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吹拂,輕輕揚起羅格思的銀發(fā),如同緩緩搖曳的銀絮,在陽光下閃耀著微弱的光芒。
他平靜地注視著面容躊躇的雷庫斯,一時間蹙起淡淡的眉頭,并未立即出聲回應。
數(shù)個時代以來,貴族們已然形成了一套成熟的、默認的、相互間的游戲規(guī)則。
一旦打破規(guī)則,也就等同于和所有遵守規(guī)則的人作對,要么打破規(guī)則之人擁有重新制定規(guī)則的壓倒性實力,不然就只能在原有的規(guī)則里去玩耍。
而雷庫斯的此番情況,絕不在游戲規(guī)則所應允的范疇之內(nèi),哪怕恨自己入骨的皇室,也不應當會做出這種蠢事出來。
除非弗雷德克三世已經(jīng)徹底瘋了,完全不顧及他在無論皇權派還是非皇權派貴族眼中的信譽。
畢竟這種隱秘地利用契約,強行操縱大貴族家中高官,完全僭越傳統(tǒng)的手段,只有在面對生死存亡、拋卻體面與榮耀的全面戰(zhàn)爭時,才有可能發(fā)生。
“唉,雷庫斯叔叔,深呼吸,可能會有點難受?!?br/>
羅格思將手臂伸出車窗,五指大張,正對著雷庫斯,關懷而體貼地溫聲囑咐著。
“少爺,我……”
雷庫斯剛剛張口便發(fā)現(xiàn)全身血液仿佛被點燃了一般,不受控制地沸騰涌動起來。
他體內(nèi)的血流似是在咆哮,像是一群放縱的獸群,攜帶著熾熱的烈火,使他步入無盡的煎熬和折磨中。
這種難受之感很難描述,它不是疼痛,卻比疼痛更加令人抓狂,隨之而來的還有身體的失溫與無力。
不過眨眼之間,他只覺頭暈目眩,腳下一軟,身體止不住地朝著地上倒去。
沉重的鎧甲發(fā)出一陣清脆的撞擊聲,混合著金屬的回響,顯得異常刺耳。
羅格思凝望因他利用【啟迪奇跡】,進行精密操縱過水與火之靈性后,而缺氧和昏厥的雷庫斯,稍稍沉默,便叫來不遠處在緊張觀望的幾名騎士,讓他們看管好雷庫斯,然后繼續(xù)照常行進。
同時他也利用【啟迪奇跡】感知著車隊的周遭,警惕著可能出現(xiàn)的其他事故。
“看來騎士團長的任務只是問話,他來到你面前時刻意表露出糾結的樣子,應當在內(nèi)心深處,也是不想背叛布瑞德的?!?br/>
艾莉娜看著窗外伴行的騎士,升起隔音屏障后,嘴角輕啟出聲。
“他們到底希望我是先知,還是不希望我是呢……”
羅格思的腰背靠著車廂柔軟的靠墊,頭仰著伸出窗外,瞇眸盯著天上飄動的白云,呢喃著問道。
“如果你不是,便可消解他們的猜忌,如果你是,又能給出一個將他們團結起來一致針對你的借口。
“無論是與不是,對他們而言都既是壞事、也是好事,這兩種想法于他們而言并不矛盾?!?br/>
艾莉娜的手指撥動著羅格思飄揚的銀發(fā),輕聲回應著他的呢喃。
“嘛,人可真是復雜啊?!?br/>
羅格思慨嘆一聲,他直起腰板,將頭收回馬車內(nèi),同時余光掃過愛麗絲與艾莉娜兩人,心中因雷庫斯升起的戒備也愈發(fā)濃郁了起來。
發(fā)動【啟迪奇跡】之后,他就隱隱約約能察覺到,有一抹若有若無的黑暗生物氣息,正在遠處跟蹤著自己回程的車隊。
那抹氣息極淡,淡到了連艾莉娜與愛麗絲都未察覺到來提醒自己,只有奇跡才能隱約感知到的地步。
他攤開自己的掌心,眸底的思緒紛繁交錯,心中思索著要不要去冒險,嘗試將對方揪出來,吸引其他的強者來圍剿掉對方。
雖然以他目前的能力,自保已然綽綽有余,但他還是很討厭讓不干凈的東西跟到家里來。
不過就在思索之間,車隊快要進入布瑞德領時,那抹氣息也好似突然停住了腳步,隨著馬車的行進逐漸淡去。
傍晚時分,三人回到伯爵府,與布瑞德伯爵夫婦與德溫伯爵夫婦一同用過晚宴。
隨后羅格思簡單的同布瑞德伯爵說過騎士團長的情況,再與艾莉娜與愛麗絲一同回往臥室中,他才將路上的發(fā)現(xiàn)告知給她們,兩人先是訝異,而后皆流露出一抹微妙的復雜。
