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十三戴好了掩面的白紗斗笠后，開了房門，見到原來是徐氏兄弟二人精神抖擻、春風(fēng)滿面的站在門外等著，他語氣惺忪地問道：“是你們啊，怎么天還沒亮就來敲門？”

    徐飛一臉的急切激動道：“紅兄，快收拾收拾！咱們得早早地去畫館，晚了片刻就要排上半天的隊，萬一錯過今天就糟了！”

    畫十三見昨晚傷口上還疼得說不出話、直不起身的徐飛這大清早的就能考慮到這一層，這份絕不錯過任何良機的急切心思真是比丹藥還靈，不禁淺笑問道：

    “徐飛兄弟，這么早過去候著你身體撐得住么？”

    徐飛一手虛捂著肚子，一手抬起擺了擺道：“不礙事的！紅兄，你不知道，我這心心念念的畫館啊，能給我續(xù)命呢！”說罷，他沒有想到，今日這句無意中的戲言竟成了不久之后的讖語。

    畫十三乜斜了一眼徐飛這副積極奮進的憨態(tài)，卻故意懶洋洋地揚起手臂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眨了眨朦朧惺忪的睡眼，一身倦態(tài)地道：

    “‘早起的蟲兒被鳥吃’啊。天色尚早，在下還得再睡個把時辰。畫館可不能給我續(xù)命，床才能給我續(xù)命呢。”

    “那是‘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徐飛自然不明白這對他來說孜孜以求的機會，十三怎么不放在心上似的，著急道：“紅兄，你不急??？我急！你愿意睡就睡吧，我們兄弟二人先去了，如果早的話，還能在畫館里給你占個吃茶的席位！”

    畫十三半瞇著眼睛，仿佛已經(jīng)睡著了似的，敷衍地點點頭，待徐氏兄弟的身影匆匆遠去后，歪斜散漫的身子頓時端正了起來，一雙星眸清醒如曦，轉(zhuǎn)身對長靈正色問道：“東西都備好了嗎？”

    “都準(zhǔn)備好了，全是按照她的規(guī)矩來的?！遍L靈把沉甸甸的包袱遞到了畫十三手上，“可是十三少，剛才徐飛說，畫館去晚了就要排好長的隊啊，今天已經(jīng)是納新的最后一天了，萬一她不答應(yīng)——”

    “沒有萬一?！碑嬍钌?，幽暗處閃過一絲凌厲，緩緩溫言道，“兩個時辰后，你去沁園找我。先禮后兵——不論如何，邁入畫館，置身周太傅眼皮之下的畫師，只能是半面紅?！?br/>
    沁園，是位于城東的一個小藥園。據(jù)說，園子門口置有一個搖鈴，只要搖響五下，不論一天中的什么時辰，門內(nèi)人必然聞聲相應(yīng)，來救濟門外求醫(yī)問藥的病人，若是趕上寢食的時辰，診金還須雙倍。

    還真是個精打細算的小財迷。如此想著，畫十三的嘴角不禁攀上一抹淺笑，又把昨晚修補好的木簪妥善收在了袖中，便帶著備好的包袱從鐘鼎軒出去了。當(dāng)他眼看到館外滿城的銀裝素裹、冰雪晶瑩，不禁心頭一凜，呆了一瞬，喉間微動，眼底黯然，緩緩自語道：

    “好大一場雪啊。”

    昨夜星辰昨夜風(fēng)，偏安屋內(nèi)一隅的人竟不知屋外已經(jīng)不知不覺、無聲無息地下了這么大一場雪。眼前，整條長街積雪如同一卷細膩無瑕的宣紙，尚未被半絲人跡踐踏，干枯的高樹上壓著滿枝的晶瑩潔白，半空中仍然紛紛揚揚地飄零著輕盈的雪花，在早冬魚肚白的天色映襯下，泛著星星點點的淡淡微光，好像是成群結(jié)隊的螢火蟲從燦燦星河間鋪陳大地、覆蓋一切。

    畫十三緊了緊衣領(lǐng)，在一片干干凈凈的白茫茫雪地上簽下了一串若隱若現(xiàn)的伶仃腳印，踩著“咯吱、咯吱”的雪聲往城東走去。他的身后，一片黎明的天色將亮未亮，熹微中綴著幾點閃爍的星子，一宗寥寥北風(fēng)呼嘯掃過。

