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七忽然想到的，自然是快跑，他怎么能落到仇人手里，雖然不知道動手的人到底是誰，但來人絕對是來自帝都的人物，這是許多人都說的，雖然也有不少人聽聞了帝都的事情后，將頭發(fā)剃了，招搖撞騙扮作帝都的人騙錢，但都很快被專政鐵拳擊倒。

    在這個戰(zhàn)亂饑荒四起的時代，對于當(dāng)兵其實抵觸心理的人不多，只要能夠混上幾頓飽飯吃，就算投了叛軍似乎也沒啥大不了的，或許還能憑著一刀一槍殺出個富貴呢！

    但胡三七想到的，卻是報仇！

    他自家本是地主出身，自然看得起戲，什么祭祖啊，做壽什么的，原本那戲班子不可能來他家這樣的小圍子，不過誰讓兵荒馬亂了，誰的日子也不好過，因此哪怕年紀(jì)不大，胡三七也看過一些戲文，雖然那些嘰嘰喳喳的唱戲內(nèi)容聽不懂，里面固然什么才子佳人后花園之類的瑪麗蘇不少，但是如同寶劍記、浣紗記這樣描寫林沖、越王勾踐復(fù)仇故事的也不少，殺死仇人，報仇雪恨的橋段也知道。

    對，報仇，當(dāng)了兵，就可以找到仇人，殺人報仇，雖然他懵懵懂懂的還不知道到底誰是仇人，但到了帝都不就知道了，到時候，他胡三七就可以帶著自己的手下，殺盡帝都里的大官兒報仇了！

    他惴惴不安的報名當(dāng)兵，那招兵的人卻也是皺眉，對于聽命于帝都的招兵者來說，最怕的就是招到不合格的士兵，以前做過土匪、邪教的不算，身子骨不硬朗的可也不好啊。

    皺著眉檢查了一下這個年歲不大的乞兒，不過還算滿意，胡三七做乞丐不過幾個月，他的運氣不錯，再賣掉了身上最后一點好東西后，還有些糧食，在野外的時候，也撿到過不少野果沖擊，因此雖然也很瘦，但在這個時代卻非常正常，尚且算是健康。

    如果被退兵的話可不好，不過也不多他一個了，因此問了幾句胡三七，就將其納入了招兵的隊伍。

    胡三七緊張起來，生怕被看出什么，當(dāng)然說話也含糊的很，對于自己出身何處卻是裝傻充愣，聲稱忘記。

    這倒也并不意外，在這個時代，最底層平民幾乎都沒有名字，也記不住自己多少歲數(shù)，當(dāng)然了，為了記住自己生日，他們創(chuàng)造性的發(fā)明了把名字和生日相結(jié)合的方式，朱重八自然是里面的佼佼者。

    胡三七的名字自然也屬于這一檔了。

    當(dāng)然了，下面的事情就很驚恐了，等到傍晚，湯水喝的差不多了，許多人卻也是和親戚類別，這個招兵船算是滿員后，自然就收拾好一切，那主事的人卻是命令所有人脫光衣服，除了幾對夫妻之外，男人都脫光了，下水洗干凈，他提供了一塊肥皂，合伙使用倒也洗的不慢。

    那幾對夫妻卻也是給予更好的待遇，畢竟對于海外殖民來說，一對夫妻就意味著穩(wěn)定的生育，北美家庭式移民而讓人口保持白人血統(tǒng)，而南美都是各種屌絲，導(dǎo)致民族認(rèn)同的問題，自然是讓人記憶猶新，連洗澡都是可以去船艙里輪流洗了。

    之后每個人發(fā)的衣服卻不是軍服，而是非常簡單的套服，男人其實都是大褲衩外加背心，涼快的很，雖然被道學(xué)先生眼里這不算衣服，而是蠻夷衣冠，但讓他們出錢給窮人買衣服是不可能的，再每個人發(fā)一雙拖鞋，也就可以挨個上船了。

    胡三七也在惴惴不安中上了這條沙船，過程雖然驚險，不過起碼船上還有地方坐著，每個人還發(fā)給了一個透明但摔不壞的水杯。

    這船以前似乎是漕運上的船只，船老板也是以前給朝廷運糧的，但現(xiàn)在帝都既然已經(jīng)不需要運糧，那么節(jié)省下來的運力自然不能浪費，除了盡量“由漕轉(zhuǎn)?！比ベ嶅X，沿著運河進行人口集散自然也是首選。

    從山東入河北，很快到達(dá)天津，也不過花了一夜，此時的運河比起過去蕭條的多。

    胡三七卻是個識數(shù)的，事實上，在這個時代，地主家庭之所以成為地主，就是因為他們掌握了一些粗淺知識，可以利用這些東西，利用和欺負(fù)農(nóng)民，小斗出大斗進都是虛的，高利貸將人弄得家破人亡才是根本！

