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那頭同樣出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死神,鐮刀直指一招清場的蘇澤淺——他是歸墟那一邊唯一的活物了。
蘇澤淺在提醒下回頭,反應極快的側身躲避,死神鐮刀斬入水中,激起的海浪打在天雷屏障上刺啦作響,白霧彌漫,那頭的情況被完全遮蓋。
莫洵無暇顧及蘇澤淺那邊的情況,他們這頭的死神也將鐮刀揮了下來。
黑光輕而易舉的切開了老王的結界,玄龜龜殼上出現(xiàn)一道深痕,纏繞在上面的火蛇被斬為兩截。
老王吃痛,向一側傾斜,龜甲上的人下餃子一樣落入海中,呼喊驚叫不絕于耳。
死神的鐮刀指著莫洵,后者揚起殺哭喪棒相抗,與巨大的鐮刀相比,莫洵手中的黑棍子就只有火柴大小,只一下,黑衣男人被擊退數(shù)米,海浪沸騰般翻滾。
一聲清嘯,黑無常法身現(xiàn)世,頂天立地的兩尊殺神又一擊交手,沖擊力讓海面凹陷,最中心處甚至露出了鋪滿白沙的海底,帶著海銹的沉船寶藏被從海底翻出,在海面上一閃而過,瞬間碎成齏粉。
莫洵真身居于法身紫府,位于極高的云端,周圍盡是雷聲滾滾,他向下面的眾人道:“回岸上去?!?br/>
他們在海面上大打出手,滔天巨浪撞上成型的歸墟屏障,轉而向岸邊拍去,海水勢能重重疊加,到了岸邊便是數(shù)百米、數(shù)千米高的浪潮!
那將是人類有記載的歷史上見所未見的巨大災難!
老王在忙著把海里的天師撈上來:“莫洵,用困陣!”
千百年來,莫洵維護著封神大陣,于符陣一道極為精通,困陣能鎖住鬼王,一定也能鎖住死神!
用困陣,造成的破壞比硬碰硬對打要小得多!
莫洵揮棍出擊,一道道攻擊性符咒層層疊疊的套上:“困個屁!”
困陣是需要維系的,困住死神,莫洵也不能動!
他怎么可能不動!他怎么敢不動!蘇澤淺還在歸墟對面生死不知!
然而男人嘴上說的是:“跑到我們地盤上撒野,難道還要留他一條命搞什么遣送回國嗎?!”
死神揮舞鐮刀,將符咒一層層擊落,刀鋒抵上莫洵長棍,擦出一道火光,閃電從中誕生,刺啦墜落,在海上炸出一團黑色火花!
這是地獄是修羅境,是人類無法涉足的可怖戰(zhàn)場!
老王帶著人節(jié)節(jié)后撤,歸墟之境的影響開始顯現(xiàn),玄龜感受到了熟悉的壓迫力——熟悉中又帶著陌生。
“莫洵——”他想勸莫洵用困陣,他知道黑衣男人的真實想法,但他話音淹沒在了海濤聲中。
莫洵完全不管下面的人如何,他一心只想把對面那礙眼的東西弄死,豎起的屏障不像歸墟,更像是封神之戰(zhàn)最后,將他與原本世界隔開的黑雷屏障。
這是又將入新的一劫,還是此劫將盡?
若入新劫,他是不是又要重復一遍自己曾經(jīng)做過的事情,然后懷揣著對蘇澤淺的思念,對更古早的往昔的懷念,悲苦憂憤的孤單幾千年,然后再遇上一個契機,再去經(jīng)歷不知是結束還是開始的一難?
若此劫盡,他是不是會失去蘇澤淺?他到底能不能迎回故人?他記憶中的師父,記憶中的故土,會不會也是一劫造就的幻境?如果是這樣,那他這幾千年來的堅持還有什么意義?
如果注定要在這里失去蘇澤淺,他幾年來的布置安排,不都成了笑話?
