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兄弟之間
洛陽城外,有峰萬仞。
此峰地勢兇險,常年霧氣籠罩,高處寒風凜冽,乃周圍眾山之顛。
歌謠有云:
洛陽有天險,名曰萬仞峰。
天間云不過,日落斷清風。
……
山風呼嘯,凜凜作響。
此時,一個修長的身影佇立于顛峰之上,白衣長袍,飄逸不凡,他就如同一尊絕美的雕塑,給人不真實的錯覺。
站在高處,鐵血眺望著天際,目光淡然且悠遠。他已經(jīng)在這里站了許久,可他要等的人卻遲遲沒有出現(xiàn)。不過他依然靜靜等待著,臉上沒有半點焦急不耐之色。因為他知道,那人一定回來。
……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山上的寒霧越來越重。
這時,寒霧中遠遠走來一人。
來人漸漸靠近,直步走到鐵血身邊并肩而立,同樣的望著遠方天際。
“你還是來了……”
“恩?!?br/>
“這十年過的好嗎?”
“過得很平靜?!?br/>
“聽說你失憶了?”
“因為失憶,所以很平靜?!?br/>
“是嗎?這樣很好,只要我知道你還好好的活著,只要你還記得我,一切都沒關(guān)系?!?br/>
“你呢?”
“我還過的不錯,累是累了點,但生活比較充實……不過,若是有一種藥,吃了以后可以讓人忘記一切,那該有多好?!?br/>
“這樣并不好,該做的事情還要做?!?br/>
“你小子是想笑話我在逃避責任嗎?”
“沒有?!?br/>
“……”
一陣沉默,鐵血又道:“我做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岳凡點頭:“知道。”
鐵血低聲道:“那,你生氣沒有?”
“沒有?!?br/>
聽到岳凡的回答,鐵血轉(zhuǎn)頭笑望著對方:“和我想的一樣?!?br/>
頓了頓,鐵血動情道:“認識你這么多年,你就和我當初認識的李岳凡一樣,從沒改變過,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岳凡淡淡道:“我知道你也一樣?!?br/>
“盡管你沒怪我,但我還是要跟你說聲,對不起?!?br/>
“你做了你該做的事,你沒有傷害過我,更沒有對不起我?!?br/>
“你倒是挺想得開的?!?br/>
“事實如此。”
“那你想不想聽我解釋?”
“你愿意說,我就愿意聽?!?br/>
……
也許是覺得站累了,鐵血隨意的坐在地上,緩緩開口道:“人生百年,或富貴無極,或窮困潦倒,或掌握權(quán)柄,或做牛做馬,或精彩絕倫,或平淡乏味,或生離死別,或福澤綿長……而天生萬物,本是同根,何以不公?”
鐵血抬起頭,望向岳凡道:“兄弟,我且問你,天下蒼生,富貴者望長生不不死,貧困者卻痛苦不欲生,這究竟人生苦短,還是人生苦長?”
岳凡亦席地而坐,搖了搖頭道:“我,回答不上。”
鐵血不以為意,繼續(xù)道:“我再問你,世間凡俗,天生地養(yǎng),品性各有不同,有人秉性良善,有人生性邪惡,有人懵懵懂懂,有人大智大慧……此為何?”
想了想,岳凡依然搖頭:“答不上?!?br/>
鐵血三問:“生死無常,天地不公,人于天地,何以立志?”
岳凡又搖頭:“不知。”
鐵血四問:“戰(zhàn)以止戰(zhàn),殺以止殺。然而戰(zhàn)即是戰(zhàn),殺便是殺。何解可以平息天下紛紛爭攪,永享清平?”
岳凡還是搖頭:“不知。”
……
一連四問,岳凡皆是搖頭。
鐵血見狀,卻是沉默。因為在他的心里,這不只是對岳凡的問,同樣也是對自己的拷問。不問緣由,直問本心。
岳凡瞥了眼鐵血,淡淡道:“你似乎還有問題?”
鐵血聞言苦笑道:“沒錯,我還有問題,但是我不想問了。因為這些問題永遠都沒有答案,永遠都無法回答,我再怎么問,也只是徒勞?!?br/>
岳凡不可置否的道:“其實,有些問題是不需要答案的?!?br/>
“是?。∮行﹩栴}本來就沒有答案。我不是圣人,又何必讓自己超脫……”
聲音停頓了許久,鐵血才接著道:“兄弟,有時候我真是挺羨慕你的。盡管你的人生充滿了許許多多的坎坷,但是你卻一直堅持著、努力著,從未向命運屈服,你縱橫江湖、快意恩仇……你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而我,只是一個被命運束縛的人。從我出生的那天起,我的命運就已經(jīng)注定了我的生活。盡管我很努力的去改變,可惜依然無法擺脫……”
“也許是你自己不想放下罷了?!?br/>
岳凡深深望著對方,似乎已經(jīng)已經(jīng)猜到些什么。
鐵血驀然一震,不由失神道:“不想放下,不想放下……沒錯,以我現(xiàn)在的力量,若是放下,又有誰能奈何我,天大地大,我自逍遙自在……可是,我身后卻是背負著所有族人未來的命運,我又怎么能放下?怎么敢放下?兄弟??!我的執(zhí)著,正如你的堅持,如果換了是你,你能放下一切嗎?”
“我不能?!?br/>
岳凡沒有考慮,直接給出了答案。
鐵血苦澀一笑:“其實我們都一樣,都是被自己約束在命運之中,我們不是無法反抗命運,而是我們無法放過自己??!”
