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你不是想要廢了孤王,另立孤王的兄弟嗎?你看,孤王這兩個哥哥,哪個好?”
晝王狠狠攙起幾欲墜落的皆炎,逼著他看向殿下之人詢問道,神情認真得像是真的在思考到底該選哪個比較好。
“大王,你不能殺他們!”皆炎看著身邊的晝王驚道,猶如在看一個地獄惡魔。
晝王咧嘴一笑:“誰說孤王要殺他們了?孤王是在考慮讓他們誰來繼位好呢?”
“止辛,他們是你的親哥哥!你放了他們!”皆炎大喝,驚懼已使他直呼晝王的名諱。
“叔父,你總是這樣教訓孤王……”晝王滿不在乎地掏了掏耳朵,突然又狠厲了目光,冷冷看著皆炎道,“你還是孤王的親叔父呢,你不也照樣背叛了我?”
“我沒有……”皆炎下意識地搖頭,已被眼前晝王這副陌生的臉孔驚得說不出話來。
“叔父,好漢做事好漢當,人證物證俱在,您這樣狡辯有意思嗎?”一道嬌媚的聲音悠悠傳入殿中,來人正是那媚氣叢生的妖妃妲己。
聽妲己一語,晝王方才還有些松動的眼神立刻又是一凜。
“妖孽,不許你污蔑我夫君!”陳氏破口大罵。
靈均聽到她心臟在狂跳。
“你一青樓妓子,有什么資格喝罵本妃?”妲己擰眉一喝,轉頭又對晝王閑閑說笑道,“說來叔父也真是有雅量,連青樓妓子都肯娶,怎么大王您不過是找了些小樂子,他就立刻翻臉、改立他人了呢?”
“別說了!”晝王大吼一聲,轉頭便對殿下士兵命道,“把這兩人給孤王拖出去,一起燒了!”
“叔父、叔父救命!叔父救我們!”被除了口中布團的永康侯和濟安侯驚恐地向殿上皆炎,卻只能被士兵們不停向殿外拖去。
“住手、住手!”皆炎踉蹌著跑下殿階,撲身就拼命攔住那些拖拽兩人的士兵。
“給孤王拉開他!”殿上晝王一聲冷喝,心神俱創(chuàng)的皆炎便被毫不費力地扯到了一邊。
“叔父、叔父快救我們!”
“王弟、晝王!求你放了我們,我們甘愿自貶庶人,子子孫孫絕不踏入朝堂半步!”
永康侯和濟安侯被粗魯?shù)貋G在了鐵柱前的鐵板上,灼熱的溫度燙得他們不住哀嚎,卻仍不停向殿內滾動哀求。
“點火!”晝王一聲命下,一眾士兵便將火把紛紛丟向鐵柱陣中,點燃堆堆木柴,須臾之間,熊熊火焰便拔地而起,慘叫聲、痛罵聲直破云霄,殿前空地上頓時便成了一處人間煉獄。
“止辛,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永康侯一聲厲叫,轉眼便被烈烈火焰燒作了一具焦尸。
“不――”皆炎猩紅了雙眼,絕望地沖向火陣,卻被殿前的士兵狠狠攔下。
“止辛!”皆炎轉過身,直視著殿上睥睨下方的晝王狂怒喝罵,“你殘殺兄長、枉害忠良,你不配做王!”
晝王嘴角的笑容瞬間凝固,拔出座前寶劍便步步走下殿階:“叔父,您方才說什么?”
靈均抬手便要施展仙術阻止,卻被對面垂手默立的正則一個眼神示意,默默地放下了雙手。
歷史,不要改變歷史,一切維持原樣!
“豎子止辛,我當初真是瞎了眼,竟會在王兄面前推舉你做大殤之王!你不配、你不配!”親人與同僚們在眼前活生生被烈火燒死,此刻的皆炎撕破了所有鎮(zhèn)靜,對著持劍逼近的晝王絕望怒吼。
晝王持劍在皆炎面前站定,看向他的雙眼里寫滿了失望與怨恨。
“大王,您休要聽他胡說。如今您魔道大成,早已是無人可敵,除了您,還有誰配坐這大殤之王?”妲己在一旁涼涼道。
“魔?止辛,你……”皆炎震驚看向眼前之人,神情像是極力要否定什么可能?!昂恰!奔q王涼涼一笑,“叔父何必這樣震驚?難道孤王就要甘心一輩子做個瘸子么?”
