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觸碰到劍柄的剎那，天地之間，仿佛連風也凝滯了。</br> 林啾深吸一口氣，重重一握。</br> “轟——”</br> 一股悲傷壯烈的情緒霎時直直撞入她的心房。</br> 血、火、卷刀的兵器、垂死的戰(zhàn)友、魔族的獠牙、孩童的嚎哭……</br> 偌大要塞中，仍能站立的修真者，已不足百人！</br> 雖血肉之軀，卻筑就了鋼鐵防線！頭頂密密烏云和陰風呼嘯，是英靈們的戰(zhàn)歌。</br> 要塞之下，魔軍如潮。城墻上雖已不足百人，但每一個人身上，卻都承載了無數(shù)英魂的寄愿和期盼。</br> 誓死，不退！</br> 戰(zhàn)到最后，每一具佇立在城頭的英雄尸身，都能令魔族膽寒，止步不前！</br> 這是……數(shù)千年前，烏逆水領導的那一場千歧關保衛(wèi)戰(zhàn)！</br> 一瞬間，無數(shù)英靈的鐵血意志涌入林啾胸懷，她猝不及防，登時淚如雨下。</br> 手中琉璃赤劍上，再一次爆發(fā)出了無形氣浪。</br> 風云色變，赤色怨念仿佛被重拳擊中，小骷髏好像落入了颶風之中，被迅速撕扯破碎，巨型骷髏亦是站立不穩(wěn)，齊齊伏在地上，沖著山巔發(fā)出不甘憤怒的吼叫。</br> “烏……孟……俠……”</br> 林啾從山巔往下望，只覺心神震撼。</br> 掌中之劍，凝聚了先靈的不屈意志，令她胸懷激蕩，而山底綿密的刻毒恨意，竟是直直指向這一代的千歧關守衛(wèi)者——烏孟俠。</br> 琉璃赤劍之上，緩緩滑過一抹晶瑩無雙的剔透光芒，像是一滴悲傷的淚。</br> 林啾感應到一股哀傷從劍上傳來。</br> 那是一道略有些蒼老的意念，它問她，‘我……錯了嗎？’</br> ‘稟承先祖意志，誓死保衛(wèi)家國，錯了嗎？’</br> ‘不自量力，以為可以像先祖一般，守到援軍到來，錯了嗎？’</br> ‘嚴令禁止任何人后退撤離，以免擾亂軍心，結果害了萬萬性命，錯了嗎？’</br> ‘本該坦然承受冤魂之怨，卻觍顏藏于先祖英靈庇護之下，以致積怨愈深，錯了嗎？’</br> ‘烏孟俠做的這一切，都是錯的嗎？’</br> “我不知道?！绷粥碧谷徽f著，緩緩將琉璃赤劍從骨山之中抽出來。</br> 琉璃赤劍隱有抗拒。</br> 林啾道：“與其問我，問旁人，倒不如問問你自己的心。你只問你自己，當初做決定之時，你是否問心無愧？！”</br> 瞬間靜默。</br> 下一秒，一股驚天的氣勢自劍身噴/涌而出！</br> 肉眼清晰可見的沖擊波自劍尖轟然爆開！</br> 烏孟俠……問心無愧！</br> “轟——隆——”</br> 沖擊波席卷天地，劍下的骨山山巔首當其沖，在氣勢爆發(fā)的那一瞬間直接被摧毀。氣浪在腳下爆開，林啾雙手緊緊握著劍，隨著那跌宕起伏的沖擊氣浪一層一層向下墜落，直到整座骨山徹底被摧毀。</br> 沖擊波繼續(xù)向四野推進，但凡接觸到它，所有白骨和赤骨，都在剎那間化為飛灰。</br> 白骨消逝之處，一縷縷純白的氣息緩緩升騰而起，在半空微微停留，仿佛在與天空和大地微笑道別。</br> 而那赤骨消逝之處，卻有尖利不甘的咆哮聲直扎神魂。