一年多前,他們與第二皇子一同去處理小災厄時,羅格思的偵測與探知能力還很弱,后來也沒表露出太多在這方面有很大進步的感覺。
可在無聲無息間,居然已經(jīng)將她們遠遠甩開。
羅格思的實力越強,她們能幫到羅格思的地方也就越少,兩人不約而同的思考著這方面的問題,陷入到了微妙的無言之中。
鐺鐺鐺——
一陣敲門聲響傳來,門外的漢斯見到羅格思,便立即傳達了布瑞德伯爵夫婦叫羅格思前去敘話的吩咐。
“這里可是我從小生活到大的臥室,所以希望我不在的時候,你們在這里能友好相處,千萬別打起來?!?br/>
羅格思在即將邁出門扉前駐足,回頭嚴肅地朝著艾莉娜與愛麗絲叮囑道。
“我還以為你以前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觀星塔里,原來是在臥室嗎?”愛麗絲聽聞羅格思的囑咐,不自覺睜大了眼睛,好似聽到某種顛覆過往記憶的消息一般。
“我遇到他的時候,他確實一直生活在觀星塔上?!卑蚰葦[出回憶往昔的神情,緩緩言道。
羅格思聞言嘴角微動,不過他也并未就此展開辯論,見到兩位少女沒有要起沖突的氛圍,又得到兩人的鄭重承諾后,他才繼續(xù)邁步離開了臥室。
漸漸的,室內(nèi)彌漫起一股沉寂的氛圍,艾莉娜與愛麗絲都靜靜地站在高大的窗欞之前。
彼此間似乎有著一道無形的、不可逾越的隔閡,讓她們沉默無言,互不交談。
微風順著窗戶打開的縫隙緩緩流動,旁側的窗簾發(fā)出細微的摩擦聲,承托著她們兩人的平淡。
“你是先知嗎?”愛麗絲沉默半響,她的語氣柔和而略帶遲疑,最終還是選擇了直白的開口問道。
“是?!卑蚰鹊囊暰€未曾移動,回答的毫無猶豫,很是干脆地做出了承認。
愛麗絲的神情一凝,仿佛時間停滯一般,經(jīng)過片刻,她呼出一口長長的氣息,進而繼續(xù)問道:“那羅格思呢?”
“我不知道,我看不懂他?!卑蚰葘W著羅格思的樣子微微聳肩,語氣敷衍地回復道。
進而又是一陣無言,愛麗絲輕輕將窗推開,俯身靠在窗沿上,她抬起頭,望向那片如同閃耀鉆石鋪滿的閃爍星空,思緒也隨著星光在無垠中漂泊。
“你曾經(jīng)對我說過沒入黃沙的水,是收不回來的。有些東西,它沒有了,就是沒有了。
“無論再如何努力地去挖掘,也不可能尋的回來,只因為它從根本上消散了,不存在了。
“那時的我根本不在意伱的話語,甚至沒怎么將其記入心中,但隨著時間的增長,我突然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
“入夏的時候,羅格思同我言說他要假死之時,我能感覺到他對此事的淡漠。
“以前的羅格思肯定會在意很多很多東西,不會在做出此種能影響太多太多人的抉擇之后,還那樣散漫且無所謂?!?br/>
愛麗絲的看向星海的眸光中浮出一絲深沉的憂郁和感慨,恍若浸泡在了往事的厚重之中,語調莫名地慢慢說道。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拂去額前幾縷發(fā)絲,似乎在回憶著某段舊時光,某種無法觸及的記憶。
艾莉娜側眸看向被星光照耀的愛麗絲,以及那份沉靜的憔悴,隨即她也俯身趴在窗沿,手掌輕托著下巴,凝視著遙遠的星海,緩慢地細語道:
“可你知道嗎,我在初見他時,他比之現(xiàn)在要更加的淡漠,更加的冷硬,更加的無所顧忌。
“哪怕你再不想承認,你也應該能察覺到,他在面對你,在面對未來的命運時,到底有多么的疲累吧?
“和他相處的時候我時常在想,如果那時你的兄長下手更重一些、如果最初沒有我常伴在他身邊,用預知來補足他匱乏的安全感、如果他沒有去到圣赫爾忒,而是直接涉政,或者領導邪教團體……
“那么他會不會變成一頭真正的怪物?一頭真正能顛覆整個世界的滅世之災?
