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元禮被這怒氣沖沖的聲音嚇了一跳，轉(zhuǎn)身罵道，“誰他奶奶的……“見到對方的模樣，瞬間變了一個臉色，”原來是世子爺，失敬，失敬?！?br/>
梁瑾一臉極怒，“我在問你，誰給你旨意放箭的！“
“是宮里面默許了的?！靶l(wèi)元禮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這位世子爺了，”這里血腥氣重，世子爺還是別管了，下官這就派人送您回去?！?br/>
“少廢話！“梁瑾兩手死死捏住拳，”不管是不是宮里面默許的，給我趕緊把這些弓箭手撤了！“
“這……“衛(wèi)元禮面露難色，”世子爺，您這不是為難下官嗎？“
衛(wèi)元禮前幾日已經(jīng)在朝廷上夸下?？冢芙鉀Q這股災(zāi)民之禍。這眼看著都要把這群刁民殺光了，若是在此時答應(yīng)梁瑾，輕則懲戒貶官，重則會被御史彈劾，惹來殺身之禍??！
“你少來跟我裝腔作勢！“梁瑾明白他心里那點小九九，”本世子就問你一句話，這弓箭手，你是撤還是不撤？“
“世子爺，您這是在逼迫在下嗎？！“衛(wèi)元禮心里早就暗暗罵了無數(shù)遍，可面子上還是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恕在下斗膽……“
話還沒說完，梁瑾突然向后退了一步，直接踩上了城樓上凹凸形的垛口，“你要是不撤弓箭手，本世子就從這城樓上跳下去！定遠(yuǎn)侯府世子死在你巡捕五營統(tǒng)領(lǐng)的面前，我看你到時如何向父親交差！“
衛(wèi)元禮頓時大驚失色，“世子爺！咱們有話好好說，您先下來?。 ?br/>
西城門的城樓足足有十余丈高，梁瑾若是跳下去，鐵定是沒命的。
“本世子再問你一遍，這弓箭手，你撤還是不撤？！“梁瑾站在城墻上，拔高了聲音，厲聲問道。
“撤的撤的，下官這就吩咐下去！“衛(wèi)元禮當(dāng)然惹不起定遠(yuǎn)侯世子這尊大佛，連忙吩咐后面的人，”還不趕緊的？！叫弓箭手都下去！“
“是?！吧砗蟮囊粋€軍官得令，向弓箭手的方向跑去。
“世子爺，您看，下官已經(jīng)把弓箭手撤了，您就趕緊下來吧！“衛(wèi)元禮緊張得聲音都在顫抖。
“等他們都下城樓了，本世子自然會下來！“梁瑾硬邦邦地說道。
虞若詡不知道為什么梁瑾會出現(xiàn)在城樓上，也聽不清他和衛(wèi)元禮說了什么。只見三兩句交涉不成，他竟然站在了靠近自己這邊的城墻上，大有一副以死相逼的架勢。
而正在準(zhǔn)備第二波射擊的弓箭手，竟然66續(xù)續(xù)從城樓上退了下來！
虞若詡大概明白生什么了，提著的一顆心稍稍方向，又不禁憂心忡忡地看著頂著烈日站在垛口上的梁瑾，不禁喃喃道，“城樓這么高，這人都不怕摔下來么？”
正在梁瑾和衛(wèi)元禮對峙之時，突然身后傳來一陣馬兒的嘶鳴，虞若詡回頭一看，頓時一驚
定遠(yuǎn)侯手里握著一條烏黑的長鞭，騎著一匹高大的黑馬，身后跟著幾個身披鎧甲的府兵，直沖沖地向城門奔去，身后揚(yáng)起漫天的塵埃。
這是虞若詡第一次近距離地看定遠(yuǎn)侯，和太后如出一轍的眼睛里像是焚著烈火，聲如洪鐘，“太后口諭到！”
城樓上的眾人聽到“太后口諭”這四個字，劍拔弩張的氣氛隨即一滯，只聽定遠(yuǎn)侯朝著城樓上道，“太后有令，京城巡捕五營統(tǒng)領(lǐng)衛(wèi)元禮，立即派人帶災(zāi)民去西郊皇莊安頓，即刻執(zhí)行，不得有誤！”
“什么？！“虞若詡像是聽錯了，”去皇莊安頓？“
不是開城門，而是把災(zāi)民領(lǐng)到西郊？！
所有人都驚愕了片刻，衛(wèi)元禮最先反應(yīng)過來，“臣遵旨！“隨后向城門下的守軍布指令，”全體集合，打開半邊城門，將災(zāi)民驅(qū)到西郊皇莊去！“
“是！“黑壓壓的士兵立即打開城門上的閂子，”一二三，推門！“
“吱呀”右邊城門打開了一條縫，虞若詡只看到一層又一層的災(zāi)民，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背上，胸上都插著羽箭，血流不止的樣子就像一個個扎破了的血袋子。血泊中有的人還沒有完全斷氣，手腳還在痙攣著，有的瞪大雙眼，嘴角還含著血沫，手往前不知道在抓著什么，只有少數(shù)的災(zāi)民僥幸活了下來，跪倒在自己死去的親人身邊，哀哀切切地哭著。
她不禁捂嘴，心神俱顫。
這簡直就是……人間地獄?。?br/>
見巡捕五營的人打開城門走出來，剩下的災(zāi)民滿臉驚恐，不自覺地聚在一起。其中一個七八歲大的孩子，突然像是了瘋似的，滿臉猙獰地朝那些守軍沖過去，喊得撕心裂肺，“我要殺了你們！”
站在最前面的那個守軍眉頭一皺，手里的長槍一挑，“嘩啦“一聲，就貫穿了那孩子的胸膛。