他說為蘇澤淺掙命,想用的不過是拖字訣,與外人戰(zhàn),打他個十來年百來年,太常見——拖,也要拖得像模像樣,所以他要往歸墟那頭去,表明自己的態(tài)度,表明自己在認真做事。
誰知計劃趕不上變化,本來已經(jīng)達成協(xié)議,和解了的天道又一道雷劈下來,不許他往前走。那么多人看著,莫洵怎么可能就此退卻?于是他向前,于是他被打退。
莫洵本就沒打算扛下那道雷,早做好了往后退的準備,外國生靈的攻擊也在意料之中,他能擋住。
可這話不能對蘇澤淺說,莫洵不想讓蘇澤淺知道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
幾千年的老妖怪做起戲來沒人能看透,老王出于對莫洵的安全考慮,遵從本心將蘇澤淺放出結界,結果打亂了莫洵的計劃。
重建的屏障更是將男人逼上了絕路。
鬼王說屏障并非莫洵心魔,但這確實是男人始終過不去的一道坎,而今天,被這道坎攔在那頭的是蘇澤淺。
白君眉說她后悔讓莫洵太早的拜在佛前,以至于他身上沒有一點兒人氣。
做師父的原話是這樣的:“我寧愿你因為戾氣多受點苦楚,也好過現(xiàn)在跟個糟老頭子似的裝深沉。”
莫洵覺得自己還挺活潑的:“我不深沉?!?br/>
說這話的時候,他偷眼去看沈古塵。
白君眉大力的拍了下他的腦袋:“你根本沒明白我在說什么?!?br/>
莫洵能哭能笑,能和地府眾人打成一片,但就算是她這個當師父的,也不敢說自己真了解他,因為這孩子涼薄的很,與人交卻不交心,看似熱情卻最冷情。
封神大戰(zhàn)之后遭逢劇變,莫洵有過瘋狂舉動內(nèi)心卻更冷,那些年月里的背叛與失去數(shù)不勝數(shù),他難過悲傷,卻從未一蹶不振。這是堅強,又何嘗不是無情?
時至今日,莫洵始終還是說不清“愛”到底是怎樣一種感情,但讓他顧全大局,自己撤退,把蘇澤淺留在對面,眼睜睜的看著他去死——就像曾經(jīng)以壯士斷腕的決心撇下的那些同伴一樣——
他做不到。
他同樣拒絕蘇澤淺像當時的劍修那樣以身殉道,所以他一直把年輕人看得死死的,壓給他很多很重要的任務,讓他不得不活。
蘇澤淺惱怒于莫洵不問問他的意見,就想以命換命的讓他活下去,莫洵表面聽從改進,實則無動于衷,他知道蘇澤淺不會同意,早就開始了布置,讓蘇澤淺在自己死后——從壽命來看,蘇澤淺一定死在莫洵前面,但男人總想著以防萬一——也不得不繼續(xù)活著,好好活著。
黑無常法身長袍上的金色山形紋在靈力鼓蕩下發(fā)生了些微的變形,徹徹底底成了龍鱗的形狀,男人額頭頂出龍角,真身半現(xiàn),天雷卻無動于衷。
天道意志仿徨,一邊阻礙著莫洵,一邊又對他漸顯的真身視而不見。它仿佛知道莫洵是為了打倒外來者而不得不現(xiàn)真身,于是寬容對待他滿身戾氣。
可外來者出現(xiàn)在歸墟這頭,這件事本身,便是天道不公。
天雷不劈死神,而莫洵去不了那邊。
“這是對我考驗?”莫洵冷嘲熱諷,“我不需要,放我過去!”
天道沒有回應,反而是鬼王說話了:“這不是你需不需要的問題……你分明已經(jīng)知道它要你做什么了?!?br/>
鬼王話音未落,蘇澤淺的聲音就在莫洵意識界里響了起來:“師父,回去吧。”
意識界中蘇澤淺的聲音平靜、平穩(wěn)。
與莫洵這邊的勢均力敵截然不同,蘇澤淺在死神鐮刀下只有狼狽逃竄的份,逃跑的功力是在莫洵對他的訓練中學會的,也正因為曾經(jīng)這么逃過,蘇澤淺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兒,他逃不出死神的全力追殺。
在莫洵昏迷的三年里,為了穩(wěn)住緊繃到了極點的年輕人,老王曾對他說過:“有一個人,合十雙掌就能成佛,”他指著黑色大殿主座前的丹墀,“登上丹陛便能稱王?!?br/>
“但他沒有這么做,你知道為什么嗎?”
“因為他對這個世界還有留戀,他還想要回家?!?br/>
對莫洵來說,家這個詞曾經(jīng)是彼岸花盛開的十惡黃泉,現(xiàn)在則是與蘇澤淺共同生活的一方天地。
當初這句話讓蘇澤淺堅持了下去,現(xiàn)在卻成了他放棄的理由。
沒有人對他明說,但年輕人卻從種種跡象中隱約察覺了莫洵與這個世界的關系。
他能在沒有一點信號的地方打出電話,能隨心穿梭于各個地方,言出法隨,他是這個世界唯一的神,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比他更強,然而他卻處處受限。
莫洵造就了這個世界,而這個世界困住了他。
蘇澤淺清楚的知道,現(xiàn)在困住莫洵的,已經(jīng)不是這個世界,而是他這個人了。但他并不想讓莫洵解脫。
“師父,我打不過他?!碧K澤淺第一次,唯一一次示弱了。
“你過不來,我打不過……”他停頓了一下,“那就到了說再見的時候了?!?br/>
莫洵給了兩個字:“閉嘴?!?br/>
“莫洵”蘇澤淺不打算聽他的,喊了他的名字,然后說,“我要這個世界存在,也想要你存在于這個世界?!?br/>
“幫我守著蘇澤淺的記憶,蘇澤淺的人生?!蹦贻p人在濤濤海浪之中,看死神的鐮刀落下,“人間有輪回,若干年后,我們能再相見。”
“這回,換你等我。”
“我等你——”莫洵閉上了眼睛,巨大的法身也閉了眼,死神鐮刀直接切入法身之中,被巨力絞住,抽不出,動不得。
“——我花了幾千年才等到你?!?br/>
兩團纏著黑煙的金色光團從無常法身體內(nèi)脫出,直直投入死神懷中,死神空蕩蕩的袍子像個氣球被吹大了,膨脹到極限,而后——炸裂!