晝王是瘸子?
靈均看向他步伐穩(wěn)健的雙腿,再回憶他以前行動,正常如一般健康少年,怎會是瘸子?
但皆炎面色劇變,連退數(shù)步,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晝王卻又步步逼上,清淺笑道:“怎么,叔父覺得愧疚了?你還記得當初父王是怎么夸孤王的么――‘辛天資聰穎,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有倒曳九牛之威,具撫梁易柱之力’,呵,多高的評價是不是?我是不是也算是和你一樣的天之驕子?可這一切,都被你給毀了,被這個青樓妓子給毀了!”
晝王揚劍一指,陳氏眼前便赫然對上芒芒劍尖。
皆炎一個挺身便擋在了陳氏面前。
“叔父,你為什么一定要娶這青樓妓子,她就這么好嗎?好到你可以連命都不要嗎?”晝王癡癡看著眼前驚懼之人,目光飄向了虛空,像陷入了什么久遠的回憶:
“那日我墮馬受傷,右膝壞損只能臥床休養(yǎng),一聽到宮人們傳報說你竟在父王殿前跪了一天一夜,只為迎娶一個青樓妓子。我顧不得腿上傷痛,掙扎著到父王殿前陪你跪了足足兩天兩夜。最后,你如愿抱得佳人歸,而我,卻只留下了一條永不能再奔跑練武的右腿……”
晝王幽幽說著,擋在靈均身前的皆炎雙肩隱隱顫抖。
原來晝王對陳氏的敵視,還有這樣一層原因。
“但你仍能行走,怎么就說自己是瘸子!”靈均道。
“仍能行走!”晝王聞言雙目驟然猩紅,狠狠盯著靈均道,“帝乙之子,大殤之王,你卻只道孤王仍能行走便好?你們知道孤王看著兄長們在戰(zhàn)場上屢立奇功、孤王卻只能在父王面前諂媚討寵的屈辱嗎?你們知道臣子們請求孤王御駕親征,孤王卻只能借口推辭的憤恨嗎?你們不知道、你們不知道!你們只知道孤王不過是一個靠著諂媚繼位、借著叔父輔佐坐穩(wěn)天下的無能君主!”
“所以止辛你……修了魔道……”皆炎突然開口,話語中透出深深疲憊。
“怎么,叔父你不喜歡看侄兒如今健壯如初的樣子嗎?難道叔父不為侄兒高興嗎?”晝王像是有意要展示那條被魔氣修復的右腿,暫時拿開了劍,在皆炎面前狠狠踢動了幾下右腿,驚喜興奮得像個等待表揚的孩子。
皆炎搖了搖頭,垂眸道:“為君之道當是端正無邪、體愛四方,止辛,你如今甘入魔道,已不能再做我大殤之王?!?br/>
“你說什么!”晝王猛地將劍架上了皆炎的脖子,厲聲喝問。
“暴君,你休要害我夫君!”陳氏挺身攔在了皆炎身前。
“叔母,他們叔侄說話,有您插嘴的份嗎?”妲己一個蠻力便將陳氏扯離了皆炎止辛二人。
“叔父,您天生七竅玲瓏心,受大殤萬民愛戴,從小高高在上,不曾有過半點不順,您又有什么立場來教訓大王?”妲己道,“大王本該馳騁沙場、建不世偉業(yè),卻因你一己私欲前程盡毀。您如今站在大王面前言之鑿鑿,說他不配做王,所倚仗的不過是您那顆天賦異稟的七竅玲瓏心罷了?!?br/>
“妖言惑眾!”陳氏被妲己攥著手腕,憤然對她怒罵。
“我妖言惑眾……咦?”妲己正要反駁,手一捏上陳氏脈搏便突然變了臉色,沉吟片刻,竟轉了臉對晝王賀喜道,“恭喜呀,大王,您就要有一個小堂弟了,都兩個月了呢?!?br/>
皆炎和止辛雙雙望向了妲己鉗制下的陳氏。
陳氏一臉錯愕,抬手緩緩撫向腹部,少頃,一抹初為人母的嬌羞與欣喜在陳氏嬌容上綻放。
