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小廚房的繁瑣和麻煩，沈菡切身體會到了。這不是單純找?guī)讉€廚子的事，而是一整個膳房班子。
而且說是永和宮的小廚房，實際并不在永和宮內(nèi)，要在皇宮外圍尋地方安置。
不過內(nèi)務(wù)府的人很上道，永和宮現(xiàn)在就烏雅福晉一個主位，想也知道萬歲這小廚房是為誰立的，萬事自然要照烏雅福晉的意思來。
內(nèi)務(wù)府很殷勤地派人來問：福晉，東西膳房有您喜歡的廚子嗎？您娘家要不要選幾個廚子進來？您有什么特別愛吃的需要采買嗎？
都照自己的喜好來當(dāng)然是好事，但這些問題也不是給個答案就行了。中間涉及的事太多了！光是選廚子，就很頭疼。
折騰了幾個月，這小廚房才算立起來。
小東子走馬上任成了永和宮膳房的首領(lǐng)太監(jiān)，下面管著幾十號人，其中永和宮廚役二十六人，茶役七人，永和宮他坦（下人飯房）廚役十四人。皆發(fā)給腰牌，以后憑腰牌來宮里上下班。
廚子選的都是膳房的漢人廚役，有幾個還是沈菡傳信烏雅家特意找來的，有擅川菜的，有擅杭幫菜的。
有一個特別一點，是小東子的師父，叫楊清心，魯菜廚子，聽小東子說以前也是在宮里膳房混的，結(jié)果因為太老實被擠兌到南苑去了。
這次知道永和宮要立小廚房，小東子拼著犯規(guī)矩，來求沈菡：“奴才師父是家傳的好手藝，當(dāng)年見奴才喜歡灶上的活兒，不嫌棄奴才只是個雜役小太監(jiān)，收了奴才做徒弟，求主子開恩，給奴才師父一條生路?！?br/>
沈菡聽著覺得確實可憐，但她也沒權(quán)力做什么，只能在內(nèi)務(wù)府來問的時候提一句。
好在楊清心的“編制”本就在東膳房，這個人選也不算出格。一樁小事，內(nèi)務(wù)府樂得賣個好兒給受寵的烏雅福晉，楊清心就這么成了永和宮膳房的庖長。
他的手藝也確實好，伺候了沒幾回就摸清了沈菡的口味，玄燁吃了幾次也覺得不錯，還賞了他。
楊清心做夢都沒想到自己這輩子還有機會回紫禁城伺候主子，還能接到萬歲爺?shù)馁p。
小東子看師父愣愣的，忙提醒他：“師父，永和宮膳房雖不比東膳房斗得厲害，但人也不少，你可不能像以前那么老實了。”
他給師父使了個眼色，楊清心回頭，看到有幾個廚子往這瞅，小聲議論。
楊清心點頭：“你放心，我知道?！?br/>
宮里的漢廚讓滿廚壓了這么些年，現(xiàn)在好不容易看到點出頭的希望，盯著這位子兩眼都快冒綠光了。
這次是借了烏雅福晉的勢，他才能從南苑回來，還直接當(dāng)了皰長，小廚房里不服氣的大有人在。
但首領(lǐng)太監(jiān)是他親徒弟，他又在主子和萬歲跟前兒露了臉，一時半會兒他們拿他沒辦法罷了。
小東子：“明著來他們肯定不敢，但師父你得防著他們使陰招?！?br/>
楊清心遭了這幾年的罪，多少也知道長心眼兒了，自然會小心防著的。
他也囑咐小東子：“你才到主子身邊就占了膳房首領(lǐng)的位子，可要小心遭了旁人的忌。”
得主子的寵當(dāng)然好，可主子只有一個，你得了，旁人就得靠邊，不把你弄下去，旁人怎么出頭呢？
小東子也擔(dān)心這個事兒呢。
他是靠著季綸的提拔在主子跟前兒露的臉，現(xiàn)在自己成了膳房首領(lǐng)太監(jiān)，季綸卻還只是個管事太監(jiān)……
小東子心道，人都說太監(jiān)是沒根的東西，慣會踩著人往上爬，記仇不記恩，沒人性。
可他絕不要做那種人！
他是憑著旁人的善心活到今天的，要是吃著人家喂的飯，轉(zhuǎn)頭卻爬到人家頭上耀武揚威，那和畜生有什么分別。
是以小東子待季綸仍是恭恭敬敬，一口一聲哥哥，端茶倒水，伺候洗漱絕不含糊。
季綸卻不讓他這么干了：“你現(xiàn)在也是主子身邊有頭有臉的人了，干這些不像話，傳出去再讓人說主子這里不分上下尊卑怎么辦？”
小東子猶豫：“我，我就是……”
季綸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也不是他大方，誰越過他朝主子搖尾巴他都能忍。
這不是主子正使得著這小子和他師父嗎？
只要主子使得上，太監(jiān)里那些七拐八彎的心思就都得給他憋回去。
在季綸這，什么都比不上主子得寵重要，沒了萬歲的恩寵，他們幾個算個屁！
季綸給他寬心：“我知道你是個不忘恩的，別瞎想，好好干。我看最近主子在琢磨點心，你不是老吹你白案的功夫厲害嗎？多幫主子支支招，比在這兒伺候我有用多了?！?br/>
他看小東子還有些忐忑，不得不教他一句：“你也是個傻的，等主子晉了高位，想要什么沒有？”
