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到了。”轎子緩緩地落地，一旁的南燕輕聲提醒她，莫?dú)g才從回憶里回過神來。
她扶了南燕的手下了轎，走到母親薛氏旁邊，挽了她的手隨著老太太進(jìn)了佛音寺的山門，寺里的僧人引著他們往后殿處走。
寧國公府的五太太馬氏已經(jīng)到了，在百客堂內(nèi)歇息，見莫家一行人進(jìn)來了才起身相迎。
莫老太太同她親親熱熱地打了招呼，這才發(fā)現(xiàn)上首處坐著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女子，便是華陽長公主了。雖說只遠(yuǎn)遠(yuǎn)地見過，莫老太太一眼就認(rèn)了出來，連忙帶著兒媳孫女上前告罪見禮。
華陽只淡淡地說了聲起，瞥了莫家人一眼，也不搭話。
華陽的心情很不好，聽婆婆說起五嬸娘要去佛音寺給院里的庶子相看。她立馬拍板表示自己也要去，國公府里曉得內(nèi)情的人自然清楚她為什么突然心血來潮。
五太太作為不曉得內(nèi)情的人，雖然心下不愿意她跟著，臉上也只能歡歡喜喜應(yīng)下，誰讓人家是公主呢。
到了佛音寺，華陽立馬找了住持表示自己要見九皇子，那個老和尚只和她打馬虎眼，表示寺里皆是佛門中人和香客，沒有皇室貴胄。
華陽氣得秀眉倒豎，心里恨不得把佛音寺翻個遍，卻不敢真的這么做。
一來被皇兄知道恐怕不好，二來九弟之事尚未昭告天下，她也不敢隨意鬧將起來，免生意外。只能生生忍著，暗自悔恨自己那天沒有找崔嬤嬤問問九弟在佛音寺里有無法號。
華陽在寺里尋了一遭也沒見著和自己長得像的人，莫不是那天崔嬤嬤是在哄母后開心，她心里的煩躁更盛。
輕啜了口清茶，抬眼見五嬸娘和莫家人滿臉拘謹(jǐn)，連說話都要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神色。
華陽不是沒有眼色的人，知道自己貿(mào)然前來給別人添了麻煩，好歹是喜事一樁，她無心去拿自己的壞心情壞了別人家的好心情。
只淡淡地說了一聲讓她們幾人自便，便出了百客堂。她不死心，一定要再找找。
莫鳳自打進(jìn)來之后，自己的心神就全在華陽長公主身上，平時各府宴會的時候不是沒有機(jī)會見她，卻因著身份地位只能遠(yuǎn)遠(yuǎn)看著。
其實(shí)她心里是艷羨那些可以在公主皇子身邊走動的官家小姐們，可她偏偏沒有那個資格和機(jī)會。
如今在這佛音寺里，除了長公主，身邊沒有比自己更貴重的姑娘小姐們，如此良機(jī)怎可錯過。這么一想，心里更是忍不住，趴到小孫氏耳邊嬌聲求著，只說自己要同莫?dú)g出去逛一逛。
小孫氏偷偷地瞪了她一眼，怕當(dāng)場訓(xùn)斥讓國公府以為平陽伯府沒有規(guī)矩，又怕壞了二房的好事，只能點(diǎn)頭答應(yīng)，叮囑她得讓丫頭跟著。
薛氏見女兒被莫鳳拉了出去，心里一個咯噔，現(xiàn)在她都不敢讓女兒輕易離了自己的眼前，連忙示意南燕也跟上
莫?dú)g被莫鳳一路拉著出了百客堂。之前在堂屋里她不敢隨意掙扎，現(xiàn)在到了外面，連忙甩了莫鳳的手，秀眉一皺，“三姐姐你這是做甚？”
莫鳳的小心思卻是不敢說，對著她笑得滿臉討好，“屋子里悶得慌，有甚好呆的，嫁的是二姐姐，又不是你我。”心里又怕華陽長公主走遠(yuǎn)了，只朝莫?dú)g擺了擺手，“我去轉(zhuǎn)轉(zhuǎn)，你自去玩罷?！闭f完朝另一個方向小跑著走了。
