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玉風(fēng)吃過藥后睡著了。許是心中壓了太多的事情,他在睡夢中也不安慰,一直皺著眉頭，有時候還會囈語。
許美目坐在床邊，伸手去將他皺起的眉頭撫平?？墒菦]過一會兒,他就又皺了起來，她就再伸手幫他撫平。
她不知道這樣做有什么意義，可是她不想看到他皺眉頭的樣子。所以她一遍一遍地,徒勞地想要撫平他皺起的眉頭,仿佛這樣,就能慢慢地撫平他心里的彷徨和悲傷。
似是感覺到了她的手溫度,江玉風(fēng)在睡夢中側(cè)了側(cè)臉，在她的手上蹭了蹭。就好像迷路的小孩,找到可以信賴的人，本能地想要表達親近。
看著他憔悴的臉，許美目心中迷茫。
她雖然現(xiàn)在可以暫時讓他好好吃飯、吃藥,照顧身體，可是她并不知道之后該怎么做。
不知道江玉風(fēng)該怎么做,也不知道她自己該怎么做。
他們兩個,其實都算冷靜、理智的人。
許美目自己從小就是優(yōu)等生，工作后也是成長迅速，在公司里，幾乎就是二把手。這樣的人,不可能靠著感性走到今天。
江玉風(fēng)則年少時經(jīng)歷家庭重大變故。雖是在父母羽翼下長大的少年,可因為父母并沒有嬌慣,所以當(dāng)變故來臨，他也一夜長大，撐起了殘破的局面。雖然他對從前的事情說的不多，可是許美目猜也知道，父親去世的那一年，即使有母親的支持，若他是個草包，也不可能接得下這么大一個攤子。
尤其是在母親也去世之后，他幾乎是用一己之力，扛起了整個江家的商業(yè)帝國。
有時候許美目會忘記他其實是個游戲人物，因為他所經(jīng)歷的那一切，都太真實了。
在她的世界，他的背景只是幾句話的設(shè)定。
而在他的世界里，這幾句話，就是他披荊斬棘的十幾年光陰。
每每想到這些，她的心里就是一陣難過。
有了愛的人，你才會心生柔軟，你才會因為他所受難而跟著受難，你才會知道，什么叫感同身受。
梅子說的對，她選擇了一條必死之路。
這條路通往懸崖，下面是無底的深淵，而他們都是不會飛的普通人。
所以，當(dāng)江玉風(fēng)掉下懸崖的時候，她明明沒有翅膀，可是也跟著跳了下來。
不知什么時候，許美目趴在床邊睡著了，她做了一個夢。
夢里她在一片廣闊無際的曠野上，江玉風(fēng)走在前方。她望著他的背景，拼命喊他的名字，可是他卻聽不見。
他不停地向前走著，走著，從不回頭。
她拼命地跑，拼命地喊，拼命地揮手，他一無所覺。
當(dāng)他的背影即將消失在地平線上的時候，許美目終于忍不住哭了起來。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所有的難過、彷徨、無奈和焦急全都哭出來。
像是這一刻，就要流干以后所有的眼淚一樣。
直到，有人把她搖醒了。
江玉風(fēng)頹唐的臉出現(xiàn)在她的眼前，他的臉上是濃重的關(guān)心：“美目，你怎么了，做噩夢了嗎？”
許美目伸手抹了一下臉頰，抹到一把冰涼的淚，這才知道，她是真的哭了。
夢里的情緒還盤旋在心頭，揮之不去。
她抱住江玉風(fēng)，把頭埋進他的溫暖的胸膛，說：“我夢見你不理我了，我怎么喊你，你都一直往前走，不回頭?！?br/>
江玉風(fēng)撫摸著她的頭發(fā)，輕輕吻在她的發(fā)梢，聲音溫柔：“我永遠都不會不理你的，即使有一天你不愛我了，即使有一天……我消失了，我也不會不理你的?！?br/>
許美目死死地抱著他，拼命搖頭：“你不會消失的，不會的，我不允許你這么說?！?br/>
“好，聽你的。我不會消失的，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的。”
那個冷靜理智的職業(yè)經(jīng)理人，變成了一個天真的小朋友。
那個掌控一個商業(yè)帝國的人，也變成了一個天真的小朋友。
江玉風(fēng)的燒退了，但還是咳嗽。許美目讓人熬了銀耳羹，一勺一勺地親自喂他喝。養(yǎng)了兩天，終于才漸漸好了。
這兩天，他們閉口不提兩個世界的事情。就好像最普通的情侶一樣，膩在一起看日出，看日落。吃飯的時候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
小寶被他們惡心得不行，多次抗議，說：“我還小，我還是個寶寶，你們這么肆無忌憚地秀恩愛，會污染我純潔的心靈的！”
江玉風(fēng)說：“哦，那送你回廠吧?！?br/>
于是抗議立刻作廢，小寶瞬間從一個可能受污染的寶寶，變成了一個支持“爸爸媽媽”甜蜜談戀愛的小天使。
他們膩歪著靠在一起看風(fēng)景的時候，小寶挎著一個籃子，從里面抓了大把的玫瑰花瓣給他們?nèi)斯そ祷ò暧?；他們喂彼此吃點心的時候，小寶頭頂著盤子跟在他們后面做移動餐盤；他們雨中散步的時候，小寶跟在后面踮著腳尖給撐傘……
小寶覺得，做小天使做到他這個份兒上，真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了。
他甚至打算給自己寫一本回憶錄，名字都起好了，就叫《我是怎樣幫爸爸搞定媽媽的》。
許美目已經(jīng)在江玉風(fēng)的世界里呆了五天，到了她該回去的時候了。
這天晚上，他們坐在后院里看星星。
許美目靠在江玉風(fēng)的肩膀上，江玉風(fēng)一個一個地指星星給她看。
