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矜回到病房，樂樂占了大半張病床，睡得張牙舞爪。蕭致遠一手護著小家伙，小心不讓她摔下去，自己卻被擠到了一邊。
子矜有些好笑地看著父女倆，俯身把女兒抱了起來。
樂樂一下子醒過來，口中嘟囔著“爸爸”，一睜眼見是子矜，便甜甜的翻了個身，放心的睡過去了。
她把女兒放在在沙發(fā)上，又給她蓋好毯子，聽見蕭致遠問：“靜珊走了？”
“噢，她臨時有事，回公司了。”子矜站在床邊給他查看輸液藥水，問，“你要睡一會兒嗎？”
“不用，一會兒陳攀過來?！笔捴逻h微微蹙著眉，“你怎么了？”
子矜在他床邊坐下來，順手拿起身邊一份報紙：“沒怎么啊。你休息吧，我看會兒報紙?！?br/>
報紙的頭條便是山區(qū)泥石流導(dǎo)致一輛旅游大巴被困，子矜躲在報紙后邊，盯著那張圖片看了許久，直到報紙唰的一聲被蕭致遠扯下來了。
他若無其事的拿著那張報紙：“什么新聞你看了這么久？”
“也沒什么，忽然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了?！弊玉婵粗禽v被困的大巴，游客們焦慮的神情，微微一笑，“那時候真謝謝你?！?br/>
蕭致遠看她一眼，神色寧淡：“那么久了，你還記得？”
“怎么不記得？”子矜將頭發(fā)撥回耳后，微微笑著，“如果不是你，我們?nèi)嗑捅焕г谀菞l山路上回不來了?！?br/>
那還是五六年前，子矜在讀大學(xué)，班級里組織出游踏青，大家一致同意周末去溫塘看油菜花。前一天還玩得好好的，回去那天卻下雨，加上大霧高速封了道，司機便載著他們上了另一條公路。結(jié)果大巴在路上拋錨了。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車子一時半刻又修不好，眼看天色暗下來，同學(xué)們都急了，幸好碰上了另一輛經(jīng)過的車子。
那輛小車停下來，問司機需不需要幫忙。
車子是確定修不好了，小車司機同情地說：“我去問問我們經(jīng)理，看有沒有辦法?！?br/>
子矜是班長，便跟著一起過去了。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蕭致遠。
那時的蕭致遠也不過剛畢業(yè)進入上維工作，分管的是集團剛起步的旅游度假項目。她還記得他穿著白色的polo衫，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頭發(fā)短短的，襯得五官立體而雙眸深邃。她因為心急，說話的語速難免有些快，他靜靜的看著她，忽然笑了，伸手遞了一塊手帕給她：“頭發(fā)都淋濕了，先擦一擦吧?！?br/>
子矜有些赧然，接過了手帕，卻沒有急著擦，依舊認真的將情況說完。
蕭致遠聽完，然后吩咐司機：“我們的考察團是不是還在前邊的富林鎮(zhèn)？”
“是的，這里過去大概半個小時。”
“小姑娘，不如這樣吧？你和我一起去前邊的富林鎮(zhèn)，我們有一輛閑置的大巴停在那里。到了那里你和司機一起回來，接你們同學(xué)回學(xué)校?！?br/>
子矜恨不得千恩萬謝，連忙說：“那您稍微等一下哦，我去和同學(xué)說一聲，讓他們等等。”
她一轉(zhuǎn)身就沖回雨里去了。蕭致遠微揚了眉梢，示意司機跟上，把傘替她送過去。
子矜重新做回車子里，忍不住小小地打了個噴嚏。
蕭致遠卻注意到了，找了塊毛巾給她：“擦一擦吧?！?br/>
一路上隨便聊了聊學(xué)校專業(yè)，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富林鎮(zhèn)。蕭致遠打了個電話，來考察富林一帶古鎮(zhèn)旅游資源的專家們所坐的大巴還真閑置著。他便指派司機把大學(xué)生們送回學(xué)校。臨上車前，子矜找到蕭致遠：“您留一個電話給我好嗎？”
他俊眉修目，笑得慵懶隨意，也沒問為什么：“好啊。”
子矜在自己手機上輸下號碼：“回頭我們會把費用還給您?！?br/>
他在她將手機放回口袋的時候說：“你不回撥給我？”
“哦，對?！弊玉嬗行┎缓靡馑?，連忙說，“桑子矜，我叫桑子矜?！?br/>
眸中仿佛有異樣神采，他輕聲，喃喃重復(fù)一遍：“桑子矜……”
那時桑子矜天真的以為，自己是遇到了大好人?？珊芫弥?，她卻明白過來，這世上或許有人一生皆圓滿如意，順風順水――可世事時光，于她而言，從來都是吝嗇的。
“你那時候為什么要幫我們？”子矜低著頭，給他削雪梨吃。梨子個頭并不大，她握著瑞士軍刀，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青黃色的果皮連成長長一條線，不曾斷裂。
他隨手翻著報紙，笑笑說：“看你們可憐?！?br/>
其實當時他們是挺可憐的，有幾個女生還哭了。子矜回想起往事，唇角微勾，她停下手里的動作，歪著頭看他：“不是因為我嗎？”
他瞥她一眼，觸到她唇角的笑意，忽然心跳快了一拍，卻若無其事的轉(zhuǎn)開眼睛：“想多了吧你？當時你就一黃毛丫頭你以為我一見鐘情？”
子矜低下頭，繼續(xù)削梨：“那我后來堅持要給你車費，你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