“夫人,你、你……”皆炎顯然被這突來的喜訊驚喜得有些激動。
這一切落在晝王眼里,無疑就是雪上加霜。
“賤婢!你也配懷上叔父的孩子!”晝王魔氣頃刻出巢,手中的利劍便狠狠向陳氏刺去。
皆炎閃電般擋在陳氏身前,“呲――”,寶劍刺入,晝王驚愕收手,一朵小小血花便在皆炎胸口盛開。
“夫君!”陳氏一攙皆炎,卻被他揮手擋開。
“大王,臣求您放臣的夫人出宮。我……留下。”皆炎忍著身上劇痛,緩緩道。
“你竟要為這個妓子做到如此嗎?”晝王怔然。
“相攜白首,生死不棄?!苯匝滓蛔忠痪涞?。
“夫君……”陳氏扶住搖搖欲墜的皆炎,低低啜泣著。
“那我呢?”晝王的眼中閃出一絲期盼。
皆炎默了雙眼,輕輕道:“只是君臣叔侄,再無其他?!?br/>
晝王刷白了臉。
“哈,只是君臣叔侄?大王,您廢了一條腿,換來的原來就是這么個叔侄情深呀?”妲己在一旁涼涼笑道。
靈均卻心中一陣不安――不對,太不對了。
如果說黑霧造此陣是為了扭轉歷史、復活皆炎,那么早在剛才晝王誤傷皆炎之時,他就該出手了,為何皆炎已是如此虛弱模樣,他還遲遲不現(xiàn)身?
“皆炎,你就是這么回報孤王的嗎!孤王這就要把你這顆七竅玲瓏心扒出來看看,它到底是不是狼心狗肺!”
妲己一席話,已然讓晝王墮入魔道,此時的他雙目赤紅,面容扭曲,癲狂暴躁,已全無神智。
他怒吼著,揮劍便又向皆炎胸口狠狠剜去,皆炎眼看著就要剖心而亡!
為何黑霧還不出手!他到底打著什么算盤!
“兵――”一聲劍器相擊聲引去了眾人目光,但這聲音不是發(fā)生在晝王和皆炎兩人間,而是都思和正則!
都思就是黑霧!
可他為什么要去與正則相斗,而不是來阻止晝王?
“唉,演了這大半天的戲,總算是演到這一步了,孤王真是累死了。還好有都思這個人偶幫忙,不然孤王都不知道該怎么演下去了?!?br/>
停了劍觀戰(zhàn)的晝王突然散了一身魔氣,一拍衣袖,懶懶笑道。
殿中眾人紛紛驚訝看向眼前這晝王。
原來晝王才是黑霧!黑霧竟一直附在晝王身上,之前種種,不過是他故意做戲!
可是,他為何要這樣說?若是為復活皆炎,此刻不是該指使都思來殺他靈均奪身嗎?為何又去與正則纏斗?
見靈均疑惑目光,晝王偏頭對他暖暖一笑:“有人告訴我,我是由這個仙人魂魄碎片中的一塊化生而出。我就想啊,既然他的魂魄碎片能化生出一個我,那要是奪了他的全部魂魄和整個肉身,我是不是也能成仙了?”
原來、原來從一開始,黑霧想要復活的就只有他自己!那他之前對皆炎的款款深情、深深懺悔,都是做戲?
靈均只感到徹骨寒涼從腳底漫起。
晝王又看向妲己,慵懶一笑:“不過孤王也要好好感謝愛妃才是。當年愛妃你鹿臺逃遁,留孤王一人在臺上焚身而死,孤王做魔怪這幾年,心里還十分怨恨,以為愛妃虛情假意。不想故地重游,愛妃竟肯陪孤王演這一場戲。”
妲己回以嬌俏一笑,媚聲道:“大王真是錯怪臣妾了。誰叫大王您當年心心念念著皆炎這個匹夫,害得臣妾傷心不已,只能黯然離去。如今大王您不屑此人,臣妾以后定當盡心侍奉大王,生死相隨?!?br/>
晝王滿意地對妲己一笑,遂冷面對身前錯愕不已的皆炎揚劍道:
“叔父,咱們就照著原樣走吧!”
妲己得意地看著晝王的利劍直直向皆炎心口刺去。
靈均正要阻止,突然,晝王劍鋒一轉,向一旁笑意盈盈的妲己狠狠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