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顧年輕的時候還不叫老顧，當(dāng)然了，他也不叫小顧，他有個極響亮的名號，叫顧中華。
這是老顧他那不識幾個字的老爹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名字，滿月那天定下來，來看望的親戚都說這名字好聽，大氣，直夸尚在布兜兜里包著的光不溜秋的老顧以后會是個能干的。
雖然十里八鄉(xiāng)和老顧重名的沒有三十，也有一雙手的數(shù)。
顧中華這名的來歷尚且不提，但這些親戚倒是有一句話說對了——
老顧以后會是個能干的。
這東西說不準(zhǔn)，但誰讓老顧他爭氣呢？
路，都是自己造出來的。
*
就和所有的村里小孩一樣，老顧小時候也有一個好養(yǎng)活的賤名，叫黑蛋。
他生下來足足有八斤重，老顧他娘使了大力氣才落下他來，一生下來紅彤彤的，養(yǎng)了一陣倒是白了胖了。
老顧前頭有兩個小姐姐，他是家里盼了不知道幾年才盼來的帶把的，老一輩的怕養(yǎng)不活，又眼見著他肥嘟嘟的模樣，于是挑了個“黑蛋”做小名。
好嘛，這一下，大家都叫顧中華黑蛋了，疼小孩的，還叫顧中華“黑蛋蛋”。
老顧就這么光著腚腚，被七大姑八大姨拍著屁屁叫“黑蛋蛋，黑蛋蛋”。
顧中華，也就是老顧，打小就是個實心眼的，既然大家都叫了，老顧也就從白胖子越長越黑，越長越糙了。
泥地里打滾出來，就一雙牙雪白锃亮。
老顧出生以后，家里隔了幾年，攏共添了三個娃，兩個男娃，一個女娃，算命先生都說，這是老顧帶出來的，是老顧八字好。
那時候人迷.信，算命先生這么說吧，大家也都信，老顧他爹媽就可著勁對老顧好，下頭兩個弟弟都吃醋。
老顧家里根正苗紅，平下中農(nóng)階級，一顆紅心向著黨，就連這長孫的名字都得叫“中華”。
老顧他爹是個木匠，手藝活好，一座齊整大氣的木屋修下來，都用不上一根釘子，全是榫卯搭接，結(jié)實耐用。
他娘年輕時候是村里一朵花，祖上據(jù)說曾經(jīng)做過湘西邊界的土匪頭子，所以老顧他娘天生就帶著一點潑辣勁兒，是名副其實的“辣妹子”。雖然人在外頭有個潑辣的名頭，但伺候莊稼是一把好手。
兩口子一個主外，一個主內(nèi)，這家里也操辦的過得去。
家里人沒啥鉆營的勁頭，老顧雖說受家里人喜歡，也沒吃過啥好的，畢竟養(yǎng)了六個孩子，窮，手頭沒有富余。
但黑蛋蛋老顧就心思活絡(luò)得去了，下雨了知道去田里抓泥鰍，夏天了偷偷摸摸背著村里人叫著一幫手下，去河里撒網(wǎng)捉魚找河蟹，節(jié)氣到了，還知道在放牛的時候順一框子野菜回家。
老顧能耐，村里的小孩都叫他老大，江湖人稱“黑老大”。
老顧也覺得“黑老大”這名頭威風(fēng)，至少比“黑蛋蛋”威風(fēng)多了，也頗為喜歡這外號。
他喜歡，底下小孩都使勁叫，弄得老顧長大了，參軍回來，還有人叫這名號，村里小一輩的小孩都崇拜地看著他。
他覺著，這有那么幾分“哥不在江湖，江湖卻有哥的傳說”的意思。
老顧出生那幾年里，全國形勢還不太好，但那都是大城市里，這鄉(xiāng)下小農(nóng)村還看不出什么來，除了牛棚里來了幾個傳說中的“臭老九”，連隊里排了幾個知青過來，村里沒啥大變化，這家家戶戶的，該吃吃，該睡睡，也不糟蹋牛棚里幾位教書的先生，叫他們給一群半大小子說連環(huán)畫。
所謂連環(huán)畫，也就是小學(xué)課本，村里沒個啥消遣的，就那課本里有幾個小人畫，能叫孩子們看看。
這些來了牛棚里的，都是大學(xué)教授，又或者是著書立論的學(xué)者，放在一方都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娜宋铮上r運不濟，命途多舛。
