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安府,唐綾果然毫不客氣的親自在院子里盯著裴海。裴海也不介意,悠然自得的在院子里前前后后的走動,并沒有要離開院子的意思。這處院子是唐綾平素習(xí)武的院子,周圍并沒有太多植物,只有一棵榕樹佇立在一邊,落下一片清涼。見裴海沒有怪異的動作,唐綾也稍稍放松了警惕,想著今日穆追的上門、又想著穆追背后的目的,滿心的憂慮。
那邊裴海背著手左繞繞右繞繞的,見唐綾面無表情冷冷淡淡地站在那里,忽然起了興致,一臉不懷好意地湊了過去,唐綾猛然回神,盯著他、戒備地后退了兩步,裴海不但沒有停止動作,足下一跨,長腿攔住唐綾后退的腳步,手猛地握成拳,朝著唐綾面門就攻了過來!
唐綾在他攔住自己的一瞬就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動作極快地側(cè)身躲開,反手抓住他的手臂試圖拉倒他,卻被他借力將自己扯到身邊,從身后擒住她左肩,唐綾奮力掙脫卻不料他抓得死緊,臉上還是那笑嘻嘻的表情,“力道弱了一些。”
唐綾冷哼,腳下突然使力狠狠地撞他的膝蓋,裴海腿彎一酸,緊接著手指被硬生生地往后掰,眼看著就要摔倒,卻不忘鎖住唐綾,扣住她兩人一同倒地,唐綾欲要掙扎,裴海的動作卻更快的長腿勾起,牢牢地控住了她的腿腳,動彈不得。
“不錯啊,不愧是安大哥的妹妹?!?br/>
話聲未落,就見唐綾右肘朝著自己的臉揍來,裴海微微一驚,顧不上夸她,連忙抬手擋住她的攻勢,也不過是堪堪擋住,若是再慢上那么一點被揍得鼻青臉腫的回家后就不好解釋了。他迅速抓住她的手肘,控住她雙手,這才松了口氣。
這姑娘,未免也太兇了。
“阿川!”
聽見熟悉的聲音,裴海抬頭去看,見安唯承皺著眉頭由遠而近,連忙爬起身來。
殊不料小腿被人狠狠地扣住,再次摔倒在地,唐綾迅速的翻了個身,站了起來,還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卻因為一番打斗泛起細微的紅。
裴海這一摔摔得有些狼狽,尷尬的爬起身,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塵,假裝若無其事的跟安唯承打了個招呼。
“怎么打了起來?!卑参ǔ写蛄恐凭c,見她沒有受傷的模樣,這才又道:“我說過,不許你與綾兒比武的?!迸岷J擎?zhèn)遠侯府三公子,本身就是個習(xí)武奇才,又自小受到鎮(zhèn)遠侯與世子的栽培,無論是內(nèi)功還是外功都并非常人能所及的,又是個魯莽的,若是切磋時不慎收不住手傷了人也不是不可能,雖說唐綾也習(xí)武,但天資所限,她只修外功,又還是個女子,是如何都比不上裴海的。
見兩人對話輕松隨意,唐綾這才松了口氣。
裴海像做壞事被人抓到的孩子,尷尬的干笑了兩聲,“我、我這不是沒忍住嘛……”見安唯承不贊同地看著自己,連忙道:“我有控制自己的力道的!絕對不會傷了唐妹妹的!”
“拳腳無眼?!?br/>
看安唯承依舊有幾分不悅,裴海連連賠禮道歉:“安大哥,是我的不對,唐姑娘,我不該二話不說的就對你動手,以后再也不這樣了?!?br/>
唐綾不理他,反倒是察覺到了安唯承一直緊鎖的眉心。
“大哥……”
安唯承笑了笑,看了裴海一眼,“你們二人隨我來?!?br/>
兩人隨著安唯承到了書房,大概是近日安唯承在書房的時間較從前多了,書房明顯的比從前多了一些器皿用具,卻不顯雜亂。裴海素來跟安唯承交好,進了書房也不見外的坐在了安展卓從前最喜歡的那張鋪著白云錦的暖塌上,安唯承視線隨之落下,忽然就想起了遠在江南的兒子,緊繃的表情也放松了許多。書房里沒有丫鬟小廝,唐綾徑自煮了水,安唯承很自然地從唐綾手里接過茶罐,沏起了茶來。
裴??粗麄儍扇藙幼髯匀缓椭C,就像同樣的事情已經(jīng)做過了千百次似的,他狐疑地看了看安唯承、又看了看唐綾,兩人的表情卻完全沒有異樣,暗自罵自己想多了。
“安大哥,你知道今日我碰見了誰?”
安唯承抬眸看了他一眼,裴海又道:“穆追那家伙竟然跑到安府來了,也不知道安了什么心,若不是唐妹妹攔著,恐怕都要硬闖進安府里來了。”
唐綾分茶的動作頓了頓。
安唯承倒是一副早已料到的表情,“我知道。”
裴海瞪大眼睛,半響才擠出來一句話:“莫不是你故意引他來的?”