蕭致遠放下報紙，目光柔和：“那倒沒有，就覺得這小孩還挺認真，挺較勁的?！?br/>
子矜細細的將雪梨切成小塊，放在水果盆里，自己也覺得好笑。
回到了學(xué)校，又開過班會，全班同學(xué)湊了四百塊錢，委托子矜把車費還回去。子矜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打了電話，同蕭致遠約了時間。
那時她還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又在忙什么，只覺得這么做是應(yīng)該的。
那天約在了咖啡店，子衿在柜臺前看了許久，只覺得價目表上每一樣都貴，實在想不通一杯小小的飲料竟要二三十塊錢。蕭致遠還沒來，總不能他們欠他人情，最后還是他請客吧？子衿看了半天，點了一杯香草拿鐵。
“要加奶油嗎小姐？”服務(wù)生客氣的問。
“要另外加錢嗎？”子衿有些躊躇。
得到了肯定回答的桑子衿，十分小家子氣的回答：“……那算了?！?br/>
一回頭，蕭致遠進來了。他大約是下班趕來的，還穿著襯衣西褲，愈發(fā)顯得身材頎長。
她著急又看了一邊價目表，發(fā)現(xiàn)最便宜的是espresso，才十八塊錢，便說：“再要一杯espresso?！?br/>
付完錢，子衿轉(zhuǎn)身招呼他：“蕭先生，這里?！?br/>
蕭致遠在她對面坐下，服務(wù)生端上兩杯咖啡：“哪位要的是espresso？”
子矜看到那么小杯，有些傻眼，卻也不得不說：“我的?！?br/>
他一直微笑著看她，看到她背著嫩黃的書包，以及雖然舊、卻洗得極干凈的球鞋，問：“開始上課了？”
“這是我們?nèi)嗤瑢W(xué)的車費?！弊玉孢B忙把錢掏出來，她裝在一個信封里，干干凈凈四張嶄新的紅色大鈔。
蕭致遠眉目舒展，說：“不用了?！?br/>
“不行?！弊玉鎱s堅持。
他看她認真不過的眼神，終于還是收下了。
子矜松了口氣，喝了一小口褐色的液體，卻倏然皺眉――怎么會這么苦？她在學(xué)校喝的雀巢速溶都是甜甜的??？
蕭致遠微微低了頭，掩去眼底的笑意，轉(zhuǎn)頭叫了服務(wù)生：“麻煩這里再要一杯溫水。”
因為蕭致遠剛從國外回來，對這里的一切并不甚熟悉，話題自然而然的轉(zhuǎn)到了文城街頭巷尾的美食。
“那下次你帶我去吃那家面館吧?！笔捴逻h最后與她敲定，眼神中又幾分得逞的笑意。
子衿全無察覺：“好?。 ?br/>
聊了很久，最后子衿看看時間：“我要回學(xué)校了，宿舍十點就關(guān)門了?！闭f話間還盯著那杯拿鐵看了好幾眼，他統(tǒng)共沒喝幾口，于是她只是心疼那三十塊錢。
他自然而然的要買單。子矜卻搶著說：“我已經(jīng)買了。蕭先生，謝謝你了，本來我們班打算做一面‘助人為樂’的錦旗送給你呢?！?br/>
他怔了怔，看著她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些不確定這個小姑娘是不是在和自己開玩笑，最后舒展了眉眼，大笑起來。
那一晚子衿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上鋪的方嶼翻了個身，小小說了句夢話，她只是睡不著，聽到自己心跳如鼓。是因為那一杯小小的espresso嗎？她為了不浪費，還是皺著眉全喝了，誰知興奮到失眠……
正在胡思亂想，手機滴的一聲，收到一條短信：桑同學(xué)，車費只需240。明天中午有空嗎？找你退錢?！?br/>
她一下子更精神了，連忙回：“好?！?br/>
“不過后來發(fā)短信給你，說要退還160塊錢，那是我故意的?！笔捴逻h咬了一口雪梨，微笑著說。
“?。俊弊玉驺等?。
他似笑非笑，又仿佛意有所指：“你不知道我對你有多上心?！?br/>
樂樂在身后的沙發(fā)上翻了個身，睡夢中還嘖了嘖嘴，活脫脫的像她的父親。
子矜沉默了一會，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話，只打開了電視。
電視的音量開到最小，新聞的間隙正好插入一支廣告。
衣香鬢影的舞會，神動意揚的男女，曖昧低語時，倏然間燈光全滅。
暗夜之中，英俊的公爵一伸手，身邊空空如也，只有無聲的風撩動一擺。
片刻的彷徨之后，所幸空中還殘存著她僅有的痕跡，公爵隨著那細微如絲的香氛，尋覓到了躲在面具之后的少女。
是她――Night?Moment。
竟是童靜珊香水的廣告。
子矜是第一次看到，可那種感覺卻異樣的熟悉。
她靜靜的轉(zhuǎn)過臉：“蕭致遠，你沒有在更早的時候見過我嗎？”
她的聲音很低，又因為刻意垂著眼神，只叫他看見秀長微顫的睫毛，眼瞼上密密落下的一片陰影。
蕭致遠怔忪片刻，低低說：“你知道了？”
“那個人是你？”子矜重復(fù)了一遍，“停電那個晚上，那個人是你？”
他沒有否認，專注的看著她，扣住了她微顫的手：“是，在車子拋錨之前，我已經(jīng)認識你，桑子矜?！?br/>
方唐古鎮(zhèn)離文城大約三個半小時的車程，子矜是班長，旅行包車、目的地住宿都是她早早去找了旅行社談妥的。出發(fā)上了高速，沿途的景致極佳，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已經(jīng)盛開，燦爛如同梵高筆下熱烈的花季。而一群年輕學(xué)生在車子里自然是歡聲笑語，三個半小時的車程絲毫不覺得疲倦。
