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和“叔”滿面春風(fēng)地回來了：原來他們到前進(jìn)中學(xué)通過說好話、說情，看到了準(zhǔn)備明天貼出的榜文，我被錄取了。祖父說：“大姑哇！你這個先生當(dāng)?shù)煤冒?！今天我們買點(diǎn)菜來，打點(diǎn)酒來，喝個謝師酒！??？”媽媽這時洗了臉，重新梳了頭。說：“又不是教外人！么父還跟我講客氣！”“父”說：“我們馬上轉(zhuǎn)個碼頭！”祖父驚問：“為么事？”“父”說：“在路上說。”“叔”二話沒說，跳上岸提起鐵錨，從船舷平肩板上走向船尾，船離開碼頭。

    “父”簡略地談了一下今天發(fā)生的事情。我知道，祖父是曉得媽媽的情況的，“父”一提到天主堂，祖父大概就明白了個不離十。“叔”在艄后說：“可惜我回來遲了！”“父”笑笑說：“怎么？你的拳頭發(fā)癢了？”“叔”在后嘿嘿地笑，表示認(rèn)了。我“叔”也操過武，據(jù)說他比“父”更會打架。祖父沉思了一會兒，說：“你們暴露了什么沒有？”“父”問我：“貴娃，你說了什么留痕跡的話沒有？”我仔細(xì)想了想說：“沒有！他們只曉我是個學(xué)生，是媽媽的兒子。其他的，什么都沒有說！”祖父點(diǎn)點(diǎn)頭說：“這就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F(xiàn)在洋教的勢力還不小，他們今天吃了虧，不會善罷甘休的。我看像這樣——看你們說行不行：船干脆出江，朝相反的方向向東走，到一碼頭靠岸，吃飯。天黑了，我們開船朝西走，連夜回去。貴娃上課還有上十天——這私立學(xué)校的學(xué)錢太貴了，半年要三十塊光洋，還有寄宿費(fèi)、水電費(fèi)、伙食費(fèi)、書本費(fèi)、考試費(fèi)，還有什么統(tǒng)一服裝費(fèi)，領(lǐng)章帽徽費(fèi)……”祖父從懷里掏出一張紙來，看了看，接著說：“哦，還有：練習(xí)簿費(fèi)，校慶集資費(fèi)，班級活動費(fèi)，踏青費(fèi)，游藝費(fèi)，圖書費(fèi)，報刊費(fèi)……上寫了一大版，我都不愿抄了?？偟乃闫饋?，不少于八十塊光洋！這么貴，真讀不起！”祖父這么一報帳，我大吃一驚，半年要這么多錢，這還了得？祖父說：“既然這么搖旗掛榜起來了，就是賣家當(dāng)也要讀的。貴娃要上心，好好學(xué)！錢帶的不夠，還要回去籌錢。不如回去了再來?！庇谑?，按照祖父的安排，我們連夜開船。大概是后半夜，船靠岸過夜。父“要從這里上岸去燒窯。我睡的迷迷糊糊，天亮了，“父”將我搖醒，囑咐了我一大篇，然后背著一個小包裹上岸走了。他沒穿西裝革履。小芳還未醒。媽媽靠著弓棚，目送“父”走了好遠(yuǎn)，好遠(yuǎn)……

    回到家，大人在為我籌學(xué)費(fèi)，我從小芳那里搶來一大堆古代的現(xiàn)代的小說，在我嬸娘房里如饑似渴地讀著。我要多陪陪病中的母親，但是把出外的情況向她介紹完畢之后，就無話可談了，于是我就看小說。母親靠在枕頭上定定地看著我——她說，只要看著我，她就高興，我在她眼里成了百看不厭的“寶物”。我看著小說，間或跟母親倒杯茶，或者聊幾句——我不能過份地冷淡她，反而是母親催我看書，不能耽誤了學(xué)習(xí)。我這時初次接觸到魯迅的小說，茅盾的小說，巴金的小說，還有許多新詩作品……這些作品在我面前展開了一片嶄新的天地，使我對身邊周圍的許多事情，第一次有了新的看法，新的思索……我以前沉浸在自我意識中，局限在一個小天地里，對周圍的人或事，除了跟我有關(guān)的以外，其他的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不聞不問……。文學(xué)作品的確是生活的教科書，它告訴了人們許多課堂內(nèi)學(xué)不到的好東西。我這時才理解：為什么有時候小芳會那么想，那么說，那么令我驚奇，原來是這么多生活的教科書令她迅速地早熟了。

    小芳也在如饑似渴地啃小說。她這次在省城的舊書攤上又要“父”跟她買了一大包價錢便宜的小說，還買了字典，碰到認(rèn)不得的字，她就查字典。

    有一天，嬸娘對我說：“你也不要老陪著我了。你快要到省里去上學(xué)了，到外面玩去吧！”