“又來一個找晦氣的！“那守軍滿不在乎地抽回長槍，那孩子胸前頓時濺出了一朵血色的煙霧，雙眼無神地跪倒在地上，軟軟地歪了下去。
“其他人聽著！“衛(wèi)元禮從后面慢慢踱步上前，”太后開恩，讓你們?nèi)ノ鹘蓟是f安頓，本官會派人送你們過去，若是路上有人膽敢亂來……“說著，他從地上提起那個死去的孩子，像提起一只壓爛了的麻袋，”他就是你們的下場！“
眾人靜默，剛剛鬧得沸反盈天的城門口，此時竟是鴉雀無聲。
衛(wèi)元禮拊掌一笑，“還愣著干什么？！還不趕緊帶走？”
那些守軍不敢怠慢，連忙押著殘留的災(zāi)民向西郊方向去。虞若詡怔怔地抬頭，看見梁瑾像是被奪了魂魄，還是呆呆地側(cè)身站在城墻上，眼神直直地看著死去的災(zāi)民，像入定的老僧一樣，一動不動。
“逆子！“
定遠(yuǎn)侯的聲音里怒氣更盛，“還不趕緊下來？！讀了這么多圣賢書，就只會這般壞事嗎！“
虞若詡腦子里“轟“的一聲，似乎在很久以前，她也聽過這句幾乎一模一樣的訓(xùn)斥
“讀了這么多年的孔孟之道，你就只會這般壞事么！“
聽到定遠(yuǎn)侯這句怒吼，梁瑾似是回過神來，不知是怎么了，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父親……“
話還沒說到一半，竟是身子一軟，直直地向從城樓上跌了下去。
“世子爺！“
“瑾兒！“
虞若詡聽見耳邊盡是氣急敗壞的呼喊聲，不過都似乎變成了一片混沌，她只看到梁瑾臉色慘白，一頭從高高的城墻上栽了下來。她頓時腦子里一片空白，瞥見身邊站著一個弓箭手，像是習(xí)慣性動作一般，奪過他身上的烏金鐵弓，搭上一支羽箭，弓開如滿月，一箭直直地向梁瑾射去。
“嘩啦“一聲，那支羽箭擦著梁瑾的袍角而過，將他的衣服釘在了城墻上，梁瑾就這樣掛在了半空中。但是那支短短的羽箭終究還是吃不住他的重量，不消片刻，羽箭”咔擦“一聲斷裂，昏迷中的梁瑾繼續(xù)往下落，而此時定遠(yuǎn)侯已經(jīng)趕到了城樓邊，用內(nèi)力穩(wěn)穩(wěn)地接住了梁瑾。
一切生得太快，所有人幾乎都傻了眼，虞若詡見梁瑾安穩(wěn)落地，忍不住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小姐，你的手！“剛剛的那個弓箭手回過神來，指著她的手道。
虞若詡低頭，那把烏金鐵弓對于她來說實在太重，加上自己用力過猛，堅硬的弓弦深深陷入她的右手之中，幾乎把她的手指都割斷了一半，頓時血如泉涌。
她“嘶“地倒吸了一口氣，想掏出帕子包一下，結(jié)果剛剛一動，右肩上傳來一陣劇痛，疼得她幾乎暈厥。
“小姐，您沒事吧？“那名弓箭手見她的臉色白，滿頭是汗，”得趕緊請個大夫看看啊。“
虞若詡已經(jīng)疼到幾乎失聰，剛才情急之下，她忘記自己肩膀上的舊傷，這猛地一使勁，她只覺得右邊的肩胛骨都要斷了。
她也記不清之后的事情了，只有些許片段有印象，好像是一片混亂之中，有人把她送到虞府，秀兒和管家的臉在她面前晃了晃，滿臉焦急地叫她，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夢里面的人像是走馬燈一樣流轉(zhuǎn)，她好像自己還在鶴川書院，岳子容領(lǐng)著他們念詩經(jīng)，“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向往之?！睖貪櫲缬竦穆曇粝袷鞘锎猴L(fēng)拂在她的心上，讓她忍不住悄悄用書遮住了緋紅的臉頰。
偏偏又讓岳子容看見了，佯怒道，“虞師妹，師父說過，及時當(dāng)勉勵，歲月不待人，還不趕快坐正，好好念書？“
她抬頭看他，明明在生氣，眼睛里卻沒有一絲怒意，仿佛是含著寵溺的神色，溫柔得像是一壺醉人的春酒。
“師兄說得對。“她吐了吐舌頭，坐直身子，字正腔圓地念道，“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br/>
岳子容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只是苦笑著搖搖頭，繼續(xù)帶大家念下去。
她是有多久，沒這樣念過詩經(jīng)了？
還沒來得及思考，眼前畫面一轉(zhuǎn)，好像自己又回到了那個烈日下的西城門，滿地都是被射殺的災(zāi)民，血腥得不堪入目。而梁瑾一臉蒼白地站在城墻上，身形一軟，就這樣直挺挺地跌落下來。
她好像搶過身邊那人的弓箭，回想起曾經(jīng)岳子容親手調(diào)教的射箭之術(shù)，她拉弓如滿月，羽箭直直地向梁瑾射去。
可是眼前從城樓上跌下來的梁瑾，霎那之間變成了岳子容的臉，她清楚地看見他一臉蒼涼的笑容，輕聲道，“虞師妹”
那支箭，深深地插進(jìn)了岳子容的胸口，雪白的箭羽沾了嫣紅的血色，在他的胸前微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