    這艘船上一共在此拉到了三百人，其中有四十個左右的投了帝都的仇人當(dāng)兵，其余的都是去某位將軍打下的新領(lǐng)土，大概有十來個婦人，都是夫妻，這些一對對的男女也是待遇最好的，二十多人一起住在一個艙室內(nèi)，不必與其他人人擠人。

    胡三七和四十個預(yù)備參軍的人擠在一個艙室，雖然只能人擠人，但是比起百多人擠在一個艙室算是好多了，不過這氣味和聲響就別說了，不過始終都有人興奮的談?wù)撝磥懋?dāng)了兵后，如何被上面看中，做了親兵，打進某個大城，然后上司下令屠城，他也跟在后面進了一家大戶，上司自然是霸占那家里的夫人和小姐，來個親子丼，姐妹同吃，他就在旁邊拿下那些丫鬟……

    晚上，在這些呼嚕聲，吐痰聲和意淫聲中，胡三七昏昏沉沉的睡去，但也不斷的夢見許久未見的爹娘，似乎還有那早已忘記的家鄉(xiāng)，過去的人生不斷的回返，直到……

    巨大的顛簸汽笛聲響起，驚醒了不少人，胡三七勉強站起，卻是到了艙門口，由于航行距離很近，不過一夜，因此是直接鎖上艙門的，這也是害怕這些拿了安家費的家伙跑路，當(dāng)然了，他們都是好好的。

    從門口的小透氣孔，外面的天蒙蒙亮，胡三七看過去，卻是有不少船！

    那些船樣式不一，都屬于運河上的各類駁船，不過此時卻可以看到，那些船上基本上都裝滿了和他差不多的男子，擠得滿滿的！

    這一條船上就是三四百人，那么靠岸的這么多條船，究竟會有多少人？

    胡三七在心中打了個顫，到底有多少人，已經(jīng)超出他的計算能力，但是怕不是比家鄉(xiāng)縣城里的人還多吧。

    在明末的年代，中原各地都是“人口過剩”、民不聊生，而官府的對策就是朝上面哭窮，要求賑濟以及免稅。

    但免稅以后，對于那些小民的強制收稅反而可能變本加厲，因為這樣收到的稅就完全是官老爺所有，自然是美滋滋啊美滋滋。

    至于賑濟，呵呵。

    一萬兩銀子從國庫里被提出來，立刻就要被戶部官員按照“常例”漂沒掉三千兩。在銀子出了戶部之后，接下來又要經(jīng)過兵部衙門，同樣要被再狠狠宰上一刀。然后還要經(jīng)過兵備道衙門和總兵衙門的克扣，才能發(fā)到負(fù)責(zé)募兵的軍官手里，這時候的銀子若是能夠剩下三千兩，就該燒高香了。

    然后，這些募兵的軍官又會按照常規(guī)，克扣五成到七成左右的餉銀，用來交際應(yīng)酬和養(yǎng)他們自己的家丁……這么一層層的雁過拔毛下來，最后天曉得能有百分之幾的銀子，會被真正地用在募兵上？！

    既然如此，諸位重臣們又何必要拿出自己辛苦貪污來的銀子，白白送給那些下級官吏去發(fā)福利呢？

    總的來說，古代的“肉食者”真的是相當(dāng)?shù)摹氨伞?，似乎總是處于某種吃一百個豆子也不嫌腥的狀況，即使這些貪得無厭的家伙，明明知道破家亡國的危機就在眼前，可是他們也依然不會吸取任何的教訓(xùn)。

    這已經(jīng)不是愚蠢，而簡直就是愚蠢了。

    在傳說中，李自成的故事里，有這樣的“有趣”傳聞：當(dāng)時李自成糾集農(nóng)民軍圍攻洛陽，企圖奪取洛陽城內(nèi)福王府囤積的無數(shù)金銀糧米。而洛陽的城墻和堡壘雖然十分堅固，守軍卻在戰(zhàn)前就已經(jīng)欠了半年的軍餉，對身后的洛陽官府和福王朱常洵自然是怨聲載道，紛紛怒言：“洛陽王府富于皇宮，神宗耗天下之財以肥福王，卻讓我們空肚子去打仗，命死賊手，何其不公”軍心一時間極為不穩(wěn)。