到了小鎮(zhèn)溫塘，大家一擁而下，嘰嘰喳喳的分配房間、前臺領(lǐng)鑰匙，四散開去了。
子矜在班里是出了名的人緣好，也不挑房間，等到大家選完，她才和方嶼拿了剩下的一把鑰匙進了房間。
大學(xué)生們經(jīng)濟條件有限，幾十塊錢的房間條件著實好不到哪里去。她們住的房間又是朝西，曬不到太陽，被子有些潮濕，墻上甚至還有霉斑，就連電視雜音都很重。
“桑子矜，你就不會給自己挑間好點的房間?！狈綆Z抱怨她，“真是的，這里太潮了。”
“好了啦，別抱怨了，總要有人住的嘛！”子矜親熱的抱住她，“一會兒我請你吃飯??！”
班里的同學(xué)都知道子矜的條件不大好，方嶼素來刀子嘴豆腐心，也就不生氣了，撇了撇嘴，故意說：“你好不容易才拿三千塊獎學(xué)金，我可不敢一頓吃沒了?！?br/>
溫塘小鎮(zhèn)名氣不大，從未入選過“中國最美的十大古鎮(zhèn)”之類亂七八糟的名號，沒有大批蜂擁而至的游客，卻有著南方最美的梯田和油菜花。古鎮(zhèn)上還有保存完好的明清建筑群，如今是很多學(xué)校藝術(shù)系學(xué)生采風的首選。
子矜他們班級是純粹來湊熱鬧的，玩鬧了一整天，最后找了一家小酒店吃飯。小酒店自然坐不下三十多個人，于是男生們搬了兩個大桌子到門口。
老板拿出了自家釀的桂花酒，度數(shù)不高，卻香甜醇厚。端上來的菜也都是家常小炒，新鮮蕨菜，自家腌的筍干肉絲……正對小鎮(zhèn)那條清澈如玉帶的溪流，綠蔭冠蓋下涼風徐徐，景致秀麗。
吃飽喝足，最后有人掏了紙牌出來，招呼說：“晚上打牌吧？”
子矜拉了拉方嶼：“我先回去洗個澡，一會兒再回來?！?br/>
“我和你一起去吧?！狈綆Z也站起來，“這天氣熱死了，剛才我爬山，T恤全濕透了?！?br/>
子矜洗完澡出來，方嶼正拿著香水瓶往房間里四處噴灑，一邊抱怨說：“好大一股霉味?！?br/>
子矜從來沒用過香水，用力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挺好聞的?！?br/>
“我媽買給我的?！狈綆Z有意往她身上摁了兩下，“喜歡就多噴點。”
“太多了！”子矜笑著跑開，“淡淡的才好聞?！?br/>
小旅店也沒有吹風機，子矜就散著頭發(fā)同方嶼一道出門。
天將日暮，最后一縷金色的陽光已經(jīng)消匿。白日里黑瓦白墻、碧水流波的小鎮(zhèn)蒙上了青嵐色澤，每家每戶都亮起了橘色燈光，這樣的夜，溫暖了在外的旅人。
她們走在石橋上，子矜停下腳步，此刻的溫塘仿佛是古時青衫磊落的俠士，隱匿起素日仗劍在手的鋒芒，手執(zhí)竹卷，挑燈夜讀，眼角眉梢都是那一抹寧淡溫和。
“真美。”她忍不住輕聲贊嘆。
倏然間，那些燈一盞盞的都滅了――水墨長卷失去了照明的光亮，黯淡在寂靜之中。
“停電了！”不知是誰喊了一句，跟著好多聲音都開始一遍遍重復(fù)：“哇塞，停電了！”
對于古鎮(zhèn)上的游客來說，停電的夜晚是真的稀奇，很多人都從旅館沖出來，站在石橋上，打開手機的電筒，晃晃悠悠的開始尋找同伴。
方嶼扶著石橋圍欄，心有余悸：“剛才有個人沖過來，撞了我一下。”
“放心吧，要是你摔下去了，我跳下去把你撈上來。”
視力終于適應(yīng)了此刻的黑暗，子矜能聽到身邊有個男生在向陌生的女孩要電話……屬于年輕人的春意與騷動在這個寂靜的古鎮(zhèn)中蔓延開去，可她卻覺得安靜――
這個當下，這樣安靜，只有夏天的風是無聲流動的，畫筆和相機都難以臨摹此刻的安靜。
或許是因為周遭的寂然黑暗，人與人之間的隔閡也奇跡般的消失了。
有些事一個人藏在心底太久了，總會憋悶的。她忽然很想和好友說些什么。
“方嶼，我找到姐姐了，親生姐姐?！?br/>
身邊的好友并沒有接話，子矜心底有些感激，此刻她只是想傾述，而不論方嶼說什么，或許都會打消她一口氣說完的勇氣。
子矜是和姐姐桑子曼一起在孤兒院長大的。子曼大她兩歲，比內(nèi)向的妹妹活潑得多。有人來領(lǐng)養(yǎng)孩子，選中了愛說會唱的姐姐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哪怕當時孤兒院的阿姨再怎么勸說，那家人卻只肯將姐姐帶走。
和姐姐斷了音訊的那段時間，子矜也沒哭，就是抱著一個破舊的娃娃坐在房間里，眼巴巴的看著外邊那片小小的草地。直到孤兒院里來了一對老夫妻，指明要領(lǐng)養(yǎng)一個女孩，一群孩子中，他們一眼看中了不怎么說話的子矜。
那時的桑子矜七歲，剛剛要讀小學(xué)的年齡。
老夫婦都是大學(xué)的教授，因為兒子去了美國成家立業(yè)，好幾年都難得回來一趟，家中寂寞，便商量了一番，決定做些善事，來孤兒院領(lǐng)養(yǎng)一個孩子。
他們給子矜布置一間極溫馨的房間，書櫥里放滿了這個年紀孩子喜歡的書，且親切的告訴她，從今往后，她就住在這里，可以叫他們爺爺奶奶。
小姑娘不說話，只是看著兩位老人，眼神怯怯的，仿佛認生的小貓。
奶奶心疼的一把抱住她，念叨著：“這孩子怎么長這么瘦？”
兩年多的時間，子矜終于可以不再吃福利院里定點的營養(yǎng)餐。奶奶的手藝很好，變著花樣給她補身體，她的個兒蹭蹭蹭的就起來了。爺爺是數(shù)學(xué)系的老教授，教她圍棋和奧數(shù)題，子衿從內(nèi)向到開朗，真正把一對老人當成了自己的親人。