    當(dāng)他走到街口轉(zhuǎn)角，卻發(fā)現(xiàn)前面的天空中浸染著團團紅暈，在晶瑩雪地的映襯下，那團氤氳顏色如同風(fēng)塵女子微醺時臉上飛起的兩片酡紅，而且似乎從那里飄出了縷縷絲竹琴瑟之聲。

    再往前，絲竹歌舞聲越來越喧騰清晰，一幢燈火通明的閣樓聳然矗立，樓前高高掛起的大紅燈籠照亮了富麗堂皇的雕梁畫棟，半條街的白雪地都被映地如夢如幻、燦燦含光。

    畫十三還沒來得及看清此樓的招牌是哪幾個字，就忽然被樓里飄出來一個裊娜妖冶的身影遮擋住了視線，一陣香艷濃烈的脂粉香透過他的面紗，徑直扼住了他的鼻腔。

    “公子，是你??！怎么早上才來呢？”不由分說就緊緊貼上了畫十三的女子勾著媚眼嬌嗔道。

    “嗯？你認得我？”隱在面紗背后的畫十三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一抬眼看到了樓上的匾額上——春滿樓。

    “這諾大的世間不過只有兩種人——男人和女人，奴家怎么就不能認得公子了？”這女子把手頭的帕子一拋，蕩過了畫十三的面紗，嬌滴滴地款語道，“奴家曼曼都等了你一宿了，真是討厭！外頭天寒地凍的，快隨我進樓去，來奴家的溫柔鄉(xiāng)里好生暖暖！”

    “姑娘誤會了，”畫十三反應(yīng)過來后，連忙推開了這名叫曼曼的女子，謙謙溫言道：“在下不冷?！?br/>
    能在門口攬客的青樓女子哪一個是省油的燈？她見畫十三一身白衣，長身玉立，又頭戴白紗掩面，說不定是個大有來頭的俊俏公子，便媚眼如絲地留人道：

    “公子不冷，奴家可冷著呢！你舍得曼曼在這風(fēng)口上捱著這瑟瑟的寒風(fēng)么？”說著，她又伸手拽住了十三的衣袖，死死纏住不放人。

    他眼眸一轉(zhuǎn)，索性不再推辭，而是朝著曼曼大跨移步，緩緩低頭，向曼曼的臉上寸寸逼近，近到兩人之間幾乎只隔著一層白紗，白紗后，他秉著邪邪的風(fēng)流笑意深情款款地望向曼曼，似他這副色而不淫的調(diào)戲之態(tài)竟不知勝過多少風(fēng)月老手。此時，倒是方才還風(fēng)情萬種的曼曼微微怔了怔，一時無措起來。

    畫十三頗為玩味地盯著曼曼的眼底，風(fēng)流多情的目光又緩緩滑過她的鼻翼、朱唇，溫柔如水地款款低語道：“看來姑娘美意，盛情難卻啊。不過——”

    這久經(jīng)風(fēng)月場的女人竟被畫十三這一道款款目光、一句柔柔低語給撩撥地心頭微微一跳，她嬌聲問道：“原來謙謙公子也是個臭男人罷了。不過什么？”

    畫十三眼尾微提，嘴角攀上一抹狡黠的邪笑，興致頗濃地凝視著這女人，溫柔如故道：“不過——我沒錢?！?br/>
    曼曼一聽這話，一臉的嫵媚頓時如退潮般悉數(shù)收回，把手里拽著的十三的衣袖也重重地撒手一拋，口中似有慍怒地冷冷說道：“既然沒些銅臭味，哪里有臉來嗅我們的脂粉香！”

    被曼曼這么猛一甩手，有什么東西從畫十三的袖中飛出，斜斜地扎進了松軟的雪地上。

    “哎？這個簪子好生眼熟?！甭粼诘厣系聂⒆余溃鹊疆嬍┥頁炱饋砗?，她眸中一亮，脫口道，“這不就是——”

    “是什么？難道曼曼姑娘認得這簪子？”畫十三看到曼曼的異常反應(yīng)，不禁提起了幾分興趣，那位京藥師頭上所戴的一支平平無奇的木簪，這個青樓女子怎會覺得眼熟？

    “一個破簪子罷了?！甭鼜聂⒆由蠑炕啬抗?，輕佻地笑了笑，不答反問道：“公子為何這樣視若珍寶，還隨身帶著呢？”

    以問為答，倒有幾分聰明。畫十三略笑了笑，對曼曼的反問充耳不聞似的不置一詞，隨手收起了簪子，看了一眼曼曼正衣衫單薄地站在風(fēng)口上，聽到自己沒錢后便冷漠以待，靜候路過的下一個風(fēng)流客人。他喉間不禁微嘆一聲，接著，默默脫下了身上穿在外面的罩衫，輕輕披在了曼曼的肩上。