莫?dú)g怕她到處亂跑被人沖撞了，喊了幾聲也不見她回頭?？匆娦O氏身邊的丫頭跟了來，連忙指著莫鳳方才去的方向，讓她趕緊去追。
“姑娘，我們回去罷?！焙竺娓鷣淼哪涎啻鴼庑⌒囊硪淼氐馈?br/>
三太太最是緊張姑娘了，萬一姑娘又像當(dāng)年那樣子丟了，自己這條小命就不用留了。
聽她娘說，當(dāng)年姑娘丟了之后，一向好性的三太太當(dāng)場和管中饋大太太翻了臉，逼著老太太把伯府上下清洗了一遭，要不是后來在佛音寺找回了姑娘，三太太說不定就直接成瘋子了。
莫?dú)g看著眼前一臉緊張的南燕，心眼一轉(zhuǎn)，搖了搖頭。
其實(shí)她也不想待在那屋里，她看著莫雙，總覺得看到一兩年后的自己。
突然有那么一瞬，她無比懷念以前的胭脂了，至少是十年前在佛音寺里的胭脂。
“姑娘，咱們還是回去罷。”南燕見自家姑娘有到處瞎逛的打算，心下一急，連忙跟上勸道。
莫?dú)g第一次覺得南燕啰嗦得很，心里也知道她是緊張自己。
三歲以前的莫?dú)g是什么樣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被領(lǐng)回伯府之后，就被跟得有些緊，薛氏是怕她又丟了，堪稱有了心魔。
莫?dú)g轉(zhuǎn)過身來緊緊地盯著眼前的南燕。南燕被她看得撐不住，低下頭來不敢再說。
雖說三房里太太說了算，可是自己也是姑娘說了算的。
“我在佛音寺里，還能丟了不成?！蹦?dú)g見南燕頭低得只能看見她雙平髻上的橘紅海棠珠花，壓了氣緩聲道：“我讓你跟著，你莫要再啰嗦了?！?br/>
南燕使勁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見莫?dú)g順著回廊往前走，立即亦步亦趨地跟上。
游廊曲折幽長，楣子和檐柱處雕了三十三觀世音菩薩像，或坐或立，或笑或怒，千姿萬態(tài)，皆以慈悲之心看天下生靈萬物。
莫?dú)g立在臥蓮觀音雕像處，看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才又往前走，待要進(jìn)院門，卻被一個陌生的年輕僧人攔住了去處。
只見他雙手合十，施了一禮，“施主，此處乃是寺廟廚房，香客入不得?！?br/>
莫?dú)g雙手合十回了一禮，恐怕這是新來的僧人，不認(rèn)得她。
她很想進(jìn)去看一看了緣師傅，上一次見他已經(jīng)是一年前了。
往他身后看了看，莫?dú)g猶豫了一下想開口請求，卻又覺得無端給別人添了麻煩。
剛想轉(zhuǎn)身離開，只見門后一個老和尚駝著背慢慢地走了出來，見到她瞇著眼看了好一會兒，蒼老的聲音略帶著些遲疑，“胭脂姑娘？”
莫?dú)g頓了頓，眼里滿是笑意，雙手合十很是恭敬的一躬身：“了緣師傅?！?br/>
了緣出家前兒女不孝被趕出了門，萬念俱灰，索性在佛音寺出家，在廚房里做了燒飯和尚。
當(dāng)年莫?dú)g在佛音寺的三個月里，見她年幼可憐，無人照顧吃食，便時不時從灶上省些吃食單獨(dú)給她。
了緣聽了呵呵一笑，一年前還有兩顆牙齒，現(xiàn)在早已全脫落了，只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牙床。他又指了指自己的額間，“看著那痣我就知道是你?！?br/>
人老了記性不好，可他卻記得那個胭脂姑娘額間有顆胭脂紅痣。
“師傅現(xiàn)下可好？”莫?dú)g滿眼含笑，跟在了緣身后進(jìn)了后院，南燕也連忙跟了上去。
那年輕僧人見兩人相識，便也不再阻攔。