可后來子衿知道，時光世事，之于她來說，從來都是吝嗇的。
她至今還記得那個下午，她參加完學(xué)校組織的夏令營回來，卻看見屋子里坐著幾個面色陰沉的中年人。
爺爺是前天突發(fā)心肌梗塞，走得很快，她甚至沒有看到他最后一眼。他們的兒子從美國趕回來，堅持要把母親接去美國。
子矜躲在小房間里，聽到外邊的爭執(zhí)聲。
“……老頭子走了，我再出國，子衿怎么辦？”
“媽，那小孩和我們非親非故的，實在喜歡，我們每年給她匯點錢也就是了……”
那個晚上，子矜悄悄走進奶奶的房間，十分乖巧的說：“奶奶，你去美國吧。我回去會好好讀書，將來去美國看你好不好？”
奶奶抱著她，眼淚潤濕了小姑娘的發(fā)辮，一遍遍的說：“我讓你回去，你爺爺他會怪我的??！他說了要培養(yǎng)你讀大學(xué)，將來再讀博士……”
“奶奶，我向你保證，我將來會讀大學(xué)的。”子矜踮起腳尖去擦奶奶的眼淚，小小的眉眼異常堅定，“你去美國吧，不然叔叔會很難過的?！?br/>
后來她依舊回到福利院，磕磕絆絆的讀完初中、高中，終于考上了大學(xué)。
盡管有著政府的補助，可是大學(xué)一年近五千的學(xué)費還是讓子矜覺得壓力很大。她申請助學(xué)貸款，做勤工儉學(xué)，申請國家獎學(xué)金。偶爾躺在宿舍的床上，聽著室友們講起校園里那些會打籃球的男生，街上正在打折的新款連衣裙，也不是不羨慕的?？伤植怀鼍賽郏踔练植怀鼍θフ乙徽耶斈昴菢由拼哪棠?。
時光世事，之于桑子矜來說，從來都是吝嗇的。
她能做的，只是堅持，堅持對朋友好，堅持讓自己變得更好――這才是最大的褒獎。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子衿想不到，生活忽然間回贈給她一個巨大的驚喜。
那一天下課，她意外的接到了一個電話。小跑到學(xué)校門口，子衿看見一輛黑色靈巧的跑車，車邊的年輕女孩同她差不多大，穿著黑色的風衣，風衣系帶隨意打了結(jié)，愈發(fā)顯得纖腰一握。迥然異于自己學(xué)生氣的脂粉不失，她巴掌大的臉上帶著精致的妝容，眼角竟微微閃爍的淚光。
子矜呆呆站著看她走過來來，那樣好的夕陽間，她的腳步急切卻不失優(yōu)雅。
她的姐姐！
第一眼，她就知道，這是她的姐姐。
子曼一把抱住了子矜：“我終于找到你了?！?br/>
桑子曼如今改名叫夏子曼。當年收養(yǎng)她的那家人一直待她很好，大學(xué)畢業(yè)之后，她回到了文城工作，又留心找回了當年失散的妹妹。
“子矜，當年我被領(lǐng)走，留下你一個人在那里，你會恨我嗎？”
重新見到姐姐，子矜內(nèi)心是極高興，她絕口不提自己拮據(jù)的生活，搖頭說：“當然不會啊，姐姐，我現(xiàn)在也很好，等我畢業(yè)了，我也要像你一樣掙錢養(yǎng)活自己?！?br/>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妹妹，笑著說：“真好，我把你找回來了?！?br/>
子矜還記得姐姐說出那句話的語氣，那么溫柔，那么完滿。因這天底下，她只有這一個姐姐啊。她勾起唇角，伸出手肘碰了碰同伴：“后來姐姐她還要給我錢，我沒要――我不想讓她覺得我過得困難似的。她好像有些不開心――喂，你說她會不會生氣了？”
沒想到方嶼還是沒有反應(yīng)，子矜有些難堪：“是不是我說的太沒勁，你站著都睡著了？”她忍不住側(cè)過頭，張開眼睛去分辨身邊那個人的表情。
恰在此時，有人遠遠的喊了一聲：“桑子矜！班長！你在哪里？”
她“啊”了一聲，那才是方嶼的聲音。
那身邊的人又是誰？
她下意識的后退了一步，心地明白自己認錯了人，旁邊這人被她硬拉著聽心事，想必也很郁悶。她連忙說：“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然后頭也不回的往那個聲音的方向跑了。
循著手機小小的光亮找到方嶼，恰好沿河兩岸的燈光慢悠悠的一盞盞亮起來，橘色微暖的光線，讓每個人的眉眼都看上去異常生動。
石橋上爆發(fā)出一陣歡呼聲，來電了！
子矜躊躇著回頭看了一眼，透過學(xué)生們密密麻麻的人頭，那個位置，早就沒有人了。大約真的是別的學(xué)校的藝術(shù)生吧？這樣也好，免去了熟人之間的尷尬，子矜拉著方嶼的手，走到對岸和大部隊會合，這件事也就完全拋到了腦后。
她一直不知道，那個夜晚，她第一次傾吐心事，聆聽的對象，卻是蕭致遠。
“那個時候，你就知道了我所有的事？”子矜抬起頭來，眉眼楚楚的望定蕭致遠，哪怕童靜珊告訴了她那時的“陰差陽錯”，她依然覺得不可思議。
他攥緊她的手，低聲溫柔：“子矜，那個時候我就在想，應(yīng)該早一些認識你?！?br/>
早一些認識她，他會好好愛她，或許就沒有后來那樣狗血的誤會和算計，他們便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子矜微挑了眉梢，卻只是淡淡的抽回了手。
掌心分明還殘余著她的體溫，可蕭致遠知道，在她心里，這不過是一個偶然的意外罷了――所以他不讓童靜珊告訴她原委，只因為早早的預(yù)見了這樣的結(jié)局。
