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的宴會擺在花園的梅林之中,此時梅花尚不是開放之際,但也俱是含苞以待,一朵朵艷紅花苞綴于枝間,看著倒也別有情趣。
顧昭華隨著沈夫人見過了白家二夫人楊氏,如今白花是楊氏當(dāng)家,雖然大夫人周氏也在席間,但顯然不如楊氏那般面面俱道,為人也稍嫌木訥了點。
楊氏對沈氏很是客氣,雖然兩家現(xiàn)在正因為一些事沒有達成一致而稍有尷尬,但楊氏的待客之道卻是無可挑剔,對顧昭華更沒有表現(xiàn)出丁點異樣,讓顧昭華對其很是生了些好感。
再看往日常約顧昭華赴宴的小姐妹們,此時則離得她遠遠的,見她望過去便靦腆一笑,卻沒有一個主動上前攀談。
這便是和離過后的人情冷暖,雖然顧昭華家世夠高,卻也敵不過世俗目光。
而林無垢所受的對待則完全不同,她本就是皇上贊其貞烈的人,現(xiàn)在開辦書院也逐漸得到了皇上的認可,是而她身邊圍繞著許多貴女貴婦,一個個語笑晏晏,爭相示好。
林無垢并不是一個八百玲瓏的人,她早膩了看這些表面功夫,好在顧昭華來得早,等顧昭華見過楊氏入座后,林無垢便走了過來,與她攜手走進梅林說話。
“二郎的事情我已與舅舅說了,該是沒有問題,不過你也想想,若戶籍落到你的名下恐怕不妥。”
顧昭華很高興,“我想這么做我家里也不會同意,我想過了,就讓他獨立門戶,我給他置辦些田產(chǎn),等他再大一些也就能獨立了?!?br/>
林無垢輕笑,“你對你這干兒子可真沒得說。”
顧昭華此時想的卻是顧成柏的事,她之前并不知道白家婉拒了顧成柏,如果知道,她必不會去求林無垢在這個時候幫她說話,可現(xiàn)在卻是晚了,恐怕白家認為幫了她已是還了人情,顧家若再糾纏,卻是沒理了。
林無垢看她愣神,便問起原由,顧昭華不愿林無垢多想,就說道:“剛剛在府外見到了雅公主的車駕?!?br/>
林無垢笑笑,“太后惦記著我外祖母,雅公主是替太后來探望老人家的,現(xiàn)在在后院說話,或許不會到前頭來?!?br/>
顧昭華心里不愿再與趙睿有任何牽扯,聽了這話心里安定了一些。
隨即林無垢又說起白家的事情,“二舅母原先說有喜事要宣布,我打聽了一下,原來是我表妹要訂親了?!?br/>
顧昭華當(dāng)即一驚,“你表妹?可是閨名喚做玟清的?”
林無垢一愣,“你倒對我家的事上心,我也是早上才知道的?!?br/>
顧昭華問道:“可知道許給了哪家公子?”
林無垢難得地討趣,眨著眼睛說:“你猜?”
顧昭華想了想,林無垢不會無緣無故讓她猜,那必然對方是她認識的人,可她除了鳳行瑞外再沒與哪位年輕俊才有過過多接觸,難道……顧昭華竟慌了一下,到了嘴邊的話也說不出來。
林無垢笑道:“行了行了,猜不出來也不用臉色這么難看,是沈家的大公子,那日表妹去你府上賞菊,回來便患了相思病,舅母逼問多日才問出實話,當(dāng)即舅舅便去了沈家,說合了這樁親事?!闭f罷又道:“這相思病的事可不要說出去?!?br/>
顧昭華已是無言,怔怔地看著林無垢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竟然是沈成周!
可這等大事,尤其顧成柏求親不成,沈家與之聯(lián)姻竟沒露出半點風(fēng)聲?
這在顧昭華看來是一個極為不好的訊號,沈顧兩家的關(guān)系向來融洽,可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竟然有了這么大的隔閡。
是因為她嗎?
因為她屢次三番地拒絕沈成周,終于惹惱了沈家?期間過程或許與前世不同,可最終結(jié)果卻讓顧昭華驚心不已,她又想到了屢敗屢戰(zhàn)、總能在最后關(guān)頭絕處逢春的趙睿和顧婉容,莫非這便是天意?她重活一世已是逆天而行,若再想求什么結(jié)果,便也要她跟著磨去一層皮!
顧昭華一時怔住,沒有察覺身邊已換了人,等她覺得不對的時候,她已被人逼到一株梅樹之下,讓那人困于臂膀之間!
見她略帶驚惶之色,那人低聲問道:“你便這么討厭我,連見我一面都厭惡成這樣?”