</br> 林啾心念一動，緊緊握住琉璃赤劍，將那些最后的怨念通通吸入識海，催開了業(yè)蓮第七瓣！</br> 綿密沖天的怨氣匯聚而來，業(yè)蓮第七瓣飛速綻放！凝實！</br> 天地之間的赤色怨念淡了許多，隱隱竟能見到幾分天青。</br> 林啾輕輕呼了一口氣，小心地抬起琉璃赤劍，放在眼前觀看。</br> 這是一柄秀劍，劍身只有兩指寬，晶瑩通透，如冰似霜，沁著淡淡的血色。</br> 劍柄是用相同的材質(zhì)鑄成的，入手溫涼，像是握著一塊上好的透明軟玉。</br> 林啾忍不住輕輕挑了下眉梢。</br> 這劍，是她的了吧？</br> 劍身微微一動，烏孟俠蒼老的意念傳來。</br> ‘此劍名為紅美人，乃是先祖烏逆水所鑄，此劍天生通靈，久居地下陵，竟凝聚了歷代英靈的意志，自成了這一方劍靈空間。此次我未能成功守住千歧關，身死之時，冥冥中竟被劍意牽引到了此地，也將那萬千怨念帶入了先靈清靜之地……唉……’</br> ‘你既是生魂，能被牽引至此，證明你與紅美人有緣，帶它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吧！年輕人，我祝福你擁有美好前程?！?lt;/br> 林啾默默握住劍柄，道：“老人家，你也無需掛懷。你與先祖做的事是一樣的，他既是英雄，那你也無需妄自菲薄。我既收了這份厚禮，定會為你討回一個公道。你且安心在天上看著吧！”</br> 劍身流淌過一滴晶瑩的水波。</br> 一縷白氣蒸騰而上，追上了半空中一眾英靈，緩緩化入亡者安息之地。</br> 林啾輕輕吐出一口氣，微瞇起雙眼，望向遠方。</br> 事情還沒完。</br> 果然，這天地之間殘余的赤色怨念開始向著一處匯聚。</br> 林啾瞳仁緊縮，將劍立在身前。</br> 這柄劍與歷代英靈相伴數(shù)千年，凝聚了無數(shù)浩然之氣，最克魑魅魍魎。</br> 林啾已經(jīng)察覺到不對勁了。</br> 烏孟俠這一仗與數(shù)千年前烏逆水那一仗其實并沒有什么區(qū)別，都是死守千歧關，戰(zhàn)至山窮水盡。</br> 只不過烏逆水等來了援軍，而烏孟俠則被王氏放了鴿子。</br> 要怪，也不該怪烏孟俠。</br> 林啾相信，那些守衛(wèi)千歧關的將士們在戰(zhàn)死之時，必然和先烈一樣，都是英勇無畏，慷慨赴死的。</br> 不該有這樣刻毒兇惡的怨氣。</br> 這其中，必有古怪。</br> 林啾握緊了手中的劍。</br> 這把劍舞動起來感覺十分奇異，硬要形容的話，林啾覺得它好像是用水做的，她的每一絲力量都能夠精準地傳遞到劍身的每一處，而它也會實時向她反饋一切最細小綿密的感觸，頗有種心心相通之意。</br> 赤色流光在琉璃般的劍身內(nèi)流淌，林啾將它挑至劍尖時，整個劍身便通透如水，唯劍尖噙著一抹血色。</br> 這是英雄血的顏色。</br> 劍尖每過一處，空氣中的赤色怨念便像是落到通紅熾鐵上的泡沫一般，“滋”一聲蒸騰殆盡。</br> 林啾足尖輕輕點踏著大地，單手握劍，輕盈地向著怨念聚集的地方掠去。</br> 筑基之身雖然還算不上步入仙門，但奔跑起來時，大步一躍，已能輕松躍出五米有余。短暫的騰飛感覺讓林啾心潮澎湃，自己能飛的感覺，要比被人帶著飛暢快得多了。</br> 劍在手中，非伸沒有半絲累贅，反倒隱隱給了她一些推力，她順著長劍破風之勢，調(diào)整呼吸和動作，與劍更加契合。