可時至今日，他清晰的記得每一個細節(jié)。他無意間逛到黑暗的河邊，聽到她溫軟的聲音，而她身上好聞的、獨屬少女的味道，帶了暖意的橘香，在夏天的晚風中，清晰的送到他的心底深處。
那個時候，他有種奇怪的沖動，想用父兄的方式，抱抱這個堅強的小女孩，可他又害怕打斷她，于是沉默著聆聽，最后她的同伴叫她離開，他只聽到那個名字，隱約是“桑子矜”。
假若后來沒有路上的那段相遇，蕭致遠也會以為，這不過是生活里一段有趣的小插曲。卻未想到第二天他趕往前邊一個古鎮(zhèn)，路上看見那輛拋錨的大巴車，神差鬼使的，他讓司機停了車。
那個女學(xué)生跑過來，剛拉開車門，他就聞到一股極淡的香氣，仿佛是撥開的甜橙，他怔怔的看著她的臉，心想原來她長這樣，干干凈凈的，挺好看。再后來，就幫她聯(lián)系大巴車，她說：“我叫桑子矜?！?br/>
他忍不住笑了，內(nèi)心竟有些竊喜，仿佛有什么東西從天而降，又什么東西失而復(fù)得。
蕭致遠從不否認是自己先動了心，那個時候，他只是想好好對她，卻從未想過，有一天她真的成了自己的妻子，隔閡卻一日復(fù)又一日的加深，他愈發(fā)掩飾心意，一切亦盡在無言。
“我是無意間告訴過靜珊這件事，她忽然有了靈感，還調(diào)成了香水，就是這樣。”
子矜語氣全無波瀾：“這樣啊。”
漫不經(jīng)心間。兩人仿佛說到了不重要的話題，又輕輕掠過了，恰好陳攀在門口敲了敲門：“蕭總。”
蕭致遠示意他進來，子矜把床邊的位置讓給了他，低聲說：“你們談吧，我抱樂樂去里邊房間睡覺?！?br/>
他淡淡點了點頭：“你也去睡一會兒?！?br/>
他看著她的背影離開，才轉(zhuǎn)向陳攀：“怎么樣？”
“沒什么大問題?！标惻蚀筮诌值某粤艘粔K雪梨，“你談完之后我就讓人把協(xié)議發(fā)過去了，他們也都同意簽了?！?br/>
“我大哥那里呢？”
“他還什么都不知道呢，拼命張羅股東大會?！标惻枢托α艘宦暎靶藕l(fā)出去了，收回來一半都沒有。哦對了，這幾天他和那個小模特的照片曝光了，尺度大得很，估計更加焦頭爛額?！?br/>
蕭致遠皺了皺眉：“是誰做的？”
“他得罪的人還少么？這種人都不用費精力去黑。估計光科上次吃了個悶虧，這次也要報復(fù)回來?！?br/>
“行了，別幸災(zāi)樂禍的。”蕭致遠揉了揉眉心，“你回頭吩咐一聲，該幫忙壓下去還是壓下去，不看在他的面子上，也得看我侄子的份上?！?br/>
陳攀有些不情愿的答應(yīng)了一聲，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嘴角都咧開了：“蕭總，你看到網(wǎng)上那段視頻沒有？”
“什么？”
“大眾撞保時捷??！”
蕭致遠倒驚了驚：“哪里看到的？”
陳攀在手機上調(diào)出那段視頻，遞給蕭致遠。
下著大雨，聲音嘈雜，畫質(zhì)并不清晰，只看得到四五個人站在一起，其中還有交警。其中一個人走向那輛普普通通的大眾，發(fā)動汽車，轟地撞向保時捷跑車的尾部。幸而車牌是隱去的，也認不出是誰。蕭致遠卻沉下臉：“誰拍的？”
“熱心網(wǎng)友?！标惻屎俸傩α诵?，“網(wǎng)上傳瘋了。”
他大約是看出蕭致遠的不悅，便解釋說：“要不是我認出嫂子的車，也絕對想不到上邊的人是你――說真的，我都沒見你有這么沖動的時候。那小子怎么你了？”
“也沒什么?！笔捴逻h輕描淡寫，“他罵了子矜幾句?！?br/>
“嘖嘖，我算是發(fā)現(xiàn)了，她就是你的死穴，別人說不得碰不得?！标惻书_著玩笑，在看清老板的臉色后便噤聲了。
恰好秘書打電話來，蕭致遠接起后應(yīng)了一聲，不知對方說了什么，他沉默了一會兒，才淡淡的說：“好。你和他約個時間吧?！?br/>
“你又有事出去？嫂子同意你出院？”陳攀把厚厚地三份文件遞給他，“先把字簽了?！?br/>
蕭致遠接在手里，卻不急著去簽，只若有所思：“方嘉陵約我見面?！?br/>
陳攀驚了驚，隨即冷笑：“想必他以為自己穩(wěn)操勝券了?！?br/>
蕭致遠搖搖頭：“不知道，去見了再說?！?br/>
子矜陪樂樂午睡睡醒，卻發(fā)現(xiàn)蕭致遠已經(jīng)不在病房里了。
她找到護士，護士也無奈：“是醫(yī)生特批他出去的?！?br/>
她無奈，回到病房給蕭致遠打電話。
蕭致遠接起來的時候明顯在壓抑住自己的咳嗽聲，子矜愈發(fā)有些惱怒：“你怎么又出去了？”
“我很快回來?！彼参克?，“你讓司機送你和樂樂回家吧，晚點我回醫(yī)院了再和你打電話?！?br/>
“蕭致遠！到底什么公事比你自己的身體還重要？”
電話那邊蕭致遠的聲音還帶著笑意：“你老板約見我啊，沒辦法。”
“方嘉陵？”
“我到了?！笔捴逻h匆忙說，“別擔心，我剛才輸完液才走的，也不發(fā)燒了?！?br/>
“鬼才擔心你！”子矜無奈掛了電話，一回頭，樂樂坐在正對著電視機的沙發(fā)上，專心致志的在看電視。
“誰讓你看電視的？”子矜向來嚴格限制女兒看電視的時間。
樂樂回過頭，也不說話，就是楚楚可憐的小模樣，眨巴眨巴眼睛看著媽媽。
子矜狠下心去關(guān)電視，小家伙就扁扁嘴巴：“媽咪，你都好久沒給我講故事了。”
這個大半個星期子矜卻是很少有時間陪女兒睡覺，她被小家伙看得有些內(nèi)疚，心腸又軟下來：“好吧，看完這一集我們再回家?！?br/>