“好。就是牙齒全掉光了?！闭f完又是呵呵一笑，嘴唇微卯，臉上的皺紋比得幾年前更深了些?！澳憧珊?？已經(jīng)有好久不曾見你了吶?！?br/>
說完又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還能見你幾次？”
莫?dú)g聞言心下一酸，只覺得一股難言之苦泛上心頭。
人大概都有些雛鳥情緒罷，剛來到這異世里，在她最無助、彷徨之時，是一群素不相識的人給了她庇佑。
了緣當(dāng)年對她的照拂其實(shí)自己都看在眼底的，佛音寺人人皆有自己的職責(zé)，難免時常疏忽了她這個小孩。偶爾寺里有調(diào)皮的小和尚還有香客的孩子來欺負(fù)她，他都替她驅(qū)打開了。
還有那個光頭的小沙彌，倘若不是他在攏翠后山撿了自己，把自己背了回來，說不定自己在荒山野嶺喂了野狗也說不定。
可自從十年前他離了佛音寺，莫?dú)g便再也沒有見過他。
剛被領(lǐng)回伯府的時候，薛氏心魔還重，日日地拘著她不得隨意走動，她見薛氏可憐，便順了她的意。
后來薛氏好了一些，看她卻也看得緊了，雖說年年帶她來這佛音寺上香，她卻不能像之前那樣隨心所欲，每次也不過同了緣匆匆?guī)拙涠选?br/>
了緣見她臉上似有痛苦之意，只當(dāng)自己方才那句話讓她傷了心，又呵呵一笑：“貧僧空活這些年，早日歸西倒是佛祖的恩賜了，胭脂姑娘莫要多心才是。”
莫?dú)g聞言斂了悲傷之情，不敢讓老人家再多心?！皫煾惮F(xiàn)在還在廚房里？”
見了緣腳步不停直往廚房里走，莫?dú)g也跟了進(jìn)去，南燕在身后小聲提醒她。莫?dú)g也只做不知，料她回去也不敢同薛氏說。
“方丈讓我歇著了，可我閑不住?！绷司壱娔?dú)g跟了進(jìn)來，從灶臺的蒸籠里拿了一塊半溫的素饅頭遞給她，“你嘗嘗，老頭子的手藝可還在？”
莫?dú)g笑著道了聲謝，接過去小小地咬了一口，還是香甜軟糯的感覺。
“師叔，火幫您生好了?！北澈笸蝗粋鱽硪坏赖统恋哪新?，莫?dú)g唬了一跳，險(xiǎn)些被嘴里的饅頭噎著了，一旁的南燕連忙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順了下去。
莫?dú)g這才轉(zhuǎn)身去看。原是個年輕的僧人，一身青灰僧衣，劍眉星目，一雙鳳眼微挑。若是俗世一身錦袍替了那身僧衣，便是個風(fēng)流倜儻的翩翩佳公子了，只是他眉眼里自帶了一股佛門中人的淡然，另人遐思不得。
方才進(jìn)門時他可能躲在灶臺后面生火了，自己光顧著和了緣說話，沒有注意到。只見他上前兩步，朝自己雙手合十微微一頷首。
莫?dú)g連忙回了一禮，到底是年輕男子，理應(yīng)避了開來。莫?dú)g回了禮抬頭想同了緣辭別，余光卻瞧見他右耳垂處有一點(diǎn)鮮艷紅痣。
日頭斜斜地照了進(jìn)來，那人背了光，日光打在他耳垂處，仿若要透了過去，那紅痣更顯紅艷。
見他彎腰提了背簍要走，莫?dú)g心里的遲疑立馬問出了聲：“凈空？”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當(dāng)年那個小沙彌的法號便是這個了。
只見那人身影微微一頓，轉(zhuǎn)過身來又是一禮，眉眼低垂：“不知施主有何吩咐？”
如此說來便是他了。莫?dú)g心里有些激動。
當(dāng)時凈空把她從后山背回來時，自己還迷迷糊糊。她趴在凈空瘦弱的背上，一團(tuán)漿糊的腦袋擱在他小小的右肩上，看著他右耳處那顆小紅痣在她眼前來來回回的晃蕩。