“畢竟一個能夠窺探未來、握有冠絕時代的智識、又會勾連眾神、瘋狂尋求安全感的狡詐家伙,能夠為了自己做出什么來都不顯意外。”
愛麗絲不言不語,細長的眉毛微微擰起,神情專注地傾聽著艾莉娜的敘述,微妙的表情于她臉上交替浮現(xiàn),有時是思考,有時是觸動,每一個變化都彰顯著她內(nèi)心的涌動。
直至艾莉娜言說完畢時,她抿緊雙唇,眼神變得幽深而凝重,浮出一種無法言表的矛盾和困惑。
長發(fā)如羽毛般垂落在肩上,遮掩了她的面龐,仿佛是在掩飾內(nèi)心的紛亂,她用手指輕輕捻動發(fā)尾,肩頭略微聳起,仿佛是在忍受著一種不可言及的壓力:“這樣嗎……”
良久,她突然發(fā)出一聲輕柔的笑,柔順的發(fā)絲也隨著笑聲輕輕擺動,讓原本沉重而黯然的氛圍頓時一松。
“如果真的變成那樣,他應該會更加需要我對吧?畢竟一位圣女對災厄所帶來的影響和威脅,可遠比一位還未成長起來的先知要大的多。
“艾莉娜,你真是個可怕的女人呢,如果不是我回想起羅格思曾對我的多次安慰和疏導,我差點都要產(chǎn)生要不要遠離羅格思去贖罪,避免再更多地為他帶去困厄的想法了?!?br/>
愛麗絲的眼睛彎成彎彎的月牙,眸子里閃著明亮的波光,她的笑意純粹,音調輕快而動人,眉眼間流露出一種燦爛,俏皮地轉眸注視向艾莉娜。
“安慰和疏導?他都安慰你什么了?疏導你什么了?”艾莉娜原本平淡的神色微微陰沉,轉而繼續(xù)問道。
“大多都是關于我不需要因圣女的職責太過勞累,而且他肯定會幫助我之類的……”
愛麗絲掰著手指,說著艾莉娜曾經(jīng)不在的場合之中,羅格思曾對她做出過哪些鼓勵,言說完后,她在話尾總結道:
“羅格思馬上就不再是什么勛爵大人了,你們的聯(lián)姻也注定會隨著他的計劃消散,你也沒辦法再用未婚妻的身份來壓制我了。”
聽著如此刺耳的話語縈繞,艾莉娜臉色雖還算平靜,但琥珀色的眸中已然帶上了微微的慍怒。
“在不安對嗎?多品味品味吧,你好多次能阻止我靠近羅格思,阻止我對他的示好,不就因為是未婚妻嗎?
“因為這一層薄弱的聯(lián)系也馬上要被切斷了,所以你才會在方才說出那些妄想動搖我心神的想法對吧?
“沉著聰慧的艾莉娜呦,你開始著急了嗎?急切到壓抑不住的地步了嗎?”
愛麗絲的手指輕柔地屈起,把亞麻色的發(fā)絲順至耳后,在她動作間流露出一種柔美和恬靜,但望向艾莉娜的神態(tài)中卻含著一絲戲謔。
某種程度上來說,愛麗絲確實猜對了。
近段時光中,尤其是從處理大災開始,愛麗絲就愈發(fā)能靠近羅格思,兩人相處的時間也開始不斷的增加,反觀她有的,只是一次試探,一次確認而已。
最初她能依靠未婚妻的身份光明正大的驅逐圍繞在羅格思身旁的蚊蠅,但假死之后呢?她又能再以什么身份,去堂堂正正的繼續(xù)去做習以為常的事情呢?
“艾弗里副校長曾和我側面提到過,因為羅格思的關系,占星術士們的星空都開始變得比之以往要晦暗不明,未來也變得愈發(fā)紛亂難測。
“無物常駐,無事不流,不是只有你能一直吃到蘋果派,你遲早要對你曾經(jīng)的傲慢付出應有的代價?!?br/>
愛麗絲見到艾莉娜沒有過多反應的模樣,緩緩站起身來,十指交握著伸展雙臂,難得地抒發(fā)著自己的情緒,整個人恍如都變得輕盈了不少。
艾莉娜斜睨著好似有些得意過頭的圣女,嘴角翹起一抹弧度,用平淡而溫和的語氣,沒有一絲漣漪地問道:
“那么圣女大人,您知道了蘋果派的味道,但您知道羅格思是什么味道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