約定的茶室叫做“在家禪”，坐落在文城最繁華的商業(yè)區(qū)，因是步行街，車子便無法開進去。蕭致遠下了車，穿過熙攘人群，又繞進一條極不起眼的小巷，才找到了低矮的門檐。
推開斑駁的木門之后卻真真叫人驚訝――所謂豁然開朗，庭院中植著幾株翠竹，水廊蜿蜒，大尾大尾的錦鯉在碧水中滑過。穿過水廊，屋子卻是茅草搭成的，看似草草而就，卻又煞費苦心的在屋頂開了位置巧妙的天窗，光線柔和地落進來，踏著地影，娑娑無聲，真正是鬧中取靜的所在。
小室里點著印度檀香，茶藝師正跪坐在添炭，聽聞門口的動靜，卻不抬頭，直將一只小巧的白瓷杯奉給坐著的男人，這才退開，恭立一旁。
方嘉陵手中把玩著茶具，緩緩站起身，微笑：“這里不好找吧？”
蕭致遠緩步走來，探身與他握手，亦笑得不動聲色：“不好找的地方，才值得一來。”
茶藝師依舊回到自己的位置，用一架極精巧的銀器開始研茶，輕輕的碰撞摩擦聲讓這間小室愈發(fā)寧靜。
方嘉陵依舊戴著金絲邊眼鏡，溫文爾雅的坐著，笑言：“聽說蕭總最近身體微恙，公司的事都是令兄在管理？”
“是。”蕭致遠咳嗽了一聲，“如果是找我談廣昌的事，只怕方總找錯人了，這件事一直是我大哥在操作?！?br/>
“那么令兄這段時間恐怕有些焦頭爛額吧？”方嘉陵不動聲色道，“令兄似乎是為了廣昌的事重回上維重工的?！?br/>
蕭致遠的手指自己膝上輕輕敲擊，忽然伸長手臂，拿起了桌上一杯溫水。水面在他修長的指尖輕輕晃動，他凝神看了片刻，毫不顧忌的仰頭喝了一大口。
“先生，這是洗茶――”茶藝師脫口而出。
方嘉陵卻伸了伸手，打斷了她的話。
“方總，我讀書的時候文科極差，后來選讀了工科，老實說，文鄒鄒的說話我聽不懂?！彼菩Ψ切?，又喝了一大口水，特特轉(zhuǎn)了頭問茶藝師，“這水是燒開的么？”
“……是?！?br/>
“那么就是能喝?！笔捴逻h將茶杯放回桌上，微微一笑。
“爽快人，那么我也不拐彎抹角了?！狈郊瘟甏浇瞧街?，眼神中微露贊許，“如我直言，蕭總，收購廣昌這件事，你們勝算已經(jīng)不大?！?br/>
蕭致遠并未反駁，茶室的龕隴里放著一支鮮花，此刻花瓣無風自動，細細的光影直能觸動心弦。他淡淡的抬起目光：“看來你們和廣昌私下已經(jīng)有些協(xié)議?！?br/>
方嘉陵不置可否：“不談這個――蕭總，我若是你，這個項目索性便放棄了，對自己倒是個好機會?！?br/>
他并未明說，蕭致遠心下卻是了然。上維在收購一事上敗北，蕭正平負主要責任，此后再也無法插手上維重工的事務(wù)，自己自然漁翁得利。
他卻不動聲色，仿佛沒有聽懂一般，只笑說：“既然我不負責這個項目，誰勝誰敗，倒也不好說?！?br/>
“我倒可以幫蕭總一把?！狈郊瘟曷龡l斯理的摘下眼鏡，伸手揉了揉眉心，“只要蕭總同意放棄，我們不妨好好合作，利人利己?！?br/>
蕭致遠笑了笑：“聽起來很誘人?！?br/>
“蕭總回去可以仔細考慮一下?！狈郊瘟瓿芍裨谛兀罢礁倶耸莾蓚€星期之后――也就是說在這之前，隨時都可以和我聯(lián)系?！?br/>
蕭致遠按著胸口，低低咳嗽幾聲，笑說，“好。”
“對了，我也是前幾天才知道桑小姐同你的關(guān)系?！狈郊瘟隊钏撇唤?jīng)意地提起。
“她在貴公司，承蒙方總照顧了?！碧峒白玉妫捴逻h五官的棱角驀然間柔和了一些。
“蕭總是長情的人?！狈郊瘟暾Z焉不詳?shù)恼f了一句，“倒真是難得?！?br/>
蕭致遠怔了怔。
“不給蕭總奉一杯茶？”方嘉陵淡淡的吩咐茶藝師，又對蕭致遠說，“專門從日本請來的茶藝師，手藝還不錯。”
茶藝師素手端起一只黑釉茶盞，里邊是青綠色的茶汁，微微仰起頭，奉給蕭致遠。
蕭致遠的目光從她纖細的手腕掠過，最后定格在臉上。
是個極年輕的女孩，長發(fā)挽在腦后，露出光潔飽滿的額，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尤為靈動。她見蕭致遠注視自己，便淺淺笑了笑，露出尖尖的虎牙，甜美俏麗。
茶具熱氣熏繞，她的靈氣仿佛亦是濕漉漉的?；蛟S是病未痊愈，蕭致遠恍惚間覺得，這雙眼睛，這個笑容……有些熟悉。他怔了怔，才想起來，這容貌五官，竟有幾分類似子矜。
“不知蕭總覺得她像誰？”方嘉陵閑閑問道。
蕭致遠卻不答，一口飲盡，站起來說：“差不多了，我還得回醫(yī)院。多謝方總款待了?！?br/>
走出茶室的時候，蕭致遠又回望一眼。
茶藝師依舊跪坐在遠處，皓腕微抬，正在撥弄櫻花炭火，光影明暗中，低眉斂目，竟是說不出的溫婉美麗。
子矜回到醫(yī)院的時候，蕭致遠正坐在窗邊，小護士彎下腰替他插針輸液，一邊毫不留情的訓(xùn)話：“……你在生病，住院第一天就跑出去兩趟，你看，體溫又有反復(fù)了！”
她難得見蕭致遠低眉順眼、一聲不吭的樣子，忍不住好笑，索性抱著雙手在一旁看好戲。蕭致遠一眼看見她，仿佛見到救命稻草：“子矜，我餓了?！?br/>
“家屬也是的！病人不懂事，你們也該勸著點啊！”小護士見到子矜，愈發(fā)厲害起來，“現(xiàn)在又燒到子矜吃了一驚，把保溫桶放在桌上，自然而然的和小護士站在一條戰(zhàn)線：“蕭致遠，你瞞著我一聲不吭的跑出去，回來又發(fā)燒！這樣下去我年休休完了你都好不了！”
他重重咳嗽一聲。
因為病房里還有人在，子矜也不好意思再說什么，打開保溫桶給他盛粥，因為生氣，動作有些重，最后端著碗往他面前一擱，冷眼看著他。
他自下往上看著她，抿了抿唇：“這樣沒法吃?！?br/>