一別便是十年，當(dāng)時胭脂還懊悔應(yīng)當(dāng)多和他說幾句話的。腦子里小凈空的模樣早已經(jīng)模糊了，可她卻記得那顆小紅痣。
先前那幾年，每次來佛音寺她都要問一次方丈，凈空云游到何時才會回來，方丈的回答皆是“有緣四海為家”。
她暗暗揣測過，莫不是去了別的寺廟去當(dāng)和尚了，這也不是不可能，再后來她便不問了。
見眼前這位女子神情歡喜，卻不說話，凈空心下遲疑，又低聲問了一句：“施主？”
莫?dú)g回過神了，語氣里帶了一絲激動：“凈空師傅可還記得我？”又是雙手合十，朝他重重地一躬。
凈空立即避開了，眼露疑惑，顯然是不記得了。
一旁冷眼看著的了緣卻是哈哈一笑，走到凈空跟前，指了指莫?dú)g額間的朱砂痣，在日光里泛著紅艷：“十年前你從后山里撿來的胭脂姑娘?！?br/>
經(jīng)了緣這么一提醒，凈空才記了起來，也只是微微一頷首，不動聲色道：“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庇职驯澈t背在身后，“貧僧要去拾柴，先告退了?！背磉吜司壭辛硕Y，轉(zhuǎn)身出了廚房開了小門往后山方向去。
莫?dú)g望著他的身影有些微征，末了又是低頭一笑，自己掛念了十年的小和尚，原來他早就不記得自己了。
她突然有些羨慕他，什么時候她才能脫了那四方天地，像他那樣在這異世做個無拘豁達(dá)之人。
“如今可算是見著了。”了緣朝莫?dú)g笑呵呵地道。他知道胭脂姑娘念了這般久，卻不見當(dāng)年之人，如今算是功德圓滿了。
莫?dú)g回神微微一笑，連聲應(yīng)“是”。
一旁的南燕經(jīng)了方才那一遭，又開口催促莫?dú)g回去，她心里一嘆，想著出來的有些久了，正打算出口和了緣告辭，門口處卻傳來一陣喧鬧之聲，里面還夾雜著莫鳳的聲音，莫?dú)g連忙出了廚房。
只見莫鳳站在華陽長公主身邊，看見自己秀眉一皺，朝著剛才那年輕僧人斥責(zé)道：“居然敢攔了公主的大駕，你的膽子也忒大了些，不過是個破廚房，旁人入得，公主怎的入不得！”
莫?dú)g聞言目光一冷，她這個妹妹倒成了旁人了。
方才那僧人不知沖撞了貴人，遲疑了一下才讓開了路，連聲請罪。
莫鳳還要再開口訓(xùn)斥，華陽轉(zhuǎn)頭蹙眉淡淡瞥了她一眼，莫鳳立即閉了嘴，不敢再造次
華陽把寺里年輕的僧人又都觀察了遍，還是沒有找到那人。
路上卻遇到了這個莫家的三姑娘，聽她說對佛音寺格局頗為熟悉，便讓她跟了。誰知卻是個愛狐假虎威的人，
“民女見過長公主，殿下千秋?！蹦?dú)g上前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一個禮。
華陽經(jīng)過時抬了抬手，也不理她，把廚房里外又看了一遍。
莫?dú)g心里疑惑，卻只站在原地不敢多問。
莫鳳又湊到華陽跟前去，原本總是一副矜驕之色的姑娘這時卻陪著笑：“不知長公主要找何物，說了出來臣女也好替長公主分憂?！?br/>
見華陽鳳眼修長，眼底燥意更盛。莫鳳心里有些畏懼，咬了咬唇壯了膽道：“我家四妹妹從小便經(jīng)常來這佛音寺，恐怕比我更熟悉幾分，不若公主說了出來，我們也替公主分擔(dān)幾分？”
莫?dú)g心里一咯噔，恨不得封了莫鳳的嘴，你想巴結(jié)人家，可別拿我當(dāng)梯子使呀??？
華陽聞言回頭緊緊地盯了一眼莫?dú)g，想來這是莫家的四姑娘，見她一臉溫和沉靜，朝自己靦腆一笑，倒比這三姑娘看著要舒心幾分。
“你近前來。”華陽往前走了兩步，朝莫?dú)g抬了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