    面對這樣的情況，正如大明朝臣一遇到缺錢就想讓皇帝撥發(fā)內(nèi)帑一樣，洛陽文武也是自己一毛不拔，一心指望著福王能夠忠君愛國、慷慨解囊，先是洛陽知府和總兵去福王府上門勸捐，未果之后，又請當(dāng)時隱居洛陽的前兵部尚書呂維祺多次入福王府，勸朱常洵開府庫賑濟饑民、犒賞軍士?？上?jù)說當(dāng)時福王嗜財如命，根本不聽。最終導(dǎo)致守軍因怨生恨，只戰(zhàn)斗了一天就倒戈嘩變，向李自成獻(xiàn)城投降，洛陽遂陷。

    李自成攻破洛陽之后，逮著了逃跑失敗的福王，便命令手下人把這個三百斤重的肥王爺給綁起來，剝光洗凈，又從福王府的花園弄來幾頭梅花鹿宰殺，與福王一起丟進一只大鼎里共煮成肉糜，名為“福祿宴”，供將士們共享，從此，福王朱常洵就成了文人們口誅筆伐的笑柄，好像洛陽陷落都是他的罪過一樣。

    可當(dāng)時實際的情況并非如此，在洛陽之戰(zhàn)爆發(fā)前夕，福王雖然一開始確實是推脫著不肯出錢，但在前兵部尚書呂維祺的再三勸說之下，最終還是捐獻(xiàn)了三萬兩銀子。再加上洛陽城內(nèi)其它士紳的捐獻(xiàn)，最后總算是湊到了五萬兩白銀，一千石糧米。在這批錢糧送來之時，洛陽的守城官兵當(dāng)即就歡聲雷動、士氣大振。

    可問題是，即使是在這等兵危戰(zhàn)兇之時，洛陽文武依然沒忘了漂沒錢糧，甚至克扣得比平時還要兇狠，五萬兩銀子剛剛到手，洛陽分巡道王胤昌便留下了一萬兩，王紹禹總兵也克扣了一萬兩，洛陽知府馮大人吞了八千兩，洛陽推官衛(wèi)大人拿了三千兩，一番七折八扣下來，發(fā)到守城的四千多官兵手里時，賬目上的五萬兩銀子已經(jīng)只剩八千兩，幾個小軍官又合謀吞了五千兩，最后每個官兵只分到了區(qū)區(qū)幾錢銀子。

    偏偏之前官府募集到五萬兩銀子的事情，全體官兵早已知曉，都眼巴巴地等著這筆空前大犒賞呢。此時一看，即使已經(jīng)是流寇兵臨城下的要命關(guān)頭，諸位上司們依然這般苛待自己，于是一起一落的巨大落差之下，自然是氣得人人大罵，滿肚子怨氣。接著，各路守軍還因為各營銀兩分配不均，而在城墻上為搶銀子爆發(fā)內(nèi)訌，乃至于動刀子死了人。李自成趁機揮師猛攻，守軍自然是投降的投降、潰逃的潰逃了……

    或許，那位福王朱常洵一開始之所以不肯出錢，恐怕就是因為知道以洛陽這幫昏官的作死秉性，即使給了他們再多的銀兩，即使刀子已經(jīng)架到了脖子上，也只會拿去中飽私囊，照樣不肯花在戰(zhàn)事之上吧。

    自古至今，自然災(zāi)害之后的賑濟最后總會變成基層當(dāng)權(quán)者的盛宴，這已經(jīng)成了公開的秘密，連皇帝也無可奈何，明知道救濟錢糧撥下去就會被層層盤剝，到災(zāi)民手里十不存一，可還是要繼續(xù)下?lián)?，否則自然災(zāi)害就會激起民變，很多時候就是撥了再多的錢糧也一樣會激起民變，所謂盛世和末世的一個重要區(qū)別，就是在盛世的時候，救災(zāi)物資即使經(jīng)過層層克扣，災(zāi)民最后多少還是能分到一些。而到末世就成了官僚集團徹底吞掉一切的撥款和物資，壓榨得老百姓活不下去，最后激起民變讓皇帝上吊來頂缸。

    當(dāng)一個封建王朝處于盛世的時候，機構(gòu)一般還能保持正常運轉(zhuǎn)，官吏的腐敗程度還沒有影響到行政執(zhí)行能力。但到了王朝后期，隨著腐敗越來越嚴(yán)重，行政體系的執(zhí)行能力也跟著下降了。到了最末期的時候，整個國家就會進入無政府狀態(tài)，別說災(zāi)民了，就連軍隊也得靠打家劫舍過日子，哪怕敵兵圍城、刀鋒都架到脖子上了，文官們還是不忘貪污和克扣。

    因此，在這樣德行滿滿的公務(wù)員的幫助下，人口自然是不得不被逼迫到外地尋求活路，這也給了李向前等人機會去收割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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