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如墨吐得幾乎虛脫,啪啦一下按了沖水鍵,在三分鐘持續(xù)不斷的咒罵聲中漱了一個口,回到臥室將自己漏了氣一般的身體攤在床上,臉埋進枕頭里。
她本不想回家,寧愿住自己三十平方米不到的出租房。但她回來劉雪芝要罵,不回來也要罵,后種情況罵得更兇些,無奈,只得一周回來報道一次,省得劉雪芝說她“翅膀沒長硬就不知道回窩,要是真嫁了臭男人,還不得連自己從哪生出來的都不知道了”。
去年秋天,程如墨婚宴酒席已經(jīng)定下了,臨時叫未婚夫邱宇劈了腿。一陣雞飛狗跳的惡戰(zhàn),到頭來邱宇反說,你這人太冷淡,自己沒心沒肺,反愛教別人對你掏心掏肺。
程如墨說,滾。
閨蜜林苒便笑她,一層秋雨(邱宇)一層寒吶。
劉雪芝在這個事情里丟了面子,如今事情都過去大半年了,見了面仍然埋汰程如墨看男人的眼光,要不就是催促她盡快結(jié)婚。開春之后,這兩個話題的比重明顯逐漸向后者傾斜。
程如墨婚姻還沒開始就失敗,早就懶了心思,只一心撲在工作上,半年接了兩個大單,多年未漲的工資終于落實,想來,還是粉紅色鈔票上的男人最為靠譜,其他的都是扯淡。
迷迷糊糊睡了一程,醒來已是天光大亮,程如墨這才想起來和林苒約定了去逛街。
前幾日林苒來公司找她,見她如今模樣連連搖頭。
“看你這貓嫌狗厭的模樣,真當自己是情場失意職場得意了?你今年二十七,翻年就往三十狂奔而去,十輛聯(lián)合收割機都拉不回來,到時候別哭著喊著讓我給你介紹男朋友,我手里待嫁的姑娘從這里能排到北大西洋?!?br/>
程如墨便去照鏡子。流行一年一年在變,她身上還穿著去年的款式;原本的長卷發(fā)由于疏于打理,發(fā)尾枯黃毛躁;前天剛熬過夜還沒緩過來,整個人就像是開了封沒吃完的餅干,隔夜之后透著一陣潮乎乎的不得勁。
“知道的人自然清楚你是上心工作,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為情所困,半年多了還沒走出來呢。女人到了這個年紀,已經(jīng)沒有不用心修飾的資格了,”林苒慫恿她,“男人專愛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過了二十六歲就得清倉促銷,吐血甩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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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心里孤勇豪邁之氣頓生,恨不得一擲千金從頭武裝到尾,再次敞開胸懷擁抱男人。但拉了一宿肚子,那點心思早一起拉出來了。仍想就這么窩著,但外面劉雪芝已經(jīng)開始做飯了,鍋碗瓢盆叮鈴哐啷一陣亂響。程如墨腦袋里好似開了一個水陸道場,被吵得腦袋生疼,想睡卻是睡不著了。
洗漱完出來,看見餐廳桌上放著一碗黑乎乎的湯汁,劉雪芝在廚房里頭煎著雞蛋,半邊身子隱藏在晦暗里,“把糊水喝了?!?br/>
這所謂的“糊水”是程如墨老家的一個土方,拿大米面條炒糊了,再拿水一煮,看著黑乎乎臟兮兮,喝下去治拉肚子卻有奇效。程如墨討厭這個味兒,又不得不承認這玩意兒比藿香正氣水有效,只好屏住呼吸一飲而盡。
吃飯的時候,沒看見程德云的身影,程如墨喝了一口酸奶,問:“爸呢?”
