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停走走,眨眼又是一星期,馬賽終于近在咫尺了。

    麥金托什要和商船疏通關(guān)系，有些事情急不來，只好先在近郊找了一處小旅館落腳。戰(zhàn)爭期間，房間緊張,孤男寡女不得不擠在一起。

    剛到那天，唐頤聽老板娘說只剩下一間大床房，心中頓時惱火。背井離鄉(xiāng),諸多不順。

    和她相比，麥金托什倒是心情愉快得很,湊在她耳邊道，“你我同房，又不是第一次。沒準*，還能擦出點什么?！?br/>
    這么不要臉的話，也虧他說得出口，她隨即狠狠地瞪了過去。

    見她氣鼓鼓的臉頰，生動可愛，他心中那個蕩漾，忍不住伸手捏了下。然后，從老板娘手里接過鑰匙，吹著口哨，一手拎起行李，一手夾著狗，先行上樓去了。

    看著他那春風(fēng)得意的熊模樣，唐頤握緊拳頭，心中郁悶，為什么每次都是我為他做犧牲？上輩子欠他的?。?br/>
    麥金托什后腦不長眼，自然也就看不到她的憤怒。靠在門口恭候多時，等她慢吞吞地走進房間，啪的一聲關(guān)上大門。雙臂一張，叫了一聲eonbaby后，就向她撲了過來。

    見他來勢洶洶，她嚇一跳，趕緊一彎腰躲了過去，沒好氣地道，“你干嘛？”

    他撲了個空，摔倒在床上，機靈地一翻身，支起半個身體。腆著臉，在那恬不知恥地道，“多謝你這幾天的配合，所以我決定以身相許?！?br/>
    唐頤窩了一肚子的氣，板著臉，在那連連冷笑，“你是皇家空軍上尉，又是英格蘭普利茅斯的伯爵，一聲令下，小的豈敢不從？”

    麥金托什忽略掉她的冷嘲熱諷，一本正經(jīng)地給她糾錯，“是侯爵，比伯爵高了不止一個層次?！?br/>
    本來心里就夠火大，現(xiàn)在更是被他不以為然的態(tài)度逼出了所有的情緒，她拍案而起，怒道，“管你伯爵侯爵，總之，是你害我有家歸不得的！你們大英帝國不是殖民了大半個地球很了不起嗎，為什么還要拿我這個小女人當(dāng)盾牌？還有，我警告你，不準沒事再拿槍指向我，這槍是用來對付德國人的，不是我！從在歌劇院開始，一直到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救了你不知多少回了。我也不指望你知恩圖報，就希望你趕緊滾回你的大英帝國，別再來擾亂我的人生了?！?br/>
    麥金托什被她這么一吼，不但沒生氣，反而笑了起來，順勢握了下她的手，道，“你和我一起回英國吧。我當(dāng)你的保護神?！?br/>
    唐頤一怔，隨即甩開他的手，鼻子朝天地哼了聲，“誰稀罕！”

    “稀罕的人很多，在英國能排成一個連?！?br/>
    虧他在這樣的處境下，還能面不改色地談笑風(fēng)生，唐頤也挺佩服他的。不再理會他，轉(zhuǎn)身整理行李去了。

    見她苗條的身影不停地在眼前晃動，想到兩人分別在即，這一別，也許這輩子都遇不上了，心里不由傷感。

    一個沖動，他走過去，從后面環(huán)住她的腰，將她緊緊抱在懷里，道，“我是說真的，跟我一起走吧。我保護你一輩子?！?br/>
    唐頤扭了扭身體，將他擺脫，皺著眉頭轉(zhuǎn)身。本以為他又在拿她開玩笑，正想斥責(zé)幾句，可沒想到麥金托什臉上的表情卻是出奇的認真，竟沒半點逗笑娛樂的意思在里面。見他說得如此嚴肅，她不由自主也認真考慮起這個建議來。

    “你說你會保護我一輩子？”

    “是。”

    “這算不算是承諾？”

