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時光荏苒，光陰似箭。一晃十幾年過去了。光緒皇帝沒了，老佛爺沒了，宣統(tǒng)退了位，大清朝也沒了。轉(zhuǎn)眼間到了民國三年，也就是公元1914年。我們的故事又要開始。

    在天津南市有個茶館，規(guī)模中等，不算大，也不算小。茶館對面就是有名的三不管地面。

    這地方夾在日租界、法租界還有天津府衙之間。日法租界不愿管，天津府衙不敢管，于是這里就誰也不管?！叭还堋钡拿钟纱硕鴣怼＞枚弥故浅闪苏降拿Q。

    年深日久，這地方龍蛇雜居，倒也十分繁榮。每日從早到晚，打把式賣藝的，賣大力丸的，變戲法的，說書說相聲的，各色藝人都在這塊地皮上討生活。

    這座茶館就是當(dāng)年莫達(dá)建造的。莫達(dá)已經(jīng)去世多年，如今這里當(dāng)家的是莫沖，也就是莫達(dá)的孫子，莫也的兒子。自從十幾年前的那場變故之后，莫沖就成了孤兒，爺爺死了，父親失蹤。沒兩年母親也過世了。好在馮丁回來了，茶館由這位叔叔打理，倒也經(jīng)營得下去。馮丁是個實(shí)誠人，做什么事情都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只是有點(diǎn)缺乏變通，動不動就和當(dāng)?shù)氐牡仄α髅ゴ蛏弦患?。過后他也后悔，埋怨自己不該那么沖動，但下次有事他還是管不住自己。莫沖是小輩，也不好說什么。再者，馮丁就是這個脾氣，說也沒用。

    因?yàn)榈靥庺[市，茶館的生意還不錯，雖說談不上日進(jìn)斗金，但也是生意興隆，財源廣進(jìn)。除了支付這一家子人開銷，外帶兩個伙計(jì)的工錢外，還剩下一點(diǎn)。馮丁也不懂得怎么理財，他把錢都存進(jìn)錢莊，說是以后給莫沖娶媳婦用。

    莫沖長大了。馮丁也把茶館的買賣讓莫沖嘗試著打理。畢竟這茶館是莫沖的，遲早要還給莫沖。莫沖是個聰明人，凡事一點(diǎn)就透。沒過半年，這里里外外的事他就都上手了。

    話說這天茶館的生意不太好，莫沖坐在柜臺后面有些慵懶。中午剛過，上下眼皮就開始打架，不住地打瞌睡。

    莫沖暗想，與其在這里犯困，不如出去溜達(dá)溜達(dá)。

    他和兩個伙計(jì)交代兩句，就走出門去。在三不管溜達(dá)了一圈，也沒遇到什么讓他感興趣的事情。他喜歡聽書，喜歡聽三國列國之類的長槍袍帶。走了一圈沒碰到。有幾個說書的，說的是《三俠五義》《施公案》《五女七貞》什么的，不是公案書，就是短打書。聽著熱鬧，其實(shí)沒什么營養(yǎng)。

    再往前走，有個唱太平歌詞的。正在那里唾沫橫飛地說著手中兩塊竹板的來歷。

    “列位，別小看我手中的兩塊小竹板，這可是受過皇封。想當(dāng)年，我的先輩進(jìn)宮出皇差，為老佛爺獻(xiàn)藝，唱了段太平歌詞。可惜沒有竹板，只好用拍大腿的法子打拍子。老佛爺聽后十分喜歡，一高興就叫李蓮英李大總管在御花園里割了兩塊竹板拿來。這可是御賜的竹板啊。自那以后，我們就把這竹板叫玉子。意思就是‘御賜的板子’。好了，列位，言歸正傳，我伺候一段《韓信算卦》，各位有錢捧個錢場，沒錢捧個人場?！?br/>
    說罷，他一邊打著竹板，一邊開唱：“漢高祖有道坐江山，有君正臣賢萬民安，有一位三齊賢王名叫韓信，他滅罷了楚國把社稷安。這一日閑暇無事在街前閑逛，見一座卦棚擺在路南。卦棚里坐定一位道長，他仙榮道骨骨道非凡……”

    （這段太平給好幾百字，全寫出來會有湊字?jǐn)?shù)之嫌，我會在作品相關(guān)中作介紹。）

    這個人唱得還不錯，莫沖停下來聽了一會兒。一直聽到那算卦先生說韓信做下了五件壞事，失了陰德，本該壽活七十多，現(xiàn)在只能活到三十三。

    莫沖正想轉(zhuǎn)身離去。忽然，人群里有人哈哈大笑起來。莫沖一看，是個穿著洋裝，打著領(lǐng)結(jié)，頭戴禮帽，架著金絲邊眼鏡的年輕人，看樣子應(yīng)該是大莫沖幾歲，但不會超過三十。