</br> 紅劍在身旁蕩過，林啾借力一躍，竟足足飄出了十來米遠！</br> 怨念聚集之地，已近在眼前。</br> 紅霧氤氳，擰曲猙獰，一具仰頭望不到頂?shù)某嗌俭t，緩緩成型！</br> 林啾急忙雙手握劍，立在胸/前，劍上蕩出浩然清波，將前方裹來的怨念之霧盡數(shù)驅(qū)散吞噬。業(yè)蓮第八瓣，輕輕地顫動，隱有開啟之兆。</br> 眼見盼了數(shù)日的目標即將達成，再佛的人也無法淡定了，林啾的心臟怦怦亂跳起來，雙手激/動得微微發(fā)麻。</br> 勝利的果實近在咫尺，仿佛唾手可得！</br> 林啾急急掠出三個大步，飄至這還未徹底成型的巨骷髏腳下，雙手握劍，平抬于眉眼之間，直直斬向它的腳踝。</br> “滋——”</br> 劍身與骨骼相接，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刺耳怪聲。</br> 林啾感覺到劍身傳來了阻力，當即不假思索，將丹田經(jīng)脈之中的靈氣盡數(shù)灌注給了手中的劍，同時催動識海業(yè)蓮，以自身為載體，將這二者緊密相連。</br> 一瞬間，吸力自識海奔涌而出，透過玲瓏剔透的劍身，徑直降落在了這一眼望不到頂?shù)木搠俭t之上。</br> “吼——”</br> 遙遠高空，傳來了模糊不清的咆哮。巨骷髏猛地提起了腿，瞬間將林啾帶到了半空。</br> 林啾只覺身體一輕，距離大地越來越遠。</br> 撤離已經(jīng)來不及了，她雙手握緊劍柄，將劍身送得更深，死死卡在巨骷髏的骨縫中，拼命吸取這具骷髏之中蘊藏的滔天怨念。</br> 天空和大地已恢復了它們的原色，劍靈空間之中，所有怨念都已凝聚在這頭巨骷髏上。</br> 巨骷髏將骨腿提到半空，微微一頓之后，轟然向著地面踏落！</br> “嘶——”林啾倒抽一口涼氣，像是坐在失控墜落的電梯中一樣，只能眼睜睜看著大地越來越近。</br> 便在這千鈞一發(fā)之時，虛空之中，再一次回蕩起了氣勢恢宏的戰(zhàn)歌。</br> 無數(shù)透明的光點飛速聚來，像雪花一般，一片一片，貼在了巨骷髏的表面。</br> 它的動作逐漸僵硬。</br> 林啾略微緩過一口氣，把糊了滿臉的亂發(fā)草草往后一撩，翻身踏到巨骷髏的足背上，雙手握劍，重重向下一插！</br> 業(yè)蓮、赤劍、林啾，三者心意相通，浩然清氣滌蕩四方，怨念如同夏日的冰雹一般，在烈日之下飛快地消融。</br> 只是，還不夠。</br> 雖然有萬千英靈相助，怨念也在業(yè)蓮與赤劍的合力下迅速被消解，但這只骷髏巨足余力仍未完全消除，它帶著林啾，義無返顧地砸向地面。</br> “差一點……差一點……”林啾感到一陣無力。</br> 她的修為太低了，根本無法發(fā)揮出業(yè)蓮和赤劍的真正威力來。</br> 便在她做好了準備，打算跳車摔個七葷八素之時，額心忽然一涼，耳畔仿佛拂過一陣風。</br> 魏涼清冷低沉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br> “要收利息的?！?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