    他點頭，說得鏗鏘有力，“是的，是承諾?！?br/>
    她看了他許久。在她的目光下，他竟然有些緊張，心砰然直跳。

    “我……”

    大概是怕她拒絕，搶在她把決定說出口前，麥金托什伸手點住她的嘴唇。拂開她擋在額頭上的劉海，低頭在上面吻了一下。

    “不要急著回答。反正我們還有時間，你可以再仔細考慮一下。但就我個人而言，我是真心希望，你跟我走?！?br/>
    她抿嘴沉默。

    他知道這是個抉擇，并不是那么容易能夠做出取舍的。很多事情，只有讓她自己決定，將來無論好與壞，她才不會怨他恨他，讓這成為兩人矛盾的爆發(fā)點。所以，這個話題，點到即止。

    唐頤悶頭將東西整理妥當(dāng)，見天色還早，便獨自牽了狗出門。出去散散心，順便給父親發(fā)份電報。就算收不到回執(zhí)，至少也要讓他了解自己的現(xiàn)狀，不必為此擔(dān)憂。

    自離開楠泰爾，心中總隱隱不安，一方面是不知道唐宗輿在巴黎的現(xiàn)狀如何；另一方面，庫里斯被她擺了一道，找不到自己，是否會去使官找父親的麻煩。還有科薩韋爾……他背上的那些傷口也應(yīng)該愈合了吧。

    邊走邊想，不經(jīng)意地路過了一家花店。她停了片刻，腳步一轉(zhuǎn)，走了進去。給自己買了一束玫瑰，回家的時候，本想去街心花園逛一圈，誰知，到處都是穿著制服的德國人。以前看見他們一點也不害怕，現(xiàn)在碰到了，就和老鼠見了貓似的，心虛得很。

    想到家里那位皇家上尉、世襲爵爺，頭更痛了，對她而言，他的話并不是全無吸引力的。這么多天的坦誠相待，自己確實也有那么一點喜歡他，只是，這么點喜歡還不足以讓她放棄一切，遠渡英國。

    麥金托什明示暗示，曾不止一次地向她表達過喜愛之情。說真的，如果她孑然一身，那么跟著他去英國，未嘗不是個良選?？蓡栴}是，她的父親還在巴黎，父慈子孝是中國的傳統(tǒng)，她怎么可能丟下父親，獨自去逃命呢？

    他作為一個獨立自主的西方人，是不會明白中國人的保守思想。那種父母與孩子之間的牽扯，一輩子也剪不斷，活著是為了別人而活，擺在第一位的永遠是如何去取悅別人，而不是如何讓自己更開心。

    牽著狗在外面溜了一圈，回到小旅館的時候，門外停著一輛插著納粹萬字旗的轎車。她站在車子后面，望著這個車牌號碼，暗忖，有點眼熟，似乎在哪里看到過……

    看得太專注，沒注意前方，不料迎面有人從旅館里走了出來。一不小心，兩人撞到了一起，她手里的花朵散了一地。

    唐頤驚魂未定，下意識地抬頭望去，還沒來得及看清面容，就被對方領(lǐng)口上的閃電標志閃花了眼。她心一跳，也顧不得去撿花，一把抱起狗，說了句對不起，匆匆地走了進去。

    彼得張了下嘴，那句等等始終沒有說出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然后，快步回到車前，拉開了后座車門。

    一個棕發(fā)男人從車中踏了出來，他的身材原本就高大挺拔，再配上那一身的灰色軍裝，看上去更是氣宇軒昂，盛氣凌人。

    “是這里？”他抬頭望了眼旅館的招牌。

    彼得敬了個禮，畢恭畢敬地答道，“是這里?！?br/>
    “辛苦了?！彼焓謴椓讼萝娧b，抹去上面的皺褶，踏進旅館時，腳下突然踩到了什么。低頭看去，原來是灑了一地的玫瑰，彼得見了欲言又止。

    他彎腰撿起一朵，放在鼻尖聞了聞，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暗忖，看來確實是找對地方了。