安唯承笑笑,抿了一口茶,“我只是放出了風(fēng)聲,我手上有一份護國公舊部的名單?!?br/>
“你瘋了??!”
裴海猛地從軟塌上站了起身,打翻的茶水潑濕了他的衣角。
護國公乃是夏朝名將,名聲遠揚,有著護國救駕之功,也是夏朝建國后唯一的一個公卿,平夏帝對其亦非常尊重,可惜護國公膝下子女相繼離世,護國公一時無法接受連番的悲痛,又突發(fā)舊疾于軍中暴斃,舉國悲痛,而那些追隨護國公的十二將領(lǐng)竟然在一夕間退隱,從此再無蹤跡。據(jù)傳這十二將領(lǐng)各有本事,乃領(lǐng)兵奇才,平夏帝曾派人全國追尋,但這十二將領(lǐng)無家、無名,根本無法可尋。
“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護國公那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這不是引火燒身嗎?!”
安唯承微笑地示意他坐下,裴海哪里還坐得住,左右踱步了起來。
“護國公的死我總覺得蹊蹺,那十二將領(lǐng)怎么說都跟隨護國公那么多年,不可能說消失就消失的,而且還是同時消失,這不可能!你竟然還放出消息說你有這些人的名單,這不是引得所有人都把焦點放在你身上嗎?!”他才說完,忽然猛地停住腳步,“你這是……!”
安唯承點頭,“我就是這么想的?!?br/>
把所有人視線的焦點引到自己身上,看起來仿佛自尋死路,可是從另一個角度看來反倒是暫時保全了自己,險境求生說得只怕就是安唯承現(xiàn)在做的事情了。
裴海憂心忡忡地坐下,不經(jīng)意地瞥了唐綾一眼,她雖然一直沒有言語、安安靜靜地在那里煮水烹茶,但從她眉心的微蹙中即可窺見她情緒的波動。他不禁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安家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就被穆氏盯上了呢?若說是別人他還能回家求老頭子幫忙周旋,可是穆氏確實不好對付,就連朝中最有名望的梁太傅如今也要避其鋒芒。
“這么做說是可以暫且保你半刻周全,但是也并非長久之計,你可有后招?”
安唯承微微一笑。
“沒有?!?br/>
“你——!”
裴海以為按照安唯承的性子多少也給自己留了后路,完全沒想到是這么輕飄飄的一個答案,頓時一口氣緩不過來,剛喝下的水嗆在喉嚨里,咳嗽不止,話都說不好了。安唯承笑意盈眸,唐綾適時的遞了一塊手帕過去,裴海狼狽的擦了一把,好不容易緩和了下來才朝唐綾道謝,肅了肅神色,才道:
“你還真是一點后路都不留給自己。”
安唯承放下杯子,別過頭看向了窗外。
與其說自己現(xiàn)在的行為是背水一戰(zhàn),倒不如說幾年前自己就已經(jīng)走上了這一條不能回頭的路,從窺見內(nèi)廷秘事到與“死而復(fù)生”的楊云昭私下交往,這一樁一件都是要丟了性命的事情。平夏帝無能,他當(dāng)然知道裝聾作啞、歸順穆氏是自己現(xiàn)在最好的選擇,但是父親的教導(dǎo)言猶在耳,是非黑白他看得一清二楚,再加上與楊云昭等人多年的交情,讓他無法坐視不管,于是便將自己逼進了死胡同。
書房忽然陷入了一種說不出來的沉寂,只能聽見水沸騰的聲音。唐綾微抿著唇,視線不自主地落到了安唯承身上。
這些日子以來他瘦了些,側(cè)臉的輪廓變得愈加的深邃了起來,隔著窗欞映入的光線襯得他臉色有些蒼白。唐綾不知道他在宮里經(jīng)歷的是何等的波譎云詭,他不說,她便也不問,現(xiàn)在能做的唯有替他把府里的事務(wù)打理好,讓他不必為這些瑣碎的事情煩惱。
她輕輕地舒了口氣,垂下眼眸。
“不過沒關(guān)系!”裴海突然站了起來,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明明是茶水卻喝出了酒樣的豪氣,“安大哥你放心!就憑著我家老頭子在皇上面前有那么幾分面子,我不會讓你出事的!”
安唯承愣了愣,而后不可置否的笑了起來。
見他這樣的表情,裴海可不高興了。
“我是認真的!”
安唯承連連點頭。
“我知道?!?br/>
相識數(shù)年,裴海的性子他怎會不知?只是,他從來沒打算過要將他拉進這個漩渦中。
這場風(fēng)暴,有他足矣。
思及至此,安唯承臉上笑痕愈深。
眼看著氣氛漸漸輕松,垂頭煮水的唐綾的心情也放松了開來。
傍晚的微光傾斜而入,話語聲中夾雜了水沸騰時咕嚕咕嚕的聲音,就像即將邁入夜晚的節(jié)奏。唐綾忽然覺得,如此情景若能常久,便是最好的了,卻不知,這樣平靜的傍晚,再是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