“那我給你請個護工吧！”子矜諷刺的說，在他對面的床邊坐下，不動聲色的看著。
小護士走了，他便只能用左手，勉強舀了一勺放到嘴邊，期間又稀稀拉拉的落下，粘在桌子、褲子上。
吃了兩口，他忽然把勺子扔回碗里，賭氣說：“不吃了?！?br/>
“那你餓著吧。”子矜自若地站起來收拾碗勺。
“桑子矜！”蕭致遠氣急，“我因為誰弄成這樣的？”
子矜定定看他的表情，俊秀的眉揉成一團，大約是真的氣惱，眼神都是惡狠狠的。
“因為誰？因為要和人賭氣唄！”她到底還是心軟了，忍不住吐了一口氣，笑笑說，“好了好了，我欠你的?！?br/>
她拿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邊，笑意盈盈：“這樣總行了吧？”
城市最后一點陽光落進來，淡化柔和了她的五官，卻讓眉目這樣秀麗清晰，蕭致遠貪眷的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有些微惱：“你吃不吃？”
吞下第一口，然后是第二口……他不知不覺間將一碗粥都吃完了。子矜滿意的收拾起碗勺，轉(zhuǎn)身說：“還有份冰糖雪梨，我去盛――”
話音未落，只覺得自己腰間微微一緊，他竟也站了起來，從后邊環(huán)抱住她。
子矜一低頭，就看見他那只正在輸液的手環(huán)在自己腰間。她不敢動，只說：“放開?！?br/>
蕭致遠卻不說話，只是將手收得更緊一些，下頜靠在她的頸邊，灼熱的氣息落在她的肌膚上。
這樣的姿態(tài)，像是依賴，又像是不舍。
子矜站著不敢動，只覺得自己僵立如同銅柱。
他的聲音近在耳側(cè)，低且柔和：“讓我抱抱……子矜，我今天很累。”
她遲疑著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能觸到紗布和針管，粗糲且硬：“你怎么了？今天去見方嘉陵，談得怎么樣？”
“他介紹了個美女給我?！彼菩Ψ切?。
“哦？怎么不索性送給你？”子矜凝神想了想，上次被拍到、和他出去過夜的小明星叫什么來著，“有多美？比何頌文還美？”
“差不多?！笔捴逻h的聲音懶洋洋的，也不知是喜是怒。
“就這件事？”
良久，他才說：“他勸我放棄收購?！?br/>
子矜微微一驚，很快明白了方嘉陵的意思：“他是要幫你對付大哥？你答應(yīng)了？”
他側(cè)了側(cè)頭，薄唇從她的耳邊掃過，最后停在她的鬢發(fā)間，喃喃的笑：“你說呢？”
子矜覺得有些癢，輕輕避開了：“你不好好說話，我推你了??！”
他便規(guī)矩了一些：“先拖著?！?br/>
子矜沉默，琢磨他的意思。
“收購失敗了，上維再也沒有機會贏過光科?！彼闯鏊睦Щ?，低低的解釋，“我和大哥再多矛盾，也不會拿公司去換?！?br/>
子矜“哦”了一聲，很快反應(yīng)過來：“上維是不是遇到麻煩了？進行得很不順利？”
蕭致遠對她解釋了保證金的事，子矜聽得皺起眉頭：“那怎么辦？方嘉陵豈不是穩(wěn)操勝券了？”
他淡淡笑了笑：“如果他穩(wěn)操勝券，就不會勸我同他合作?！?br/>
“也是……”子矜猛的回頭，“你已經(jīng)有應(yīng)對的辦法了？”
因她這一回頭，臉頰便擦過了他的唇角，他心底輕柔的一動，一低頭便吻了下去：“不告訴你?！?br/>
“你在逗我玩？”子矜倏然紅了臉，手肘用力往后一撞。
蕭致遠悶哼一聲，退開了一步。
“還裝！”子矜再也沒有去理會他痛苦的表情，恨不得順便踩他一腳。
可這一次，蕭致遠痛苦的表情真不是裝的，針頭被碰歪了，手背上腫起了鴿子蛋大小的一塊――
小護士過來給他拔針，重新?lián)Q了手，自然又狠狠的數(shù)落了他一頓。
子矜自知理虧，在一旁不敢說話，幸好蕭致遠也沒解釋，偶爾悶悶抬起頭看子矜一眼，兩人目光交匯，仿佛是一起做了壞事的孩子，做賊心虛，目光閃爍。
他先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小護士莫名其妙：“好了，這次別亂碰了??！”
“活該！”子矜小聲的說了一句。
他卻抿著唇，像個孩子一樣看著她：“……你今晚留在這里陪我嗎？”
其實子矜本就打算在醫(yī)院里陪夜，不過鑒于病人第一天住院，表現(xiàn)得相當不配合，她拉了把椅子，在他床邊坐下，歪著頭，一雙透亮的眸子看著他，盈盈切切：“……除非你早點睡?！?br/>
他怔了怔，笑意更濃：“好?！?br/>
“這才乖?！弊玉嫣竭^身，食指在他額上彈了彈。
她的臉離他這樣近，他能看到她微動的鼻翼，感受到輕柔的呼吸，以及……微微露出的梨渦。
蕭致遠忍不住伸手將她一帶，猝不及防的，子矜跌坐在他膝上。他伸手半抱著她，將額頭抵在她肩胛上，喃喃的說：“子矜，我不亂動……你再讓我抱一會兒?！?br/>
她再遲鈍，也終于察覺出幾分異樣，當下不敢再亂動，只輕輕的問：“你究竟怎么了？”
他們的呼吸都那樣舒緩，他只是將額頭抵在她肩上。病房了只開了一盞壁燈，兩人依偎在一起，奇妙的光影重疊，最終只匯聚成一個黑影。
“你知道我小時候，最愛吃的是什么嗎？”他忽然開口，卻說了一個極突兀的話題。
“冰激凌？”子矜想了想才回答。
“不是，是蛋糕。”蕭致遠微笑，攏在她腰間的手微微用力，將她抱得更靠近自己。
子矜皺了皺眉：“你不是最討厭吃甜食嗎？”
“那是小時候。”蕭致遠笑著說，“因為一年才能吃到一次蛋糕，所以分外珍惜，小小的一塊，總是舍不得吃完?！?br/>