你不過是個膳房首領(lǐng)太監(jiān)，我可是主子身邊的管事太監(jiān)，現(xiàn)在看著是不如你權(quán)勢大，可宮里，什么差事都不如跟在主子身邊的差事最好。
等主子成了一宮主位，成了妃、貴妃，那他還能比不過他一個膳房太監(jiān)？
季綸看小東子明白過來，還一臉‘那我就放心了’的傻樣，都懶得說他了。人家得勢他高興，就這么個傻子，也就研究研究灶上那點事兒了，坑這種的季綸都嫌多余。
小廚房一事在宮里引起的動蕩還不止在膳房和下人里，后宮里也多有討論。
討論點一，烏雅福晉這恩寵可真是與日俱增啊，竟能把盛寵多年的馬佳福晉壓下去了。沒見皇上現(xiàn)在天天往永和宮跑嗎？
鐘粹宮風(fēng)光了這么多年，終于要倒了！
不過這都是老生常談了。
皇上的心什么時候定過？
馬佳福晉孩子都生了五個了，年紀(jì)比皇上還大，誰還能受一輩子寵呢是不是？
另一個議題就比較新鮮了——這景仁宮又沒人，全是空屋子，要小廚房干什么？
這答案也不難猜，大家都覺得，這是不是又要進來什么新人??？
景仁宮可是皇上生母慈和皇太后的宮院，竟給了新人？
而且這一進來就有小廚房，難道……
一進來就是一宮主位？
“格格，您留神腳下。”掌事姑姑殷勤道。
佟佳氏抬頭看這宮殿：“這就是姑姑住過的景仁宮啊?！?br/>
掌事姑姑不敢接這話，但更添三分恭敬，小心引著佟佳氏到了正殿。
景仁宮和永和宮、儲秀宮格局差不多，都是二進院。
正殿面闊五間，黃琉璃瓦歇山頂，室內(nèi)方磚墁地，殿前有月臺。①
東西配殿各三間，兩側(cè)建有耳房，后院和前院相同。
佟佳氏見引她進了正殿，不解道：“我住正殿？”
不說只是格格嗎？
管事太監(jiān)見縫插針湊上來：“格格，萬歲旨意，您的份例一切依照宮內(nèi)之妃例配給?！?br/>
就是說和咸福宮妃主兒一樣。
佟佳氏溫婉一笑，心情好了點。
管事太監(jiān)討好道：“格格您瞧，這屋子是奴才用心收拾的，一應(yīng)物件都是挑得最好的，您看若有什么不當(dāng)?shù)?，奴才即刻就回了?nèi)務(wù)府給您換！”
佟佳氏左右瞧瞧：“我這剛來，一時也說不上有什么不好的，先這么住著，以后再說吧?！?br/>
管事太監(jiān)一噎，還不待再討好，就聽佟佳氏直接道：“行了，我自帶了伺候的人，這里不用你們了，下去吧?！?br/>
管事太監(jiān)和掌事姑姑面面相覷，但也不敢駁了主子的話，見佟家格格的貼身丫頭上前，只好先下去了。
管事太監(jiān)和姑姑是老交情了，下去后悄悄道：“這位格格，主子范兒可真足??！”不好伺候??！
姑姑白了她一眼，指了指天上：“人家是那家里出來的姑奶奶，天生的主子，自然派頭不一樣?！?br/>
皇上的表妹進了宮，那還有什么說的，一輩子的榮華富貴沒跑了。
太監(jiān)小聲道：“那咱們，這怎么辦啊？就格格帶的那幾個小丫頭，認(rèn)得清宮里的門么，就上手伺候？”
姑姑撣撣袖子：“你管呢？要是她們伺候不了，咱們再接上，這不才更顯得咱們會伺候嗎？”
傻不傻，那是格格的心腹丫頭，格格才進來，當(dāng)然更信自家?guī)У娜恕?br/>
但這宮里可不是幾個丫頭片子玩得轉(zhuǎn)的，等她們露了怯，犯了錯，他們才好顯能耐不是？
太監(jiān)明白了：“那咱們就這么干看著？”
姑姑嘆口氣，要不是跟這二傻子認(rèn)識有年頭了，她可真不愿意跟他搭伙干活，也就是景仁宮這么多年沒主子，要不就他這腦子，早讓人撕下去了。
姑姑怒道：“干看著怎么顯能耐？你不會悄悄盯著？！萬一她們有個紕漏錯處的，讓格格做下難處，你提前想到給補上了，這不就顯出你來了嗎！光站那奉承幾句有個屁用！”
太監(jiān)見姑姑生氣了，忙討?zhàn)垼骸皠e生氣，別生氣，我這不是，這不是多少年沒伺候主子了嗎？”
守著這空屋子太久，都快忘了怎么當(dāng)奴才了，這突然空降個家世高貴的格格來，還不能讓人適應(yīng)適應(yīng)？
姑姑懶得和他一般見識，指點他：“格格剛來，這不現(xiàn)成就有件要緊的大事要格格拿主意？”
因為景仁宮沒主位，景仁宮小廚房那一攤到現(xiàn)在都沒立起來。為了那幾個位置，人都快打成豬腦子了。
那幾個丫頭懂什么？還不得他們幫著主子裁奪？
太監(jiān)兩眼一亮，這是多好的撈油水兒的機會?。?br/>
太監(jiān)佩服地給姑姑鞠個躬：“咱這個家還是得靠你??！”
姑姑翻白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