    肩頭傳來的一襲溫?zé)釢u漸籠罩了曼曼全身，她一下子愣住了，卻見畫十三早無半點方才調(diào)戲輕浮的樣子，言語溫和地淡淡回道：“姑娘也說了，站在風(fēng)口上甚感寒冷，我也不能白白嗅你的脂粉香。”

    一個男人若將憐香惜玉這件事做得像寒暄問候一般自然而然、隨手拈來，那么就算他再窮酸拮據(jù)，也總能觸動佳人芳心，這叫‘人窮風(fēng)度不窮’。

    畫十三在曼曼的詫異目光里風(fēng)度翩翩地走遠了，寒風(fēng)料峭一蕩而過，“阿嚏”一聲，他驀地打了個寒顫，忙緊了緊呼呼灌風(fēng)的單薄衣領(lǐng)，抬眸望了一眼去沁園的路，風(fēng)行雪上、冷意婆娑，他想了想身后的女人，又想了想前面的女人，在雪路上輕輕搖了搖頭，淺嘆了句“麻煩”，便加快了步子向沁園方向踏雪尋去了。

    街尾一拐，就到了一個清凈幽靜的小園，門前階上積雪薄，門上匾額素且雅，上面寫有兩個娟秀小字：沁園。門邊垂著一個小巧玲瓏的搖鈴，系鈴鐺的繩子一直長長延伸到沁園深處。

    畫十三立在鈴鐺面前，久久沒有伸手去搖，而是低眸略作思量，想著如何向她開口才會更有把握?？烧?dāng)此時，一陣冽冽大風(fēng)席地漫卷而來，他戴在頭上的白紗斗笠突然一下子被掀飛了，在空中隨風(fēng)悠悠地打了幾個轉(zhuǎn)。畫十三連忙伸手去抓，可它就像風(fēng)箏一樣被吹得很高，最終翻進了沁園的墻里，沒了蹤影。

    與此同時，畫十三聽見門邊的搖鈴被風(fēng)吹出一串清響，他忙跨了幾步，飛快地竄到了門旁，捂住了被風(fēng)搖動的鈴鐺。風(fēng)漸漸止住，畫十三正要小心翼翼地從搖鈴上移開手，這時，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晨光熹微中，他看到她款步走了出來，素手上正握著一個新鮮通紅的蘋果舉在唇邊，映著她白皙紅潤的臉頰。

    京墨開門后，見到畫十三的手剛從搖鈴上挪走，便以為他是按照自己立下的規(guī)矩來沁園求醫(yī)問藥，便以一副醫(yī)者的溫溫淺笑問詢道：“這位公子哪里不舒服嗎？”

    “沒，”畫十三見京墨凝著一雙秋水盈盈，正在打量自己的面色，便老實交代道，“我很好。”

    京墨秀眉皺了一下，心道，這個俊美不凡的公子該不會也和京城中的某些紈绔子弟一樣，專門挑了個大清早，特地跑到沁園來搖鈴鐺只為挑逗她這個只要聞鈴就一定現(xiàn)身救治病人的藥師吧？

    無。聊。

    來京城之前，作為藥師的京墨一直覺得世上最無聊的事莫過于無病無恙了，可來到京城之后，她才發(fā)現(xiàn)，這里許多人的無聊就是一種病，由內(nèi)而外、深入膏肓的那一種。

    “既然沒什么病癥，還望公子就不要大清早的專門來搖我的鈴?！本┠Z氣雖不似方才和悅，但仍溫柔不減。

    “京藥師誤會了。”十三見京墨柔光蕩漾的眼底分明閃過一絲不滿和慍色，可還是拿出溫柔如水的語氣，心頭不禁一軟，暗暗輕笑了一聲，又頗為委屈地解釋道，“我沒有搖這鈴鐺，是方才一陣風(fēng)吹過，給搖響的?！?br/>
    京墨本想，他認個不是也就算了，卻見他此刻連這個也要抵賴似的，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花容含嗔地說道：

    “風(fēng)過鈴搖是常有的事。故而，我特地設(shè)下了搖鈴五聲的規(guī)矩，來辨認是人搖的還是風(fēng)搖的。依公子這意思，方才那陣風(fēng)還會數(shù)數(shù)不成？京墨還冤枉了公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