這是北斗七星，這是牛郎星，這是織女星，這是北極星……
夜風(fēng)習(xí)習(xí)，身邊的人輕言溫語。許美目覺得，這一刻是如此的美好，美好到她想要永遠定格在這里，不想過去，不憂將來。就做這一日浮游，朝生暮死。沒有那么多的煩惱，沒有那么多的**，也沒有那么多無能為力的事情。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許美目已經(jīng)開始有點困了，合著眼打盹。
江玉風(fēng)在她耳邊輕聲說：“美目，你該回去了。這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速越來越一致了，再不回去，你那邊的老板、同事該擔(dān)心了?！?br/>
許美目閉著眼，“恩”了一聲。
“你不用擔(dān)心我，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苯耧L(fēng)又接著說，“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如果可以，我會去看你……雖然不知道以后會怎么樣，但是……我現(xiàn)在還是不想離開你。對不起，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不該耽誤你的。”
許美目使勁搖頭：“沒有，你很好。是我太自私了，我沒有早一點告訴你?！?br/>
“不是你的錯，換做是我，我也說不出口。因為，這件事畢竟是太荒謬了?？v使看了那么多科幻，縱使我自己也有個科技公司，縱使連小寶這樣高度擬人的機器人都已開發(fā)出來了……我還是無法真的從心底里接受，我和這個世界，都只是一串代碼，都是假的……”
許美目伸手摟住他的脖頸，臉頰在他的頸邊蹭了蹭，說：“不，你是真的。你有跟我一樣的感情，你有跟我一樣的靈魂。究竟你是從什么來的，這些不重要。人類說到底也不過是碳水化合物組成的而已，也不見得比代碼就高級到哪里去。”
江玉風(fēng)笑了：“雖然這個邏輯有點勉強，但是謝謝你這么努力地安慰我?！?br/>
“我不是純粹為了安慰你，我是說真的。小的時候我望著星空，就會想，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靈，那么這個世界會不會只是神靈手中的一局游戲。我們的朝生暮死，我們所有艱難的選擇，我們的痛苦和快樂，都只是一個個神靈的游戲而已?！?br/>
“那你就是我的神靈?！?br/>
“不，我是你的愛人，我愛你?！?br/>
足足沉寂了有一個世紀那么久，江玉風(fēng)才遲疑地、小聲地問：“美目……你剛才說什么？”
“我說我是你的愛人，我愛你。”
江玉風(fēng)的聲音微微地有些顫抖：“這是你第一次說你愛我?！?br/>
“恩，以后還會有很多很多次的，我只希望你不要聽膩了。”
“不會，我永遠都不會聽膩?！苯耧L(fēng)輕輕吻在她的發(fā)心，說，“我也愛你。”
“恩，我想聽你說很多很多次。”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不要現(xiàn)在都說完了，我想以后慢慢聽?！?br/>
江玉風(fēng)笑：“好，聽你的。”
“你能不能答應(yīng)我，什么時候都不要放棄。不論發(fā)生什么，我們倆都一起去面對。即便現(xiàn)在我們還都弄不清楚這個世界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求你，能不能不要放棄我，不要放棄你自己。我們一起去查，去研究，去尋找，總有一天會找到一個方法，能夠解決問題。即使找不到，可沒準我們倆運氣好，就這樣風(fēng)平浪靜地過了一輩子呢。”
江玉風(fēng)點頭：“好。”
“那我們拉鉤。”許美目伸出小拇指，勾住江玉風(fēng)的小拇指，“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簽字，蓋章！”
當(dāng)天邊漸漸發(fā)白，黑夜即將過去，朝霞即將來臨。許美目小聲地說：“我要走了?！?br/>
“好?！?br/>
江玉風(fēng)低頭，輕輕地落下一個吻。
等再睜眼的時候，懷里已經(jīng)空了。
他坐在原地沒有動，望著遠方的地平線，直到朝霞滿天。
小寶不知道什么時候悄悄地跑了過來，在他身邊坐下了。一雙胖嘟嘟的小手托著腮，學(xué)江玉風(fēng)眉頭微鎖的表情。
嘆了口氣，說：“《我是怎樣幫爸爸搞定媽媽的》第一章，第一節(jié)：許美目走的第一天，想她?！?br/>
江玉風(fēng)頭也沒回，撿起地上的外套就扔了過去，正正好蓋住小寶那圓圓的大腦袋。
小寶自強不息地頂著外套悶聲悶氣地繼續(xù)說：“媽媽走了，爸爸坐在外面沉思了許久，我知道，他在想她……??！想她……”
江玉風(fēng)回頭的時候，小寶迅速跳起來，一把扯掉頭上的外套，當(dāng)披風(fēng)一樣披在身上，然后轉(zhuǎn)身撒腿就跑。
一邊跑一邊喊：“媽媽走了，爸爸傷心了要打我。啊，媽媽啊，你快來，快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