    在前臺登記時，他揮筆寫下了自己的大名：科薩韋爾.馮.德.拉葉。

    小酒店的老板娘將鑰匙遞給他，牌子上寫著的房間號碼是305。唐頤不會知道，自己才牽掛過的人，會出現(xiàn)在樓上；更沒想到，兩人之間就相隔了薄薄的一層天花板……而已。

    ***

    又過了三天，麥金托什按照他的方式，聯(lián)系到了商船，按照計劃的那樣，去突尼斯和那里的英軍部隊會合。唐頤替他整理著為數(shù)不多的行李，他在她床邊上打地鋪。夜深了，外面小雨淅淅瀝瀝地下，吹入窗戶的風(fēng)，送來了濕潤的泥土氣息。

    拉上燈，她躺在他身邊，卻不在一個平面。兩人誰也不愿閉眼休息，不知是誰先開的口，叨叨絮絮說著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事。耳邊時不時傳來他的聲音。唐頤微微地側(cè)轉(zhuǎn)了頭，便一眼瞧見了躺在地上的男子，月光在他的臉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光。

    這是他在法國的最后一晚了。從今往后，他們便相忘于人海。

    似乎感受到她的注視，他也轉(zhuǎn)過了臉，看著她淡淡地笑了起來。他笑起來很好看，總是帶著點孩子氣，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是那般澄澈，也那般清湛，里頭仿佛有水波在晃動。

    心頭突然涌起一種莫名的感覺，不明是悲傷還是惆悵，眼眶里有了灼熱的感覺。如果沒有戰(zhàn)爭，而他也不是英國人該多好？

    她閉上眼睛，轉(zhuǎn)了個身，將自己的背影給了他。

    見她不再說話，以為是她累了，麥金托什輕輕地說了句，晚安。

    他將雙臂枕在腦后，轉(zhuǎn)頭望向窗外的夜空，除了一片濃烈的烏云，什么也瞧不見。時間既不會停止，也不會倒退，只能勇往向前。

    “唐，如果說，等戰(zhàn)爭結(jié)束后，我再來歐洲大陸找你。你會等我嗎？”

    沒有回答。

    也許是她已經(jīng)入睡，也許是她根本不想回答……也是，沒有把握的將來，連誓言都是這么的蒼白，誰也承諾不了誰什么。

    在戰(zhàn)爭面前，自己一個世襲侯爵的頭銜，又算什么呢？他自嘲地扯起了嘴唇，一把拉起被單將自己從頭到尾地蓋住，然后閉上了眼。

    時間就像沙漏，一分一秒地走，快得你都無法讓它停止。短短幾個小時后，天亮了，烏云散盡，五光十色的一天。

    兩人起床后，仍然和往常一樣，洗刷梳洗，只是大家心里清楚，離別在即了。

    彼此相識一場，唐頤還是陪著他一起去了碼頭。岸邊停了好幾艘游輪，不愧是法國最大的港口之一，這里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以前總盼著他早日離開法國，這樣她也能安心回到父親身邊，可當(dāng)這一天真的來臨了，心里頭或多或少還是有留念與不舍。這一路來，雖談不上一起出生入死，但患難與共卻是真的，人非草木啊，又孰能無情呢？

    耳邊吹來他的聲音，“我要走了?！?br/>
    她嗯了聲，“一路順風(fēng)。”

    “沒有其他要說的了嗎？”

    “沒有?！彼冀K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足尖，所以沒有瞧見他眼底閃過的失望。

    他張開臂膀，擁抱了下她，然后拎起行李，道，“那我走了?！?br/>
    當(dāng)她抬頭的時候，只看到他一個背影。

    麥金托什上了船，卻又回頭張望過來。只見她俏生生地站在岸上，肩頭被樹葉上的露珠打濕了，衣服皺在一起，顯得有些狼狽。一陣大風(fēng)吹來，吹散了幾縷發(fā)絲，垂在她眼前，卻沒能擋住她眼里的悲哀。赤條條的憂傷，擋也擋不住。