顧昭華看著他略有憔悴的眉眼,兀地記起剛剛誤會白玟清所嫁之人是他時自己酸澀難當(dāng)?shù)男那?。心里一下子變得恍惚起來?br/>
“我……沒有不想見你?!?br/>
這話說得沒有絲毫底氣,鳳行瑞現(xiàn)了個嘲嘲的笑容,抬頭看著梅樹,“你記不記得,你與我說過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br/>
他的聲音有些平淡,甚至帶了些無趣,卻讓顧昭華想一直聽下去,他又說:“我記得那年冬天,也是在梅樹之下,我問你信不信命?!?br/>
顧昭華低下頭去,心思繁亂地聽他說話。
他嘆了一聲,“當(dāng)時你說,你不信,但我現(xiàn)在卻有些信了。昭華,是不是我這一生中,想要的東西,永遠都是求而不得?”
他的語氣中帶著難以言喻的傷懷,又帶著萬分的軟弱與不舍,聽在顧昭華耳中,便像撕了她的心一般,她飛速地抬頭,看著他,想和他說不是,她也是喜歡他的。可她看著他,話卻沒有說出口來。
“你是在怪我?”她問。
鳳行瑞偏過眼去,“我只想問為什么?!?br/>
“我們一開始就選擇過了,不是嗎?”
“那怎么一樣!”鳳行瑞一下子變得激動,“那時,那時我們并沒有……”
“那時你并不知道我尚是完璧之身,是嗎?”顧昭華同樣問得艱難。
鳳行瑞愣了一下,“什么?”
顧昭華掀掀唇,想給他一個笑容,卻一直失敗。
“我并不想與你說這些話,我以為我那么做,能讓你明白,也能給我最后的尊嚴。”顧昭華緊緊地攥著自己的手,指甲掐進掌心也不覺疼痛?!白畛跄阄矣幸?,但你認為我并不值得你去放棄什么,所以你選擇痛快放手,是嗎?”
鳳行瑞終于聽懂她在說什么,面上一急便要辯解,卻被顧昭華掩住了唇,“因為那時我在你心里是個和離過的女人,縱然喜歡,卻也有諸多遺憾,所以你那時放棄??珊髞?,你發(fā)現(xiàn)并我不像你所想,我……”她咬了咬唇,終是沒有說完,“所以你又覺得值了,是嗎?”
“不是!”鳳行瑞一把抓下她的手牢牢握在手心里,俊逸的面龐染上一層薄怒,“你就是這么想我的?在你心里,我鳳行瑞便是這么膚淺無知的人?”
“我沒有這么想你?!鳖櫿讶A想抽回手,卻屢而不得,最終只得放棄,扭過頭不去看他,“可你也不能否認什么,如果那天晚上,如果你、你沒有……”她面上漸漸布滿紅潮,“你沒有發(fā)現(xiàn)……”
鳳行瑞不愿看她如此逼迫自己,“別再說了!”
顧昭華卻是豁出去了,閉上眼睛把話說完,“若是那天晚上你沒有發(fā)現(xiàn)我是完璧之身,或者我本就已不是完璧之身,你可會忍住不做到最后?可你發(fā)現(xiàn)了,便說要來娶我,這便是你做出的反應(yīng),你又該讓我怎么想?”
鳳行瑞啞口無言,他知道自己心里絕無半分如顧昭華所說的想法,可聽她說來,自己卻又無法反駁。如果那天晚上他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他必定會做到最后,雖然過后他仍愿娶她,可……他向來清明的頭腦竟然混亂起來,竟然覺得,她說的句句在理。
可他想娶她,是為了負責(zé)任?是因為她還擁有完璧之身?簡直太可笑!如果他要的是這些,無須他動手,只需一個眼神,便會有無數(shù)的美人投懷送抱!他對那些人看也不看一眼,可現(xiàn)在他最想擁有的,卻在用這么可笑的理由拒絕著他!而更可笑的是,他竟然無從反駁!
為什么當(dāng)初他要放手呢?
顧昭華說得對,那時他覺得不值,所以他放了手,可又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覺得值了呢?就算面前有重重險阻,他也再不愿放開她的手,就算要他放棄一直追尋的夢想、不惜惹怒身邊所有向他效忠的人,他都要一意孤行,都想讓父皇下達旨意,昭告天下她是他的,不愿接受什么無奈之舉,不想讓她受絲毫委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個想法是那么的強烈,強烈到若不達成,便寢食難安的地步,她不會知道這月余來他是怎么過的,有多么難熬,他原還想著終于能見到她,終于能讓她聽聽自己心里的想法,可現(xiàn)在他還能說什么?他根本說不清楚!
因為先前那一次草率放手,讓他陷入了現(xiàn)在這樣掙脫不開困境!
顧昭華看著他漸漸變得猶疑的目光,心中也不知是松了口氣,還是失望透頂。
她心里是矛盾的,可也是堅定的,經(jīng)歷了上一次的痛不欲生,她這輩子早已做好了決定。若是找不到那純粹的感情,那也沒什么,她就一個人,好好地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