“是你生日的時候嗎？”子矜想了想，柔聲問。
“不，是大哥生日的時候?！彼痤^了，聲音淡淡，“爸爸從不給我過生日，一年一次，我眼巴巴的盼著，就指望著大哥的生日蛋糕?！?br/>
子矜怔了怔，老爺子最疼愛長子她是知道，可她不知道，重此輕彼竟然到了這樣的程度：“你……從小都不過生日嗎？”
“沒有?！彼穆曇粢琅f是毫無波瀾起伏，輕輕咳嗽了數(shù)聲，“后來長大了，我也就不稀罕吃蛋糕了?！?br/>
子矜雖然一直在福利院長大，可每年福利院的阿姨會給他們過一個集體生日會。像蕭致遠這樣出身豪門，卻沒人記得他的生日，她真的……覺得他可憐。
她忍不住輕輕掰開他的手，從他膝蓋上下來，蹲在地上，微揚著頭與他對視：“蕭致遠，我一直不明白，為什么……你爸爸他更喜歡大哥？”
這兄弟兩人，明明是他比蕭正平更優(yōu)秀，也更低調(diào)……究竟是為什么呢？
蕭致遠垂下了眼眸，這件心事，他從未和任何人說起過。
這個世界上，想要找到一個能傾吐心扉的人，是真的困難。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他以為自己找到了――桑子矜就是那個人?？稍谒胍c她分享一切之前，他們就已經(jīng)走到了這一步，再也不能回頭。
“我媽媽身體一直不好，懷了我之后，醫(yī)生警告她這一胎會很有風險。爸爸一直勸她放棄，說有了大哥就足夠了。可媽媽不同意，堅持要把我生下來。生完我沒幾天，她就去世了?！彼鹆祟^，平淡的敘述，“后來每一個我的生日，爸爸都很不開心。那些天，我甚至躲在房間不敢出去，心里總覺得是我害了媽媽……”
“這……爸爸不能責怪在你身上?。 弊玉嫖兆×怂氖?，低聲說，“你當時也不過是個孩子。你媽媽她……這么愛你，也不希望你自責的。”
其實她想不出更好的勸慰他的話，便只能沉默，用力攥緊他的手掌，似是希望將暖意層層的傳到他的心底。
“子矜，還記得那時我問你生日么？”他微微笑了笑，溫柔的反握她的手。
婚前婚后，其實蕭致遠一直記得子矜的生日，每一次，他都送她挑選極為精心的禮物。那些珍貴的項鏈首飾，子矜卻一樣都沒有戴，后來她再也不耐煩他這樣舉動，索性說：“蕭致遠，我不喜歡珠寶，你實在覺得生日要送禮物的話，不如給錢實在。”
那時他微挑眉梢，淡淡的看著她良久，說：“好?！?br/>
于是那年生日，乃至以后的每一年，子矜的手機上收到轉(zhuǎn)賬的短信，金額大到她要數(shù)好幾遍后頭跟著的零。
“我一直想告訴你，那個金額有點驚人?！弊玉嬖G訥的說，“我只是和你開玩笑的?！?br/>
蕭致遠伸手摸摸她的頭發(fā)，動作親昵溫和，開口的時候卻帶了一絲悵然與自嘲：“沒關(guān)系，有時候想想，我能為你做的真的很少……錢多一點，或許你的安全感能多一些?！?br/>
這句話這樣柔軟而真誠，驀然之間，像是重重的擊入子矜的心里。
她抬頭看他，她從來以為，那筆錢劃賬過來，他只會覺得輕松且少了麻煩，卻不知道，他竟是這樣想的。
“那你的生日呢？”她澀澀的問，“我好像從來沒問過?！?br/>
蕭致遠唇角驀現(xiàn)溫柔，他伸手抬起她的下頜，專注的看著她，低低的說：“自從有了你和樂樂，我早就不介懷生日的事了?！?br/>
黑夜之中，他的雙眸熠然生輝，真正像是迸發(fā)了神采，子矜看在眼里，心底忽然沒來由的一酸，她拼命咬著唇，不讓他看出自己內(nèi)心深處的想法，他卻移開了目光，仿佛這一刻不再需要言語來敘說。
最終打破沉默的是蕭致遠的手機聲響。
他看了看來電顯示，有些驚詫：“是家里打來的?！?br/>
摁了免提放在桌邊，卻是樂樂的聲音：“爸爸，你的病好了嗎？”
“爸爸已經(jīng)好了。樂樂睡了嗎？”
“爸爸，你在床上嗎？”小女兒的聲音嬌弱柔嫩，“你在床上嗎？”
“怎么了？”
“爸爸，你去看枕頭下邊！”樂樂興奮的說，“快點！”
蕭致遠對子矜使了個眼神，示意她去看看枕頭底下到底有什么東西。
子矜走過去，伸手一探，竟摸到一張紙片。她拿了出來，遞給蕭致遠。
蕭致遠小心翼翼的打開，原來是一副蠟筆畫。
樂樂親筆畫的一只生日蛋糕，上邊歪歪扭扭的插著幾根蠟燭――畫得不怎么好，可是小姑娘卻在電話里大聲的說：“爸爸，生日快樂噢！”
女兒清脆的聲音仿佛一個字一個字的在房間里回蕩，蕭致遠安靜的看著那幅畫，倏然失語。
“爸爸，你看到畫了嗎？”樂樂又重復(fù)了一遍，“今天是你生日，生日快樂！”
蕭致遠終于被驚醒了。他抬起頭，橘色燈光下，這樣一個大男人，棱角分明，目光銳利，眼眶竟也可疑的微紅了。他深呼吸，良久，才微笑著回應(yīng)女兒：“……謝謝，寶貝?！?br/>
“爸爸，我很愛你噢！”樂樂追著又說了一句。
“我也愛你，寶貝?！彼偷偷恼f，聲音中竟有些輕顫。
“晚安啦，爸爸！”
小家伙掛了電話，聽筒里傳來單調(diào)的嘟嘟聲。他卻沒去掛，仿佛置身事外，只是怔怔的看著那幅筆畫幼稚的蠟筆畫。
子矜站在一旁，輕輕捂住嘴巴，難怪今天他這樣反?！?br/>
今天是他的生日！
可是，連樂樂都知道他的生日，她卻不知道。
正在怔忡間，她看見蕭致遠小心的折起畫紙，站了起來，緩緩地，緩緩地擁抱她，聲音低沉微?。骸爸x謝你，子矜……”
她驚疑不定，他卻那樣了然――他只是沒有把那句話說完――他想謝謝她，帶給自己樂樂，和一個完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