    他渾身一顫，暗忖，原來，她對我也是有感情的。

    離別，不是讓感情削弱變得更淺薄，就是把真摯的感情加深厚，這一陣風(fēng)沒有把彼此之間的燭光熄滅，反而將火勢扇了起來。

    于是，他扔下行李，又從夾板上跑了下來。推開阻擋在彼此之間的人群，擠到她面前，一句廢話也沒說，直接拉起她的手，往船上走。

    唐頤下意識地跟著他走了幾步，有那么一刻，也真的動了不顧一切跟他走的心念?？墒?，神智太清晰，以至于心里在說不行，她彷徨過、猶豫過、掙扎過，最終還是甩開他的手。

    他轉(zhuǎn)身過，明知故問，“你想清楚了，真的不跟我走？”

    她的眼中有了一絲濕意，“我不能?！?br/>
    “我明白了?！彼齑揭惶?，露出一個笑容。

    第一次，她看見他笑得這么苦澀。

    他給了她一個擁抱，緊緊地，用了很大的力氣。沒有言語的煽情，依然能詮釋他此刻的不舍和無奈，她伸手回抱住他。

    “再見了，唐?！?br/>
    再見，或許是再也不見。

    她站在原地，看著船慢慢駛離，一眨眼，滾燙的眼淚掉了下來。

    個把月的陪伴，兩人形影不離，現(xiàn)在送別他后，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頓時心里空蕩蕩的沒處落。抱起地上的小松獅，心頭的悲傷一陣涌上頭，控制不住心潮翻滾，將臉埋在狗毛中。

    斯圖卡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悲傷，掙扎著轉(zhuǎn)過身，伸出一條紫色的舌頭去舔她的臉。熱熱的舔舐，熱熱的眼淚……她強打起精神，摸著它的腦袋，道，“他走了，你還有我。走吧，我?guī)闳タ茨愕男录摇！?br/>
    它伸出舌頭，那咧嘴的模樣就像是在笑，唐頤的心情也跟著輕松了一點。

    昨晚沒睡好，腦袋隱隱發(fā)脹，估計是感冒了。盤算著先回家睡一覺，然后整理行李，再去火車站買張去巴黎的車票。

    剛邁開腳步走了沒多遠，甚至連碼頭都沒離開，不料，情況又有了變故。

    路口停著幾輛德軍的車子，迎面跑來了一支德軍小分隊，唐頤還在想是怎么回事，誰知那些人已經(jīng)前后左右的將她團團包圍住了。

    一心擔(dān)心麥金托什，怎么也想不到，他們的目標竟然是自己。她不免嚇一跳，伸手按住突突跳動的額頭，忍下疼痛，問，

    “你們抓錯人了吧？”

    聞言，隊伍后面走出一個黨衛(wèi)軍的上尉，他看上去有點面熟。

    這人上前打量了她幾眼，然后問，“你是來自于中國的唐頤小姐？”

    如此精準的點名，顯然是有備而來的，她遲疑地點頭。

    “那就沒抓錯。帶走?！?br/>
    唐頤手一松，狗跳到了地上，對著這些不速之客汪汪直吠。

    見他們來勢洶洶，她不由大聲地為自己辯駁，“等等，你們憑什么抓我？我又沒犯法?！?br/>
    “有沒有犯法，回到局子再說?！彼麤]再多說，轉(zhuǎn)身又鉆入了車廂里。

    抓她的兩個士兵可是沒少用力，怎么也掙扎不開。她忍不住回首看了一眼，船已經(jīng)駛離了港頭，茫茫人海中見不到麥金托什的身影。

    松口氣的同時，心底又有點荒涼，這一回，沒有救世主降臨，只有自求多福了。她的行李、她的狗、她的人，統(tǒng)統(tǒng)被他們一股腦兒地扔進了汽車里……

    在關(guān)上車門的那一刻，腦中靈光一現(xiàn)，她突然想起來剛才見到的這個上尉是誰了。在巴黎歌劇院里，他們曾有過半面之緣，他和科薩韋爾在紅酒生意上似乎有些交易往來。