    這幾天一天到晚看小說，也看厭了?？梢姡俑信d趣的事，一天到晚連著干，也有乏味的時候。再過幾天，我就要離開故鄉(xiāng)，到外地求學(xué)去了，平時不覺得，此時看我土生土長的家鄉(xiāng)，感到了依戀母親似的滋味。

    我到媽媽家去。她不僅是過繼的母親，而且還是我的老師，沒有她的操勞，我是無法考取學(xué)校的。我一回來就陪嬸娘，似乎對媽媽冷淡了，得去補(bǔ)償補(bǔ)償。

    現(xiàn)在是正月下旬，田里沒多少活干。男人們上牌場玩，婦女們多在抹紙牌，老人們就燒樹兜或者燒蘆葦烤火、閑聊。我推開虛掩的大門，看到媽媽在看書。媽媽又恢復(fù)了鄉(xiāng)下婦女的打扮，顯得老氣多了。聽到了我的聲音，小芳從廚房里跑出來喊：“哥！你來了！”自從那天在碼頭上和天主堂的人爭吵以后，小芳就改口叫我“哥”、“哥哥”了，取消了那個“大”字。她說：“我只有一個哥哥，不要‘大’字，還親切些?！碑?dāng)然一切都由她。她拉著我的膀子，說：“你看看我的房間！”原來，我以前用來補(bǔ)習(xí)的小屋，經(jīng)過她別出心裁的布置，已經(jīng)成了一間書房兼閨房了，可以說是小巧精致。在回家的船上，我就說服小芳：“我就要到省里去上學(xué)了，你總不能隨我一起去吧？你要習(xí)慣一個人睡。膽子是慢慢練出來的?！眿寢屝睦锊煌纯欤诤笈摾锼??！笆濉痹诔杜裾贫?。祖父在前艙眺望著遠(yuǎn)處，象在沉思。我就和小芳偎在中艙棉被子里小聲地談話。沒有別人在場，小芳就向我撒嬌，發(fā)脾氣，或者裝哭相，打我……她說：“你不去省城里讀書不行？聽爸爸說，外面和國民黨打仗可兇咧，我真擔(dān)心你！”摟著我的脖子就想哭。我趕忙指指前艙，又指指后艙，向她瞪眼睛，她才嚇的沒有哭。我說：“好不容易考取了，不去住學(xué)，不是太可惜了嗎？”她說：“我看了一些書，也懂得個大概，我算明白了，不能太追求名利了，一家人廝守在一起，平平安安過日子，就足夠了！”我驚奇地看著她，這像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女孩說的話嗎？本來，我比她更小的時候就讀過“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人生若大攀，胡為勞其身”，“芥千金而不盼，屐萬乘其如脫”的句子，但總覺得那是古人們的話，和我們不相干；沒有想到，小芳競把書上的話同我們的現(xiàn)實(shí)生活聯(lián)系起來了。她噘著嘴說：“要是我，我才不去住學(xué)哩！你想過了嗎？你要一個人生活，你會洗衣服嗎？你會洗被子、縫被子嗎？還有好多好多事，都要你自己去做，你行嗎？……”她把我說得一無所能，一文不值。我說：“算了吧，你！——你別王顧左右而言他，我是說你再不要吵著要跟我睡，明白嗎？”她的犟勁上來了，怒視著我說：“就是要跟你睡！跟你睡！老跟你睡！”我打了她一巴掌——隔著棉衣，當(dāng)然一點(diǎn)兒也不疼，說：“瘋丫頭！盡說胡話！”“我不說胡話！”“那就是小伢話！”她有些氣惱地說：“小伢，你總是把我當(dāng)小伢，其實(shí)我已經(jīng)長大了！”我小聲地笑了：“哈哈！你都算長大了，那我不算老了！”我接著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說：“這是你說的！你已經(jīng)長大了。哪有長大了的妹妹跟哥哥睡的。”這一下她沒詞兒了。她咬著下唇想了想，突然咬著我的耳根小聲說：“我不是你的真妹妹呀！”我揚(yáng)起巴掌嚇?biāo)残÷曊f：“你說的媽媽聽見了要傷心的！”這才把她唬的不敢做聲了。在船到家之前，我們終于達(dá)成協(xié)議：我回原來的地方過夜，她就到我原來補(bǔ)習(xí)的小屋里睡?！?br/>
    我贊美她的小房間布置得人間少有，地上無雙——其實(shí)這只是為了討她喜歡，才不是那回事兒哩：她的房間只是在壁泥上糊了些報紙，貼了些畫，如此而已！小芳那渴望人家恭維的表情得到滿足，就要我坐下。然后輕手輕腳地到前面去“偵察”一番——肯定是看媽媽在做什么。她帶著神秘的表情說：“你知不知道‘一子雙挑’？”“一子雙挑？什么是一子雙挑？”我不解地反問她。小芳說：“我還以為你知道哩?！彼@突如其來的話，弄得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就問：“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她指了指前面，意思是指媽媽，小聲說：“小聲點(diǎn)，不能讓媽媽聽見！”我點(diǎn)點(diǎn)頭。她用氣音咬著我耳根說，熱氣直沖我的臉：“我聽見幺爹爹跟我媽說，要跟你‘一子雙挑’。那天我在這小屋里剛睡下，把燈捻得只剩下一個小藍(lán)點(diǎn)，心里害怕得很——這幾天都是在害怕中迷迷糊糊睡著的。我聽見幺爹爹的聲音，說我們兩家都只你這根獨(dú)苗，要跟你‘一子雙挑’。”我不懂“一子雙挑”是什么意思，小芳也不懂。小芳說：“我翻書也找不到答案，你最好想辦法問問別人?！蔽覇枺骸澳悴簧蠈W(xué)了？”她答：“媽說，讀那些古書用處不大，我就在家里讀你讀過的書，媽媽教我。她教你一遍，已經(jīng)熟了?！?br/>
    我往學(xué)屋走去，我決定去問問何先生。老遠(yuǎn)就聽見了許多人同時唱讀的聲音。這聲音我是多么熟悉??！但是，我將告別這些聲音，外出求學(xué)了。我來的不是時候，何先生已經(jīng)開始背書上書了，這時他是很忙碌的。我停下來打算回轉(zhuǎn)，可師娘看見了我。她從住室里迎出來，喊我：“貴娃！你不來坐坐？”我只好恭敬地喊“師娘”，并且說：“我是來看先生的，聽見讀書聲，知道先生這時沒空，我以后再來?！睅熌镎f：“難得你還記得先生，你會不到先生，會會師娘我也一樣，我跟你向先生說一聲。哎，我還是要恭喜你考取了洋學(xué)堂，你幾時去住學(xué)？”我說：“快了，正月一過完就要走。”“喲，那不是沒有幾天了？”我不想跟她緊扯下去，就轉(zhuǎn)個話題，說：“我一來看看先生，二來還有個問題問問先生。不知您……”她連忙說：“書上的事你就問先生，要不是書上的，說不定我還可以湊合?！蔽艺f：“您知不知道‘一子雙挑’？”師娘說：“一子雙挑，當(dāng)然知道。誰一子雙挑？”我說：“是看書碰到這個問題，不懂，才來問的?！睅熌镎f：“這個問題，大人都懂的，你怎么不問問你家大人？”既然說了假話，就索性假下去：“啊，大人們都懂？我還以為只有先生才能懂得哩?！边@一句話，很起作用。師娘笑著說：“告訴你，一子雙挑的意思是：兩家只有一個兒子，但是都跟這個兒子接一個媳婦，兒子兩邊過。張三的媳婦生了伢是張三的后，李四的媳婦生了伢是李四的后。這懂了吧？還有一子三挑，一子四挑的哩。”