    這人一邊笑一邊說：“這算卦還能把壽命算出來？還什么做了缺德事就折壽，這要是真的呢，這世間就沒壞人了！”

    莫沖也是年輕，順嘴說了兩句：“你不懂就算了，別說出來丟人了?！?br/>
    這話被那個人聽到，那人看了莫沖一眼，隨后邁步走了過來，轉(zhuǎn)眼沖到莫沖近前。莫沖心想不好，看穿戴這家伙八成是富貴人家的公子，要么就是哪個洋行的買辦。這種闊少心驕氣傲，暴躁蠻橫。我這么當(dāng)面損他，他一生氣，帶著幾個人過來揍我，那該怎么辦？

    莫沖想跑，轉(zhuǎn)念一想，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莫沖暗想：我家就在這附近，這里認(rèn)得我的人多如牛毛，跑了又能怎樣，他只要一打聽就知道我是誰。干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該怎么就怎么吧。

    闊少走到莫沖跟前，右手一摘禮帽，深深一躬，恭敬說道：“那您就給我說說，那個老道是怎么給韓信算卦的？”

    這一來倒弄得莫沖不知所措。他尷尬笑笑，說：“不太好說?！?br/>
    闊少一指對面的茶館：“走，我請你喝茶。你給我好好講講?！?br/>
    聽口音是本地人，看來也是個好交朋友的紅臉漢子。

    莫沖也喜歡交朋友。在三不管各色各樣的朋友也交了不少。不過，那都是些窮朋友。像眼前這人這樣渾身上下富貴逼人的主兒，他倒是真沒交過。

    茶館離這里就幾步遠(yuǎn)的路，闊少拉了一下莫沖，莫沖本想說那家茶館是我家的，可這句話還沒出口，就被拉了進(jìn)來。

    闊少從口袋里摸出一個銀元。用中指和食指夾著，“啪”的一聲按在柜臺上。

    闊少說：“把最好的茶葉沖上一壺，給我端上來。這一塊錢壓柜?！?br/>
    伙計(jì)叫王七，在這個茶館干了七八年，很有經(jīng)驗(yàn)，而且圓滑世故。他瞄了一眼銀元，瞄了一眼闊少，也瞄了眼闊少身后的莫沖。莫沖點(diǎn)了一下頭，不動聲色。王七自然也就順?biāo)浦?，裝作不認(rèn)識。

    他轉(zhuǎn)臉對著闊少滿臉堆笑?；镉?jì)看到錢，哪有不開心的。更何況這是一塊銀元。一塊銀元在這個世道至少可以買上兩擔(dān)白面，夠一家人吃上一個多月。要是喝茶，一個月也用不了。

    闊少找了張靠近門的桌子坐下，莫沖坐在對面。闊少從腰上解下一把折扇，對著自己扇了兩下。

    這多少讓人看著有點(diǎn)不太協(xié)調(diào)。滿身洋裝，一身洋味的闊少，手中卻拿著把很傳統(tǒng)的折扇。折扇上有題字。因?yàn)樯茸右恢痹趽u，莫沖也看不太清，只依稀看到行書的“瓊樓”二字。

    莫沖笑笑，剛想說句話，伙計(jì)把茶端上來了。闊少想去拿杯子倒茶，莫達(dá)伸手制止。

    “先別這么急?！蹦獩_說，“這個喝茶啊，也是很講究的。這第一泡的茶水叫洗茶。顧名思義，是把茶葉清洗一遍。這一遍的茶水不要喝?！?br/>
    莫沖把茶水從壺里倒出來，倒在杯子里，在杯子里轉(zhuǎn)一轉(zhuǎn)，隨手倒入茶海。

    闊少有些不明白：“這杯子也要洗？”

    莫沖說：“不是，杯子要燙一燙，讓杯子有些熱度，然后再倒茶，那樣茶葉的味道會保存的比較完整?！?br/>
    說完，再往壺里加上水。

    “水不能太熱，太熱會把茶葉燙壞。大致上要把水坐到滾開，再放在室溫下降到八九成熱，這時候是泡茶的最好時機(jī)。等一會兒，蓋上壺蓋悶上一會兒?；仡^茶香就出來了?！?br/>
    闊少搖著扇子說：“名頭還真不少。我們中國人就是喜歡把心思全都浪費(fèi)到了這種沒用的地方。怪不得老是被外國人欺負(fù)，成天割地賠款?！?br/>
    莫沖說：“也不盡然，老祖宗留下的東西總要繼承?！?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