    只不過，他為什么會抓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卷巴黎結(jié)束了。

    停停走走,眨眼又是一星期,馬賽終于近在咫尺了。

    麥金托什要和商船疏通關(guān)系，有些事情急不來，只好先在近郊找了一處小旅館落腳。戰(zhàn)爭期間，房間緊張,孤男寡女不得不擠在一起。

    剛到那天，唐頤聽老板娘說只剩下一間大床房，心中頓時惱火。背井離鄉(xiāng),諸多不順。

    和她相比，麥金托什倒是心情愉快得很,湊在她耳邊道，“你我同房，又不是第一次。沒準*，還能擦出點什么?！?br/>
    這么不要臉的話，也虧他說得出口，她隨即狠狠地瞪了過去。

    見她氣鼓鼓的臉頰，生動可愛，他心中那個蕩漾，忍不住伸手捏了下。然后，從老板娘手里接過鑰匙，吹著口哨，一手拎起行李，一手夾著狗，先行上樓去了。

    看著他那春風(fēng)得意的熊模樣，唐頤握緊拳頭，心中郁悶，為什么每次都是我為他做犧牲？上輩子欠他的?。?br/>
    麥金托什后腦不長眼，自然也就看不到她的憤怒。靠在門口恭候多時，等她慢吞吞地走進房間，啪的一聲關(guān)上大門。雙臂一張，叫了一聲eonbaby后，就向她撲了過來。

    見他來勢洶洶，她嚇一跳，趕緊一彎腰躲了過去，沒好氣地道，“你干嘛？”

    他撲了個空，摔倒在床上，機靈地一翻身，支起半個身體。腆著臉，在那恬不知恥地道，“多謝你這幾天的配合，所以我決定以身相許。”

    唐頤窩了一肚子的氣，板著臉，在那連連冷笑，“你是皇家空軍上尉，又是英格蘭普利茅斯的伯爵，一聲令下，小的豈敢不從？”

    麥金托什忽略掉她的冷嘲熱諷，一本正經(jīng)地給她糾錯，“是侯爵，比伯爵高了不止一個層次。”

    本來心里就夠火大，現(xiàn)在更是被他不以為然的態(tài)度逼出了所有的情緒，她拍案而起，怒道，“管你伯爵侯爵，總之，是你害我有家歸不得的！你們大英帝國不是殖民了大半個地球很了不起嗎，為什么還要拿我這個小女人當(dāng)盾牌？還有，我警告你，不準沒事再拿槍指向我，這槍是用來對付德國人的，不是我！從在歌劇院開始，一直到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救了你不知多少回了。我也不指望你知恩圖報，就希望你趕緊滾回你的大英帝國，別再來擾亂我的人生了?！?br/>
    麥金托什被她這么一吼，不但沒生氣，反而笑了起來，順勢握了下她的手，道，“你和我一起回英國吧。我當(dāng)你的保護神。”

    唐頤一怔，隨即甩開他的手，鼻子朝天地哼了聲，“誰稀罕！”

    “稀罕的人很多，在英國能排成一個連?！?br/>
    虧他在這樣的處境下，還能面不改色地談笑風(fēng)生，唐頤也挺佩服他的。不再理會他，轉(zhuǎn)身整理行李去了。

    見她苗條的身影不停地在眼前晃動，想到兩人分別在即，這一別，也許這輩子都遇不上了，心里不由傷感。

    一個沖動，他走過去，從后面環(huán)住她的腰，將她緊緊抱在懷里，道，“我是說真的，跟我一起走吧。我保護你一輩子?！?br/>
    唐頤扭了扭身體，將他擺脫，皺著眉頭轉(zhuǎn)身。本以為他又在拿她開玩笑，正想斥責(zé)幾句，可沒想到麥金托什臉上的表情卻是出奇的認真，竟沒半點逗笑娛樂的意思在里面。見他說得如此嚴肅，她不由自主也認真考慮起這個建議來。

    “你說你會保護我一輩子？”

    “是?！?br/>
    “這算不算是承諾？”

