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回到西街，已經(jīng)晚上8點多了。
他今天見到了白葉，除了一塊心病，只覺得渾身舒暢，再被清涼的夜風一吹，不禁飄飄然起來，等到了西街門口，他難得的買了10塊錢香噴噴的肉串，又饒了兩串烤饅頭和兩串韭菜，擱好辣椒面和孜然，用塑料袋裹了，帶回家去。
三兒這會兒沒在看書，正拿著把剪刀，幫二狗子剪指甲，看見張揚回來，和二狗子一起過來迎接。
張揚把帶回來的肉串拿出來，三兒年輕貪嘴，頓時高興起來，二狗子更是叫個不停，繞著張揚蹦跳。
“沒出息！”張揚笑罵了一句，把肉串上的瘦肉剃到碗里，肥肉丟給二狗子解饞，自己翻出一罐啤酒打開，卻發(fā)現(xiàn)沒有氣泡涌出，看了看，已經(jīng)過期小半個月了。
好在啤酒過期，只是影響口感而已，張揚索性把剩下的幾罐也一并打開，一口饅頭就一口酒，倒也喝的津津有味。
“哥，哥，吃肉串！”三兒把裝肉的碗推到張揚面前，“肉串太辣，我吃不了多少?！?br/>
“少扯淡！”張揚笑道，“我按你的口味放的辣椒面，你最愛吃的，快吃吧?！?br/>
“可是太多了我吃不了……”
“長身體呢，有什么吃不了的？你別總想著讓我吃，我最近一天一斤牛肉，都吃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張揚說著，搖了搖手里的韭菜簽子，“好不容易今天能吃點素啊，你就別管我了，快吃你的?！?br/>
三兒看看張揚真的不想吃，就又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一會兒，半碗肉就見了底兒，三兒把最后幾塊肉小心的放在二狗子的狗食碗里，洗了手，坐到張揚身邊，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半晌說不出口。
“咋了？啥事兒？”張揚看著他，問道。
“哥，我有個事兒想跟你說?！比齼汗牧斯挠職?，終于開口說道。
“啥事兒？”
“哥，我、我覺得現(xiàn)在這樣挺好的，我不想治腿了，我本來就不怎么愛動，現(xiàn)在國家對殘疾人又到處都是福利，以后我去哪兒都有特殊待遇，也挺好的……你不用替我想辦法了，真的，我覺得現(xiàn)在這樣挺好，特別好。我，我不想看你這么累……”
開始，三兒還裝得挺平靜，說著說著，小男孩兒終于哽咽起來，畢竟還不到10歲，再怎么早熟，也沒法徹底掩蓋心底的心思。
“乖，不哭……”張揚難得的溫柔，伸手摸著三兒的頭發(fā)，如果放在兩個多月前，這番話準得弄得張揚心如刀割，不過現(xiàn)在，他只感到一陣溫馨的感動。
“你放心，哥現(xiàn)在的小攤子買賣不錯，來，看看咱家的存款！”
張揚掏出手機，打開網(wǎng)上銀行，里面的存款余額顯示著:
27788.14元
“怎么樣？哥告訴過你，能掙到錢吧？”張揚頗有幾分得意，炫耀著和三兒說道，“不到兩個月，就掙了這么多了！厲不厲害？”
三兒驚訝的瞪大了眼睛，顯然5位數(shù)的存款給了這孩子極大的沖擊，他先是流露出了極驚喜的表情，伸手摸了摸手機屏幕，又揉了揉眼睛，仔細的看了兩遍。
隨后三兒的大眼睛里，漸漸紅潤而潮濕起來，他回過頭，拉著張揚的衣袖，哽咽半天，說道：
“哥，你辛苦了，你一定遭了很多罪，對不起……”
“傻話！”張揚照著三兒的屁股拍了一下，“哥賺錢就是為了你??？哥也想過好日子啊，有沒有你，都得拼命！和你有個啥關(guān)系？！”
張揚又喝了一口酒，摸了摸三兒的頭發(fā)，有點感慨著說道：
“咱們這種人啊，拼命了不一定能活好，不拼命準死，你看見那里了么？”
他隔著窗戶，指著馬路對面高檔住宅里傳來的燈光，和三兒說道：
“那里生著的人哪，都是地里種的莊稼。澆水施肥，間苗除蟲，都有人伺候著，他們只要順著一點點的長大，自然就又高又壯。”
“咱們呢？就像地里的雜草，沒人看顧不說，還要經(jīng)常的被踩兩腳，不順眼了，還要拔掉，咱們能咋辦，只能把根子扎深了，玩命的長，瘋長，長到誰都拔不動咱們了，才能活得下去。”
