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劍橫指。對面的，則是一株桃樹。

    三月下，北方還寒冷，江南已有春意。而在這云霄山上，遠(yuǎn)處的梅花已經(jīng)謝了，這靠近溫泉眼的碧桃樹卻已發(fā)了嫩芽。

    那劍平實無華，劍鋒精光內(nèi)斂，邊緣已有不少磨損，顯見至少用了大半年有余。但不尋常的是，那劍竟然懸在半空之中，劍尖平指，顫也不顫。

    不知何時，天上下起了細(xì)雨，雨點打在泥土上，打在桃枝上，自然，也打在這劍上。

    然而，劍身一動不動，就這么堅持著，直到地上的泥土都變成了深色，唯有那劍身下留有一條淺痕。

    “好了，今天到此為止。再淋雨你又要傷風(fēng)寒了?！辈恢獜暮翁庯w來一枚石子，正打在劍上。那劍震了一下，頓時失去了在這風(fēng)雨交加中的平衡，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無人去拾劍。

    詹凡抖開一件杏子紅的披風(fēng)，把歐陽小妹兜頭兜腦罩在其中。解毒已過小半年，歐陽小妹的精神還是不太好，但整個人較之此前卻豐腴了一些。詹凡則依然穿著一件再樸素不過的青灰色衣衫，腰間用麻繩簡簡單單扎了個結(jié)——偏是這么普通的裝束，愈發(fā)顯得他英挺利落，如同利刃。

    詹凡看著歐陽小妹的目光之中有著他平日里罕見的溫和，向來不知道照顧人的他，這時竟也會笨拙地伸手扶她，為她拂去發(fā)絲上的雨珠——雖然大手揮過，小妹剛挽好的發(fā)髻就被他打散一大半。

    而也唯有歐陽小妹，會將這一切看得“理所當(dāng)然”。她的關(guān)注點也并非眼前這些許關(guān)懷：“師父不在了，只有咱們兩個才能保住這江南。你叫我不努力，又該如何是好？這可不像你之前會說的話?！?br/>
    詹凡無措地抓了抓頭。時至今日，他雖然仍能保持璞玉之心，但也知道自己尚需雕琢，前途漫漫，看不到邊。他見過智峰、見過詹仲琦、見過韓楓，他也一一敗過，意氣風(fēng)發(fā)在這些折磨中逐漸變得黯淡，倒是歐陽小妹，這時反而顯得比他更自信——如他當(dāng)年那般狂妄。

    他不知該如何跟歐陽小妹說，那是個他現(xiàn)在還沒有完全觸及的世界，水大師臨終前的教誨時刻盤桓在他的心頭，甚至和智峰與韓楓所言合成了一重魔障，讓他的破障之路走得格外艱難。

    如果他以前并不知道這些，他會一往直前地沖上去。如同是行走在迷霧之中，但以他的心智堅韌，他毫不懼怕下一刻腳下是否會踩空，是否會跌得粉身碎骨——因為他知道努力過后，便無需言悔。然而現(xiàn)在卻不同了。水大師雖然道出了萬物皆需自然的法理，但智峰的話卻告訴他，在這迷霧之中，有那么一條路能夠通往最終的成功。

    他開始會擔(dān)心、會害怕，憂慮自己每走的下一步是否是落在了正途上，是否會走上一條不歸路，是否會白費功夫。

    離開伏濤城后，他也時常會想起這件事，但當(dāng)時占據(jù)他內(nèi)心更多的是如何為歐陽小妹解毒，如今歐陽小妹沒了事，他整日想的都是這件事——不知為何，這小半年中，他的劍術(shù)非但沒有精進，反而有了退步。反倒是歐陽小妹的陣法仍然在穩(wěn)步前行，雖然并沒有破障，但她在逐漸積累。

    他不止一次看到歐陽小妹看著自己的目光中充滿了疑惑，可他也怕自己將實情說出來，歐陽小妹非但解決不了，反而會被拖累，也變成自己現(xiàn)在這個狀態(tài)。

    這人生中，原來竟有自己解決不了的困難。

    苦、苦、苦，原來竟是這等滋味。

    歐陽小妹見他久久不說話，賭氣正要開口，就見詹凡身影一閃，他已撿起地上那劍插回了背上的劍鞘中，隨后他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這場雨來得突然，山下那些村民的房子前幾日剛塌過，我再去看看?！?br/>
    “唉！你這呆子！”歐陽小妹跺了跺腳，氣得罵了這一句，可話音未落，詹凡的身影已經(jīng)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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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霄山下的村莊是這些年才剛剛建起來的。在前些年那場兵匪災(zāi)劫之后，很多人得知這云霄山上果然有“神仙”，便拖家?guī)Э谝凭又链恕?br/>
    其實從地理上說，云霄山山體松動，春夏多雨，故而時有滑坡、泥石流發(fā)生，就算是晴天也不適合攀爬，故而既不適合住人，也不適合建村。云霄山峰峰相連，第一高峰連天峰便是常人能到的極限了，至于攀天峰，山下則不知被歐陽小妹化去過多少尸骨。

    在山賊和海盜之難來臨之時，連天峰上的人曾經(jīng)猝然間多了起來，不少人期望神仙能夠救世，為世人化解災(zāi)難——誠然，這神仙本也是俗世中人，詹凡、歐陽小妹、水大師一一下山，本以為平息了這場禍?zhǔn)戮湍軋D個清靜，沒想到整個代國烽煙四起，雖然江南還算平穩(wěn)，但還是有更多人到了連天峰下。

    連天峰下本來有個小竹棚子供來人避雨，人一多，竹棚子就變成了竹屋子……再往后就成了連片的村莊，甚至又成為小鎮(zhèn)的可能。山下少有良田，但連天峰中的藥材卻不少，這些人以賣藥種藥為生，日子過得倒也不算艱難。

    只是這些人卻不知道，歐陽小妹在連天峰上暗中排了多少陣，才能將那些會毀村壞屋的碎石流生生拐了個彎。

    村子的名字起得很威風(fēng)，以至詹凡每次經(jīng)過村口時，看著那塊刻著村名的石頭，都暗覺汗顏。

    “仙緣村”。

    過村口不出十丈，就是村中最高大的建筑——敬仙廟，廟中所敬，自然是“水大師”。

    廟里香火鼎盛，兩旁有簽筒，也有解簽人，另外還有請愿處，有還愿處。從那些愿望上看來，“水大師”不只能夠保佑家宅平安，還能夠保佑身體健康，婚姻和順，求子得子，求財?shù)秘敗?br/>
    自然，仙人的塑像也是極好極美的。搬到仙緣村的人有幾戶曾是清河城的大財主，這敬仙廟便是幾戶人家自發(fā)建造的，那塑像更是他們耗資千金打造。塑像高丈余，將“水大師”塑造成了一個面相清癯、長須飄飄、仙風(fēng)道骨的仙人——甚至，水大師右手還拿著一桿浮塵，那浮塵雖是金雕，但塵須雕刻得極其精細(xì)，竟如真的一般。

    但再逼真，終究也是假的。

    這“水大師”像，與真正的水大師截然不同，就連雕像前立著的牌位，寫著的也是“救苦救難云霄仙人”八個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