    他點頭，說得鏗鏘有力，“是的，是承諾?！?br/>
    她看了他許久。在她的目光下，他竟然有些緊張，心砰然直跳。

    “我……”

    大概是怕她拒絕，搶在她把決定說出口前，麥金托什伸手點住她的嘴唇。拂開她擋在額頭上的劉海，低頭在上面吻了一下。

    “不要急著回答。反正我們還有時間，你可以再仔細考慮一下。但就我個人而言，我是真心希望，你跟我走?！?br/>
    她抿嘴沉默。

    他知道這是個抉擇，并不是那么容易能夠做出取舍的。很多事情，只有讓她自己決定，將來無論好與壞，她才不會怨他恨他，讓這成為兩人矛盾的爆發(fā)點。所以，這個話題，點到即止。

    唐頤悶頭將東西整理妥當(dāng)，見天色還早，便獨自牽了狗出門。出去散散心，順便給父親發(fā)份電報。就算收不到回執(zhí)，至少也要讓他了解自己的現(xiàn)狀，不必為此擔(dān)憂。

    自離開楠泰爾，心中總隱隱不安，一方面是不知道唐宗輿在巴黎的現(xiàn)狀如何；另一方面，庫里斯被她擺了一道，找不到自己，是否會去使官找父親的麻煩。還有科薩韋爾……他背上的那些傷口也應(yīng)該愈合了吧。

    邊走邊想，不經(jīng)意地路過了一家花店。她停了片刻，腳步一轉(zhuǎn)，走了進去。給自己買了一束玫瑰，回家的時候，本想去街心花園逛一圈，誰知，到處都是穿著制服的德國人。以前看見他們一點也不害怕，現(xiàn)在碰到了，就和老鼠見了貓似的，心虛得很。

    想到家里那位皇家上尉、世襲爵爺，頭更痛了，對她而言，他的話并不是全無吸引力的。這么多天的坦誠相待，自己確實也有那么一點喜歡他，只是，這么點喜歡還不足以讓她放棄一切，遠渡英國。

    麥金托什明示暗示，曾不止一次地向她表達過喜愛之情。說真的，如果她孑然一身，那么跟著他去英國，未嘗不是個良選?？蓡栴}是，她的父親還在巴黎，父慈子孝是中國的傳統(tǒng)，她怎么可能丟下父親，獨自去逃命呢？

    他作為一個獨立自主的西方人，是不會明白中國人的保守思想。那種父母與孩子之間的牽扯，一輩子也剪不斷，活著是為了別人而活，擺在第一位的永遠是如何去取悅別人，而不是如何讓自己更開心。

    牽著狗在外面溜了一圈，回到小旅館的時候，門外停著一輛插著納粹萬字旗的轎車。她站在車子后面，望著這個車牌號碼，暗忖，有點眼熟，似乎在哪里看到過……

    看得太專注，沒注意前方，不料迎面有人從旅館里走了出來。一不小心，兩人撞到了一起，她手里的花朵散了一地。

    唐頤驚魂未定，下意識地抬頭望去，還沒來得及看清面容，就被對方領(lǐng)口上的閃電標志閃花了眼。她心一跳，也顧不得去撿花，一把抱起狗，說了句對不起，匆匆地走了進去。

    彼得張了下嘴，那句等等始終沒有說出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然后，快步回到車前，拉開了后座車門。

    一個棕發(fā)男人從車中踏了出來，他的身材原本就高大挺拔，再配上那一身的灰色軍裝，看上去更是氣宇軒昂，盛氣凌人。

    “是這里？”他抬頭望了眼旅館的招牌。

    彼得敬了個禮，畢恭畢敬地答道，“是這里?！?br/>
    “辛苦了?！彼焓謴椓讼萝娧b，抹去上面的皺褶，踏進旅館時，腳下突然踩到了什么。低頭看去，原來是灑了一地的玫瑰，彼得見了欲言又止。

    他彎腰撿起一朵，放在鼻尖聞了聞，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暗忖，看來確實是找對地方了。