“哥，那你現(xiàn)在長大了，是不是就不會被人拔去了？”三兒看著張揚，略有些緊張的問道。
“長大？哥才剛剛冒頭而已啊……”張揚在心里說道。
但他看著三兒，桀驁的眼神難得的溫柔起來。
“是的，不會被拔走的，哥在呢，你放心。”
…………
第二天，張揚揣著一套煎餅果子，早早的去了水麗城，他現(xiàn)在掙了錢，腰包豐厚不少，連帶著早餐都升了級，以前的煎餅果子是節(jié)日級別的早點，而今天一個普通日子的早晨，張揚也奢侈的買了一回。
當然，兩個雞蛋還是要自帶的，用老板的雞蛋要貴1塊錢。
張揚吃完早點，又看了半天書，江檬檬姍姍來遲，她今天穿了一身杏黃色的牛仔服，長發(fā)被扎成馬尾，露出了欣長雪白的脖頸。
張揚看的愣了愣，最近江檬檬似乎越來越適應(yīng)自己的工作角色，打扮也越來越放松自在，如果不是她那一副標志性的圓眼鏡，張揚還真的很難相信，眼前時尚前衛(wèi)、陽光靚麗的少女，就是兩個月前畏畏縮縮的小可憐。
“張揚，昨天的收入我都幫你存到卡里啦！一共塊，收到?jīng)]有？”
“嗯，收到了，謝謝??！”陽光美少女有點耀眼，張揚稍稍側(cè)了側(cè)臉，回答道。
“我好吧？你怎么謝謝我？請我吃飯！”江檬檬自然的挨著張揚坐下，抓著張揚上臂，使勁兒搖晃。
“好啊，你想吃什么？”張揚略有局促的問道。
“嗯……你早上吃的什么??？”
“我啊？就是煎餅果子?！?br/>
“好不好吃？”
“還行。”
“那我明天也要，你幫我買?！?br/>
“好啊，沒問題，你要不要辣子?。渴[花呢？”
“和你一樣，我要和你一樣的！”
…………
很快，水麗城開門了，張揚的攤子又開始熱鬧起來，三四個家長陸陸續(xù)續(xù)的帶著孩子來玩，有時需要排隊，家長們就湊在一起聊天，有些家長們來的頻繁，和張揚混的臉熟，也會過來和老板聊上兩句。
張揚和大爺大媽們聊天能力算是一絕，他總能令談話生動又有內(nèi)涵，許多大爺大媽們都反映說，和張揚聊天，心情好，還有所收獲。這種能力來自于天賦和少年期的鍛煉，在從孤兒院逃出來的這6年多里，要不是靠這種能力得到無數(shù)大爺大媽的幫助，他和三兒沒準都餓死了。
“小老板，你最近看著氣色不錯，壯實了不少??！”
“陳叔，您氣色才好呢，最近舞步又長進了吧？”
一個熟識的大爺溜達過來，找張揚聊天，閑扯了幾句之后，大爺忽然說道：
“小老板，你這兒來的人不少啊，打不打算把攤子擴擴，多弄兩樣玩具？”
張揚沒有多想，笑道：“謝謝陳叔關(guān)心，店小，沒本錢啊，等等再說吧?！?br/>
又扯了幾句，張叔的孫女時間到了，陳叔帶著孩子離開；張揚又摸出了高考輔導(dǎo)書看了起來，然而幾分鐘過去，注意力卻總是集中不起來，陳叔說的那句話似乎一直在心里循環(huán)播放著。
“你這兒來的人不少啊，打不打算把攤子擴擴，多弄兩樣玩具？”
這建議，按說不值得張揚多分什么心思，陳叔不過隨口一說，而張揚隨口也能說出好幾個沒法做的理由：
本錢太少，沒有經(jīng)驗，沒有店面，客流不穩(wěn)定等等……
但與此同時，昨晚和三兒說的話，卻微弱而又清晰的浮現(xiàn)，
“哥，那你現(xiàn)在長大了，是不是就不會被人拔去了？”
“是的，不會被拔走的，哥在呢，你放心?！?br/>
快一點啊，賺錢需要再快一點……
張揚就這么糾結(jié)了一上午，等到中午的時候，他下定了決心。
干，必須得干！
夏天馬上就要過去，秋天是孩子們出來玩兒最頻繁的季節(jié)，必須趁著現(xiàn)在客流不錯，擴大點門面，最好把牌子再打響一些，讓以后水麗城附近的孩子想出來玩兒，第一個就想到這里！
到時候，掙了錢，咱也學著賣牛羊肉的老王，每年休假兩個月，帶著三兒和二狗子，中國的去玩兒！
還有，要給江檬檬開工資，小姑娘跟著自己這么久，說不上任勞任怨，但也是認認真真，自己有時給她點飯錢，加起來可能也沒1000塊，實在有些對不起人家。
……
張揚美滋滋的想了一會兒，開始把思緒拉回現(xiàn)實，要多加玩具，就要把營業(yè)面積擴大，但目前的攤位已經(jīng)沒有能夠利用的地方，想都不用想了。