颶風直接把老王給吹飛出去,同時被吹飛出去的還有流動的水——海域成陸地,瞬間便是滄海桑田的變幻。
然而雷電屏障紋絲不動。
莫洵從高空落下,睜了眼,黑色的瞳孔蒙著一層陰翳,他沒抬頭,直接向屏障走去:“這下你滿意了嗎?”
沒有人回答他。
炸開了死神的兩團光是他的眼睛,是他的力量之源,是鬼王依附所在。
莫洵不知道被炸碎的死神死了沒,不知道一起被炸飛的鬼王還存不存在,他也不關心老王是否被波及,整個海域的海水又會淹沒哪里。
山里人要存活,這個世界先得好好的,他一退再退,是為了山里人,也為了這個世界。
可他不想管了。
“我連一個人都救不了,還能救整個世界?笑話?!?br/>
“犧牲這個人就能救這個世界了?”
“呵,憑什么要犧牲他?”
鬼王說莫洵該知道天道要他干什么了,鬼王說他知道莫洵為什么沒有心魔了。
莫洵為荒古龍,受萬人朝奉,理當在天,他卻在地下當個鬼無常,一天一地,是最初的生死劫。
之后的千萬磨難全是伏筆,只為了如今最后的這一劫。
這一劫要他絕情棄念,登天成圣,所以要奪他所愛,斷他所念。
成圣需得斬三尸,在這一劫中,擁有七情六欲的莫洵本身便是需要被舍棄的魔,所以他不會有心魔投影。
本源崩潰,莫洵的意識也在崩潰,他從御空而行,變成深一腳淺一腳的蹣跚。
他一路往屏障而去,毫不猶豫的走進了雷電交加處,而后——
穿行而過。
天道要他死,他便死,本源已散,莫洵不得活,此劫已盡,屏障自然擋不住他。
莫洵找到了蘇澤淺。
“我過得來?!?br/>
潰散的本源已讓他耳聾目盲,他看不見蘇澤淺,聽不見年輕人喊他的聲音。
蘇澤淺在喊師父,在喊他的名字“莫洵”。
年輕人手足無措,他從未感受過這樣的恐慌。
他一直不明白什么叫做“只要莫洵這個人還在,還能受傷流血,就說明他還沒什么大問題?!?br/>
可他現(xiàn)在懂了,鬼神死時是不會流血的,莫洵在消失,靈力溢散,整個人變得透明飄忽。
耳聾目盲不影響莫洵動作,男人輕輕拂開蘇澤淺的手,抓住他胸前的玉佩,在上面點了一點,點在龍眼之上。
毫光一閃,畫龍點睛。
“留著這塊玉佩,它是我回家的路。”
有一股力量在將靈魂中的某種東西抽離,莫洵不許,天道責備他,警告他,莫洵充耳不聞。
——我連他一個人都度不了,成什么圣?
——為了他一個人,我置萬千生靈于不顧,成什么圣?
本源的潰敗終于反映到了皮表上,莫洵開始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了,他最后對蘇澤淺說:“阿淺,活著,等我?!?br/>
男人的手指停留在蘇澤淺的面頰上,指尖的溫度是留戀與不舍。
他的身形漸趨于無,化為一道輕煙飄往天上。
“師父……”蘇澤淺想擁抱他,合攏的雙臂卻只抱住了虛無的空氣。
意識界與莫洵相連的通道仍在,踏過門扉,原本璀璨的星空徹底被黑暗籠罩。蘇澤淺看見莫洵背對著他,越走越遠,金色火光點燃莫洵袍角衣袖,如同吞噬一副畫般,將莫洵吞噬。
蘇澤淺徒勞的伸出手:“不要……”
火光中男人合十了雙掌,他道一聲佛號,發(fā)宏愿,為這方天地盡自己最后一份力——
“盡我未來劫,渡眾生來世苦。”
一聲長吟響徹天地,四野為之震動,雷云散,天光現(xiàn)。
那是天地間,最后一聲龍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