    在前臺登記時，他揮筆寫下了自己的大名：科薩韋爾.馮.德.拉葉。

    小酒店的老板娘將鑰匙遞給他，牌子上寫著的房間號碼是305。唐頤不會知道，自己才牽掛過的人，會出現(xiàn)在樓上；更沒想到，兩人之間就相隔了薄薄的一層天花板……而已。

    ***

    又過了三天，麥金托什按照他的方式，聯(lián)系到了商船，按照計劃的那樣，去突尼斯和那里的英軍部隊會合。唐頤替他整理著為數(shù)不多的行李，他在她床邊上打地鋪。夜深了，外面小雨淅淅瀝瀝地下，吹入窗戶的風(fēng)，送來了濕潤的泥土氣息。

    拉上燈，她躺在他身邊，卻不在一個平面。兩人誰也不愿閉眼休息，不知是誰先開的口，叨叨絮絮說著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事。耳邊時不時傳來他的聲音。唐頤微微地側(cè)轉(zhuǎn)了頭，便一眼瞧見了躺在地上的男子，月光在他的臉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光。

    這是他在法國的最后一晚了。從今往后，他們便相忘于人海。

    似乎感受到她的注視，他也轉(zhuǎn)過了臉，看著她淡淡地笑了起來。他笑起來很好看，總是帶著點孩子氣，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是那般澄澈，也那般清湛，里頭仿佛有水波在晃動。

    心頭突然涌起一種莫名的感覺，不明是悲傷還是惆悵，眼眶里有了灼熱的感覺。如果沒有戰(zhàn)爭，而他也不是英國人該多好？

    她閉上眼睛，轉(zhuǎn)了個身，將自己的背影給了他。

    見她不再說話，以為是她累了，麥金托什輕輕地說了句，晚安。

    他將雙臂枕在腦后，轉(zhuǎn)頭望向窗外的夜空，除了一片濃烈的烏云，什么也瞧不見。時間既不會停止，也不會倒退，只能勇往向前。

    “唐，如果說，等戰(zhàn)爭結(jié)束后，我再來歐洲大陸找你。你會等我嗎？”

    沒有回答。

    也許是她已經(jīng)入睡，也許是她根本不想回答……也是，沒有把握的將來，連誓言都是這么的蒼白，誰也承諾不了誰什么。

    在戰(zhàn)爭面前，自己一個世襲侯爵的頭銜，又算什么呢？他自嘲地扯起了嘴唇，一把拉起被單將自己從頭到尾地蓋住，然后閉上了眼。

    時間就像沙漏，一分一秒地走，快得你都無法讓它停止。短短幾個小時后，天亮了，烏云散盡，五光十色的一天。

    兩人起床后，仍然和往常一樣，洗刷梳洗，只是大家心里清楚，離別在即了。

    彼此相識一場，唐頤還是陪著他一起去了碼頭。岸邊停了好幾艘游輪，不愧是法國最大的港口之一，這里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以前總盼著他早日離開法國，這樣她也能安心回到父親身邊，可當(dāng)這一天真的來臨了，心里頭或多或少還是有留念與不舍。這一路來，雖談不上一起出生入死，但患難與共卻是真的，人非草木啊，又孰能無情呢？

    耳邊吹來他的聲音，“我要走了?！?br/>
    她嗯了聲，“一路順風(fēng)?！?br/>
    “沒有其他要說的了嗎？”

    “沒有。”她始終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足尖，所以沒有瞧見他眼底閃過的失望。

    他張開臂膀，擁抱了下她，然后拎起行李，道，“那我走了?！?br/>
    當(dāng)她抬頭的時候，只看到他一個背影。

    麥金托什上了船，卻又回頭張望過來。只見她俏生生地站在岸上，肩頭被樹葉上的露珠打濕了，衣服皺在一起，顯得有些狼狽。一陣大風(fēng)吹來，吹散了幾縷發(fā)絲，垂在她眼前，卻沒能擋住她眼里的悲哀。赤條條的憂傷，擋也擋不住。