張揚把主意打到了對面的半圓形區(qū)域，這一大塊區(qū)域面積估計有二百多平米，水麗城建設(shè)之初為了強調(diào)檔次，把這里部規(guī)劃成了走廊通道，顧客們走過的時候當然會覺得寬闊大氣，但在張揚眼里這就是極大的浪費！
他在這兒經(jīng)營了2個月，除了來兒童樂園玩兒的顧客以外，從這兒經(jīng)過的人鳳毛麟角，少得可憐。
“我在對面弄個百來平米的地方，剩下的過道還有4、5米寬，怎么都夠了！”張揚越想越覺得有理，漸漸竟有些急不可耐起來，他叮囑了江檬檬幾句，自己離開了攤子，去找王經(jīng)理去商量。
順著指示，張揚一路摸到王經(jīng)理的辦公室，門沒關(guān)，王經(jīng)理正坐在電腦前面聚精會神的干著什么，兩個保潔的阿姨也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休息，屋里有點凌亂，和水麗城的整體風格并不搭調(diào)。
“篤篤！”張揚輕輕敲了敲門，兩個保潔阿姨的嚇了一跳，下意識的站起，看了一眼是張揚，又吁了口氣坐下。
王經(jīng)理則冷靜的多，飛快的用鼠標操作了兩下，然后看向門口，發(fā)現(xiàn)不是領(lǐng)導(dǎo)檢查工作，一下放松下來，站起笑問道：
“張總，怎么今天不抓緊發(fā)財，來我這兒有何貴干？”
“王經(jīng)理，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張揚上去握了握手，說道：“有點業(yè)務(wù)上的事兒，想找你商量商量！”
“哦，好，來，坐著說！”王經(jīng)理熱情的把張揚讓道沙發(fā)上，到了兩杯水，兩個保潔阿姨識相的出去了，張揚才開口，把來意說了一番。
王經(jīng)理聽到一半，眉頭就皺了起來，等張揚把想法說完，這老哥的牙花子已經(jīng)嘬了好幾次了。
“張總，這個事兒不好辦！”王經(jīng)理想了想，直接說道，“領(lǐng)導(dǎo)有過規(guī)定，決不允許占用功能空間，而且三令五申的強調(diào)過，你要用的地方明確標明是通道性質(zhì)，不能用做經(jīng)營。”
“我知道，我知道?！睆垞P嘴里打著哈哈，心里沒當回事兒，不管辦什么事兒，被求的一方都得強調(diào)一下困難，“容易的事兒也不找您啦，王經(jīng)理能耐大，給想想辦法，回頭兄弟自有表示?！?br/>
然而來回了幾個回合，張揚發(fā)現(xiàn)，這事兒可能真不好辦！
王經(jīng)理被張揚糾纏不過，當著他的面兒，開著免提給水麗城的總經(jīng)理打了電話，結(jié)果被嚴厲拒絕，還挨了兩句罵。
“咋樣，老弟？”王經(jīng)理苦笑道：“現(xiàn)在我這個總，心氣兒高的很，總惦記著做精做強，不可能同意的?！?br/>
張揚察言觀色，可能是真不好辦，但剛誕生的理想，總不好立刻夭折，于是還是試探著問道：
“王經(jīng)理，那您看看，我這事兒還能怎么辦？”
王經(jīng)理摸著下巴想了很久，忽然問道：
“你能出多少錢？”
有門兒??！張揚一聽他提錢的事兒，頓時就燃起希望，連忙說道：
“錢好說，您先說說是什么路子？”
王經(jīng)理抽過一張水麗城4F的商鋪示意圖，略微找了找，指著其中一處，對張揚說道：
“這家，賣服裝的，店面不小，租期還剩1年?？赡苜I賣不好吧，這段兒一直問我，能不能退租。我說退租是不可能的，讓他自己找轉(zhuǎn)租去，結(jié)果他到現(xiàn)在也沒找到，你可以去看看。”
張揚順著王經(jīng)理的手指望去，示意圖上的是一家真正的門店，面積比他現(xiàn)在的小鋪位大了不知多少，具體的位置看不出，但想來也是不差的。
“王經(jīng)理，這家租金是多少？”張揚看了小一分鐘，終于張嘴問道。
“一年，”王經(jīng)理豎起兩個手指，“二十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