霍玉在這等著，自己則走回去和上面的人說了霍玉的發(fā)現(xiàn)，
領(lǐng)頭的男人眉心突然一松：“現(xiàn)在天冷，狗熊老虎都不會來這覓食，可能是陳阿牛受傷留下的。我記得再往前走半里路，有一處廢棄的小屋，我下來，和你們一起去。”
另一邊的陳升聽說了，顧不得他和郭湛安之間的間隙，也跟著一起去了。
他們在獵人的帶領(lǐng)下，來到了獵人口中所說的小屋。
陳升看到里頭的火光，喜不自勝，小跑幾步推門而入。
郭湛安看著顯然修葺一新的小屋，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