    他渾身一顫，暗忖，原來，她對我也是有感情的。

    離別，不是讓感情削弱變得更淺薄，就是把真摯的感情加深厚，這一陣風(fēng)沒有把彼此之間的燭光熄滅，反而將火勢扇了起來。

    于是，他扔下行李，又從夾板上跑了下來。推開阻擋在彼此之間的人群，擠到她面前，一句廢話也沒說，直接拉起她的手，往船上走。

    唐頤下意識地跟著他走了幾步，有那么一刻，也真的動了不顧一切跟他走的心念。可是，神智太清晰，以至于心里在說不行，她彷徨過、猶豫過、掙扎過，最終還是甩開他的手。

    他轉(zhuǎn)身過，明知故問，“你想清楚了，真的不跟我走？”

    她的眼中有了一絲濕意，“我不能。”

    “我明白了?！彼齑揭惶?，露出一個笑容。

    第一次，她看見他笑得這么苦澀。

    他給了她一個擁抱，緊緊地，用了很大的力氣。沒有言語的煽情，依然能詮釋他此刻的不舍和無奈，她伸手回抱住他。

    “再見了，唐?！?br/>
    再見，或許是再也不見。

    她站在原地，看著船慢慢駛離，一眨眼，滾燙的眼淚掉了下來。

    個把月的陪伴，兩人形影不離，現(xiàn)在送別他后，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頓時心里空蕩蕩的沒處落。抱起地上的小松獅，心頭的悲傷一陣涌上頭，控制不住心潮翻滾，將臉埋在狗毛中。

    斯圖卡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悲傷，掙扎著轉(zhuǎn)過身，伸出一條紫色的舌頭去舔她的臉。熱熱的舔舐，熱熱的眼淚……她強打起精神，摸著它的腦袋，道，“他走了，你還有我。走吧，我?guī)闳タ茨愕男录??！?br/>
    它伸出舌頭，那咧嘴的模樣就像是在笑，唐頤的心情也跟著輕松了一點。

    昨晚沒睡好，腦袋隱隱發(fā)脹，估計是感冒了。盤算著先回家睡一覺，然后整理行李，再去火車站買張去巴黎的車票。

    剛邁開腳步走了沒多遠，甚至連碼頭都沒離開，不料，情況又有了變故。

    路口停著幾輛德軍的車子，迎面跑來了一支德軍小分隊，唐頤還在想是怎么回事，誰知那些人已經(jīng)前后左右的將她團團包圍住了。

    一心擔(dān)心麥金托什，怎么也想不到，他們的目標竟然是自己。她不免嚇一跳，伸手按住突突跳動的額頭，忍下疼痛，問，

    “你們抓錯人了吧？”

    聞言，隊伍后面走出一個黨衛(wèi)軍的上尉，他看上去有點面熟。

    這人上前打量了她幾眼，然后問，“你是來自于中國的唐頤小姐？”

    如此精準的點名，顯然是有備而來的，她遲疑地點頭。

    “那就沒抓錯。帶走?！?br/>
    唐頤手一松，狗跳到了地上，對著這些不速之客汪汪直吠。

    見他們來勢洶洶，她不由大聲地為自己辯駁，“等等，你們憑什么抓我？我又沒犯法。”

    “有沒有犯法，回到局子再說?！彼麤]再多說，轉(zhuǎn)身又鉆入了車廂里。

    抓她的兩個士兵可是沒少用力，怎么也掙扎不開。她忍不住回首看了一眼，船已經(jīng)駛離了港頭，茫茫人海中見不到麥金托什的身影。

    松口氣的同時，心底又有點荒涼，這一回，沒有救世主降臨，只有自求多福了。她的行李、她的狗、她的人，統(tǒng)統(tǒng)被他們一股腦兒地扔進了汽車里……

    在關(guān)上車門的那一刻，腦中靈光一現(xiàn)，她突然想起來剛才見到的這個上尉是誰了。在巴黎歌劇院里，他們曾有過半面之緣，他和科薩韋爾在紅酒生意上似乎有些交易往來。

    只不過，他為什么會抓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卷巴黎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