“他昨晚在工地上睡的,”劉雪芝端著一大碗面條坐下,又將冰箱里昨晚吃剩的青菜薹端出來,倒進面條里,“幸虧你爸不在家,要是在家還不得罵死你?!?br/>
程如墨“嗯”了一聲,看了一眼劉雪芝身上和青菜薹蔫吧得如出一轍的墨綠色毛衣,扒拉著碗里浮了一層油的面條,情緒懨懨。
畢業(yè)那年,劉雪芝肚子里長了一個瘤,要做手術(shù)摘除;父親程德云在外地工作,沒人照顧劉雪芝。程如墨本來已經(jīng)收到了崇城市的一個offer,因為這個事,拒掉了,留在了江城本地。
程如墨學的是數(shù)字傳媒,與這個專業(yè)對口的好公司都不在江城。她在當?shù)匾粋€門戶網(wǎng)站當了兩年網(wǎng)編,覺得工作沒前途,又半路出家去做廣告策劃的工作。
每次聽說過去的同學誰誰誰當上了主編,誰誰誰去了產(chǎn)品組,誰誰誰成了市場部經(jīng)理,她就越發(fā)覺得自己走了彎路。
劉雪芝自然不知道她這些心思,還慶幸自己病得真是時候——她巴不得程如墨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工作結(jié)婚,以后生的孩子還給她帶,生是江城人,死是江城鬼。
現(xiàn)在還有如此安土重遷的人,程如墨覺得倒也是個奇跡。
相比起來,同樣是江城土著的林苒,就比她心態(tài)開朗得多。林苒家里條件好,在寸土寸金的老城區(qū)都有兩套一百五十平米以上的房子,父母住一套,另一套留著給她做嫁妝。林苒春節(jié)的時候訂了婚,打算今年九月結(jié)婚。
“男人都是賤骨頭,這才剛剛訂了婚就不如戀愛時候了,真結(jié)婚了肯定會拿我當老媽子使喚,伺候他們一家老小?!绷周勐熘倘缒?,漫不經(jīng)心挑著衣服。
“他怎么敢使喚你,給你當牛做馬還差不多。”拉肚子后遺癥,程如墨現(xiàn)在說話都還發(fā)虛,路過試衣鏡偶然一瞥,鏡子里的人面色煞白,像個被陽光照了正要魂飛魄散的女鬼。她伸手去摸提包,摸了半天也沒摸到唇膏,便使勁咬了咬唇,試圖讓它泛起一點血色。
林苒從架子上取下一條裙子,在自己身前比了比,又轉(zhuǎn)過身來在程如墨身前比劃,“你穿這條一定好看?!?br/>
程如墨立馬止了咬唇的動作,伸手將裙子接過來。面料非常舒適,一定不便宜,她抬頭望去,看了看專柜的品牌,已有退卻的打算。但手上的裙子的確好看,樣式簡約細節(jié)卻又做得精致。
她便不動聲色說:“我試一下?!?br/>
上身效果比她想象中更好,她本就瘦,穿著這條裙子更顯得細腰不盈一握。
林苒贊道:“好看?!?br/>
好看是好看,抵她半個月的薪水。
導購員也慫恿:“這條裙子配風衣穿非常好看,天氣熱了也可以單穿,最適合您這種身材苗條的人。”
程如墨心想,真會說話。但仍然沒有被*湯灌糊涂,仔細盤算著。
“你下周不是有同學聚會嗎?”林苒提醒她。
程如墨頓時一怔。
她這人有個缺點,聽到什么壞消息,先擔憂一陣,立即忘到腦后,死到臨頭了才又想起來。
同學聚會,堪稱災難級別的壞消息。
這些年,小學、初中、高中的同學聚會,她也沒少參加過。一群年僅三十,空閑時大腿一拍腦袋一熱說要懷舊,簡直是別有用心。
懷哪門子的舊,真要懷舊倒是別開著還沒跑過兩百公里的四個圈過來啊,別整一身的阿瑪尼又噴一腦門子香水啊,別中英文混雜出了兩年國門連舌頭都捋不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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