    車停了，上車的，下車的，到車頂上下貨的，一片忙碌。我看看站名，知道離家鄉(xiāng)越來越近了。這時突然記起了唐朝詩人宋三問的詩：“嶺外音書斷，經(jīng)冬復(fù)歷春。近鄉(xiāng)情更怯，不敢問來人?！爆F(xiàn)代我也有了近鄉(xiāng)情怯的感受。先我嫌汽車慢了，這時又怕汽車快了。

    汽車從街中心通過，兩邊商店林立，市場繁榮。這個地方我從前到過，只是它變化太大，從面貌上已經(jīng)認(rèn)不出來了，但是牌上寫的站名還記得，它又勾起了我的回憶……

    已丑年正月三十，祖父，“叔”和我，還有嬸娘，駕上木船，帶齊生活用品，還有為我置備的行李等等，直駛省城。送我上學(xué)，也為嬸娘看病。嬸娘長期患病，在鄉(xiāng)里總也看不好，這次打算順便到大醫(yī)院去看看。

    為我繳了費(fèi)，辦了手續(xù)，我就到前進(jìn)中學(xué)高中部讀一年級。祖父，“叔”，嬸娘都重復(fù)地囑附我一大篇，然后走了。我直想哭，但又一想，男兒志在四方，豈能象女孩子一樣動不動就“榨油”？我裝得很硬氣，表現(xiàn)出十足的男子漢氣概。

    環(huán)境熟悉了，生活適應(yīng)了，可功課也越來越難學(xué)了，我全力投入學(xué)習(xí)中，每當(dāng)想到家里賣棉花、賣黃豆、賣肉豬、賣干魚、賣……，為我籌學(xué)費(fèi)的時候，我就平添極大的心勁，潛心苦學(xué)。為此，多次受到級任導(dǎo)師（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的班主任）的表揚(yáng)。每一次月考就排在第十名，搞好學(xué)習(xí)的信心越來越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