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夜的晚會熱鬧而流俗，如尋常一樣，觥籌交錯，言笑晏晏，彼此間寒暄敷衍。但葉珣看得出，每個人都是身心緊張的，一張張迎人的笑臉，比往常更加僵硬疲憊。

    葉珣始終跟著葉琨，會場氣氛不佳，女眷寥寥，交際花在人群中穿梭，煙味，酒味，女人的脂粉味，嗆得人恍惚，舞池沒有人，只有琴童在角落里干澀的拉琴。這里的人他大多不熟識，跟葉琨在一起能令他松懈幾分。

    葉珣的目光在人群中游弋，發(fā)現(xiàn)不見父親已經(jīng)有些時候，想去找，被一個寶藍(lán)色晚禮服裙的舞女纏著，險些去了舞池，葉珣連聲說“sorry”，敷衍著擺脫，惹得人家埋怨。

    “父親在樓上?！比~琨拽著葉珣的衣袖：“你別亂跑?！?br/>
    葉珣應(yīng)了，拒絕了服務(wù)員的雞尾飲料。卻見沈子彥從樓上下來，沒有著軍裝，匆匆忙忙的樣子。端著酒杯，大步上臺，接過司儀遞來的話筒。

    “諸位，”沈子彥開口說話，嘩然的會場安靜下來，“在場諸位，多是子彥的前輩同仁。日前的事，沈子彥多有得罪，在這里自罰一杯賠罪，望諸位同僚，

    念我等為民族計，為國家計，先前不敬之處，包容體諒，我先干為敬?！?br/>
    沈子彥手中的紅酒一飲而盡，臺下多數(shù)人也舉了舉酒杯，唏噓成片，沈子彥下臺穿過人群，被人簇?fù)碇掖彝T外去了。

    葉珣出神間，葉啟楠已經(jīng)找到他們兄弟，招呼著他們跟著走。

    他們的車緊隨著前面沈子彥的車，車上有其它人，他們沒敢多問。天已經(jīng)很晚，雪天路滑，車子慢吞吞行了一個多鐘頭。

    葉珣已經(jīng)開始抵觸臨潼這個地方，老頭子受了委屈喜怒無常，不敢開罪父親，不敢妄動沈司令，天知道會不會遷怒他們兄弟再受垂楚。

    行轅的接待室的中許多家具是舊時的式樣，新添的中間一組沙發(fā)顯得別扭，卻方便舒適。

    盧秉正進(jìn)來時，他們前腳剛到。他們從晚宴過來，穿的是下午剛剛購置的西裝，沒穿外套便一路過來，現(xiàn)在周身發(fā)冷，沈司令將皮大衣脫下，里面同樣是西裝，而父親和盧先生是長袍。

    特務(wù)處處長衣嘯陪在盧秉正身邊，到眾人落座后才告辭離開。這個衣嘯，葉珣早有耳聞，大哥說過，這個相貌平平的中年男人，卻有著敏銳的洞察力和過人的記憶力，睿智縝密，是真正的“情報王”，是盧秉正的耳目。

    盧先生想必還在生氣，未搭理沈子彥，只對他們父子三人客氣寒暄。問他們兄弟天氣冷不冷，晚會玩得可好。

    他們規(guī)矩的一一答了，又聽盧先生吩咐他們坐下，莫拘束。

    葉啟楠同樣示意他們坐下，他們方敢在父親身邊的沙發(fā)上落座。葉琨在沾上沙發(fā)的瞬間，由心的蹙了眉，臉色難看。

    一閃而過的神情，葉珣都沒曾注意，卻沒能逃過其他人的眼睛。盧秉正看了他們兄弟一眼，意味深長。沈子彥卻往沙發(fā)上一靠，玩笑道：“臨公好大的火氣?！?br/>
    葉珣想不到沈子彥在這個時候還開得出玩笑。

    葉啟楠玩味的瞅了葉琨一眼，似是對他這樣油滑的表現(xiàn)出乎意料，后者臉色顯然有些發(fā)白。

    “子弟便要適時管教，若啟楠這般放縱的過了，便一發(fā)難以收拾，不知天高地厚了?！比~啟楠自嘲著，目光卻看著沈子彥，頗有些落井下石的口氣。

    “是啊，”沈子彥接過話，沒心沒肺道，“家父在世時，對子彥過于疼惜極少打罵，縱出子彥如今的性子……”

    “咣當(dāng)”，只聽盧秉正將茶盞重重蹲在茶幾上：“依我看，非是令尊的縱容，是我過于放縱，縱的你偏執(zhí)乖張，大逆不道！”

    盧秉正突然發(fā)火，葉珣心跳都停了半拍。

    沈子彥垂了頭，低聲道：“是，明日子彥陪您回去?！毖粤T，起身就要離開。

    “許你走了？”盧秉正問。

    沈子彥停了腳步，回過身，頷首斂目：“大哥還有什么訓(xùn)示？”一聲大哥，聲音有些沙啞。

    盧秉正閉了眼，倚在沙發(fā)上：“你的心意我領(lǐng)，陪同便大可不必?！?br/>
    “子彥犯下的錯，自己能夠承擔(dān)，沒有讓您為難的道理?！鄙蜃訌┗仡^說：“您累了，早些睡。”

    看著沈子彥消失在門口的背影，葉珣咬了咬嘴唇，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也不知算不算不歡而散，他們父子三人沒有繼續(xù)留下的必要，便托詞離開。

    護(hù)送委座回寧，同樣也是父親的決定。這班飛機并不安全，葉琨是必然要回南京的，葉啟楠執(zhí)意將葉珣送回青城。

    葉珣哪里肯聽，凌晨時分換上飛行服，隨凌揚他們?nèi)チ藱C場駐地待命。

    所幸一路平安，沒有任何波折。

    父子三人來到下榻的酒店時，葉啟楠的臉色更加難看。葉珣心里不斷祈禱，將父親惹到這樣的程度還是第一回，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

    葉琨背著父親罵他放肆，對葉珣屢次的膽大妄為覺得詫異。

    沈子彥如今住在古玧文外長家中，不失有軟禁的意思。葉珣找到卓銘瑄，銘瑄是古外長家千金古湫楹的同學(xué)，也是閨蜜好友。

    趁父親和二哥都要外出辦事，葉珣和卓銘瑄來到古家，湫楹真道葉珣是銘瑄的男友，熱情接待了他們，并引著葉珣去見沈子彥。

    “Uncle心情很差，你要勸勸他。”去房間的路上古湫楹提醒他。

    葉珣蹙眉“為什么？”

    “姑爹要將他送到軍事法庭，Dady生了很大的氣，說除非他死了，誰也動不了Uncle?！变虚焊袊@著：“自古刑不上大夫，Uncle會很傷心吧?！?br/>
    葉珣見到沈子彥時，他正翻看一本《西方哲學(xué)史》，讓他隨意坐。

    “古家唯一吸引我的就是藏書，多而雜，沒人再逼我讀什么《治學(xué)論道》，《四書集注》?！鄙蜃訌┱f。

    “司令……”

    “最近在讀一本《德意志形態(tài)》，頗有感觸?！鄙蜃訌┳灶櫟恼f。

    葉珣忍不住問：“司令，葉珣一直想不明白，事變前夜，您將二哥扣留在家中，目的是……”

    沈子彥抬起頭笑了：“葉琨與其他人不同，他是將才，純粹忠誠，勝負(fù)難料的政局不是他的戰(zhàn)場，我不想玷污了他。”

    葉珣似懂非懂。卻見沈子彥扔了書詭異的一笑：“陪我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