“也許吧!但我絕不放棄?!?br/>
岳凡目光閃動,那是一種不甘的吶喊,更是一種不屈的意志。
鐵血輕輕拍了拍岳凡的肩膀道:“兄弟,我所做的事,乃是為了我的族人,所以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去做……但我保證,只要我鐵血在的一天,我所做的事情就絕不會傷害到你身邊的人,這是我現(xiàn)在,唯一能為你做的事情?!?br/>
岳凡并沒有激動,而是望著遠方:“你認為我們之間會發(fā)生什么嗎?”
鐵血一怔,而后道:“我不知道,今后的事情又有誰知道。但是我知道,這一刻我們還是好兄弟,這一輩子我們都是兄弟,這樣就足夠了……若是沒有一起出生入死,我們之間也許不會成為兄弟,若我們只是兩個普通的人,也許我們之間不會有任何交集。不過,能夠認識李岳凡,我鐵血這一輩子都不后悔。”
岳凡點頭不語,雖然他什么都沒有說,但他心里明白鐵血的無奈,更明白鐵血的真摯。就算鐵血今天所說的一切都是假的,但他們之間的情誼卻是真的。
“唉!”
一聲嘆息,鐵血轉(zhuǎn)移話題道:“兄弟,還有件事情我很想說聲抱歉?!?br/>
“……”
岳凡微微皺了皺眉頭,靜待下文。
“是關(guān)于塵香的事情……”
鐵血沉聲道:“想必你的朋友都與你說了塵香的事,當年我們眾人聯(lián)手也不是圣言大尊一合之敵,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圣言大尊把塵香帶走……不過有一點你可以放心,塵香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活著?!?br/>
岳凡雙目一睜:“你知道她的下落。”
鐵血搖頭道:“我也派人暗中尋找了多年,可惜一無所獲,但是我知道,以當時塵香的地位,圣言大尊絕不會將她輕易打殺,最多就是廢去她的修為,然后鎮(zhèn)壓在一處。當然,受苦卻是免不了得,至于塵香肚子里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br/>
岳凡緊緊握了握拳頭,眼中寒光暴射!
“兄弟,只要人還活著,一切都還是有希望的。”
鐵血不知該如何相勸,因為能夠體會岳凡此時此刻的心情。任誰得知自己心愛之人正在受苦,心情恐怕也不會感到平靜。
“如何才能救塵香?”
岳凡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鐵血正色道:“兄弟,你千萬不要沖動。六大尊者無不是強大之輩,在沒有絕對的把握之前,你一定不能去冒險。更何況,就算你能打敗圣言大尊又如何?如果圣言大尊將塵香藏于一處,你這一輩子都很難再找到她?!?br/>
岳凡心有不甘:“難道沒有別的辦法?”
“或許有!”
鐵血不是很肯定的回答道:“去參加隱林大會吧!若是你能在隱林大會上勝出,說不定有機會向圣言大尊提出一個要求?!?br/>
“真的?”
岳凡精神一振,眼中希望重新點亮。
鐵血點頭道:“這是一個機會,也是最為穩(wěn)妥的辦法。圣言大尊最好面皮,只要她所答應(yīng)的事情,應(yīng)該不會反口。”
“哪怕只有一絲機會,我都要試一試,”
岳凡目光冷冽,眉宇之間煞氣隱顯。無論是誰,都阻止不了他救塵香的決心。
……
這一次,二人交談了很久,一直到太陽漸漸落下山頭。
“兄弟,這次武林大會絕對會很熱鬧,你若有空便來看看吧!”
聲音飄遠,鐵血已經(jīng)消失在原地。
……
岳凡獨自盤坐在山頭,一種天地無限的孤獨籠罩著心間。
沉默良久,他從懷中取出一只竹笛放在嘴邊,腦中浮現(xiàn)出一個熟悉的身影,倩影翩翩、不染凡塵。
“爻——幺——”
一陣悠揚的笛聲響起,飄渺傷感的旋律回蕩在天地之間,仿佛多年的思念和遙遠的傾訴……
淚有盡,思無言,此時未想心已亂。
一聲永嘆苦亦難,惟有笛聲長相伴。
百年過,望欲穿,半曲幽幽愁腸斷。
茫茫天地無所依,獨在高處不勝寒。
……
“塵香,我好想你……”
一抹眼淚劃過臉龐,隨風吹散,化作一顆顆晶瑩淚光。
就在這一刻,時間仿佛凝固,一股濃濃的悲傷彌漫整個天地,似要把寂寞吞噬。
就在這一刻,生命仿佛永恒,寄托著無窮無盡的思念,似要把空虛驅(qū)趕。
就在這一刻,生死輪回,萬物復然。
……
突然間,岳凡眉心處一道印記閃現(xiàn),一只小箭透體而出,懸浮在眉宇之間。
這只小箭不同于箭芒所化,它是真實的存在,詭異且神秘,散發(fā)著古樸蒼涼的氣息……
喜而樂、怒而恨、哀而苦、懼而惘、愛而傷、思而痛、欲而強。
七種情素凝聚成七道彩色的流光,環(huán)繞在岳凡周圍,與箭魂遙相暉映。
“茲茲茲——”
箭魂輕輕跳動著,在七色流光的淬煉下發(fā)出耀眼的光華,如同生命般燦爛。
……
岳凡反復吹奏著半曲,整個人沉靜在一種似夢似醒的感悟之中。
時間對他來說,已經(jīng)沒有任何的意義,他就像是生命的主宰,他看得到過去與未來,七情六欲在他心中流淌,一種久違的快感再次涌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