但這群專家教授吧，不像后來的磚家，他們都有一股子教書育人的精神，貫徹孔老夫子的有教無類思想，對著這些鬧哄哄的毛頭小子也不嫌棄，挖空了心思給他們啟蒙。
村里老支書覺得，這也算是農(nóng)村娃娃進(jìn)城的一個機會，就偷著摸著讓鄉(xiāng)親們留出了一間房子，既算是老師們的房間，也算是教室，同時還通知了每家每戶，叫他們送孩子過來識字。
消息傳到老顧家里，老顧正打山上打了只野兔子，和其他幾個小孩一路分了。老顧多黑的一人哪，他分了大份，其余幾個就得個小的，但小的也讓人開心，畢竟是老顧出的主意，也是老顧做的陷阱，他們跟著開個葷腥就心滿意足了。
老顧他爹琢磨著，他自個兒不識字，給家里小孩取名都沒水平，覺著送老顧去長長見識，以后能叫老顧給家里小輩取出跟“顧中華”一樣，響徹十里八鄉(xiāng)的名字來。
老顧他爹決定送老顧去念書。
但這件事老顧他爹還是和老顧他娘說了一聲的，不是他一個人做主。
老顧他娘也覺得好，家里幾個小的還沒到時候，老顧每天玩玩鬧鬧，送去也可以消停一點。
老顧就這么被通知去念書了。
被通知雖然不是個滋味，但老顧還是欣然同意了。
他有次從山上打了一簍子麻雀下來，琢磨著那么點肉，都不夠塞牙縫的，不知道怎么處理，想著那群老爺爺也算慘，就把麻雀扔人家門前了。
專家學(xué)者沒有推辭，就拔了毛做了一道椒鹽麻雀。
那滋味，香的老顧口水直下三千尺。
老顧就想，這有學(xué)問的人就是不一樣，做麻雀也有一手，保不齊做別的，也都能做的好吃。
第二天，老顧高高興興地吃了個地瓜，背著簍子去上學(xué)，心里就一個念頭——
一定要學(xué)會做這道椒鹽麻雀?。?！
*
老顧出生的這個鄉(xiāng)村，是湘西數(shù)以百計的普通村落里的一個，交通閉塞，信息落后，除了山清水秀，也沒別的什么好。
這群老學(xué)者，給老顧的童年帶來了一抹不一樣的亮光。
除了能做好吃的東西之外，還會講各種各樣的故事，什么劉備曹操啦，什么項羽劉邦啦，什么秦始皇漢武帝啦，老顧聽得特別認(rèn)真，覺得自己這個“黑老大”也有點領(lǐng)袖的風(fēng)采。
當(dāng)然了，毛頭小子們不是每時每刻都愿意認(rèn)真上課的，這時候，老學(xué)者就會講一些外界的新事物。
老顧在里頭這紀(jì)念，也學(xué)了一些東西，成語也懂了幾個。
他還知道了用“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來形容漂亮的女孩子。
老顧那時候沒啥漂亮不漂亮的概念，不過村里人都說老顧他娘是個村花，于是夜里老顧踩著薄霧回家的時候，就跟老娘親說：“媽，您真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知道沉魚落雁是什么意思嗎？是說越王的小妾毛嬙和麗姬非常美麗，連魚看到她們都要趕緊潛入水底，鳥見了她們都要立刻向高空飛去。”
老顧說完，很是洋洋得意地等著他娘的夸贊。
他夸贊沒聽見，倒是被打了一頓。
他娘說：“我養(yǎng)你這么多年，敢說你娘是個妾？你個小白眼狼！”
老顧：“……”
老顧很憋屈，此后再不多說話，這么些年下來，都說些粗俗易懂的句子，慢慢的也成了習(xí)慣。
但他也有了一個執(zhí)念——
一定要找到真正能沉魚，能落雁的大美人?。?！然后帶回來給他娘好好看一看?。?！
*
老顧十一二歲的時候，村里的老學(xué)者也都離開了，幾個知青要么就在村里成婚了，要么就返城了。
回城的知青替留在這里的知青可惜，覺得他們太慘了。
那是老顧第一次知道，原來留在他們這個有山有水的小村子里，是很慘的一件事。
當(dāng)然了，老顧也不覺得自己村里頭慘，他只是多了一點想出去看看的心思，看看外頭到底是什么樣的。
不多時，國家也恢復(fù)高考了，老顧他大姐，成了村里頭第一個考出去的大學(xué)生，還是個女大學(xué)生。
要擱現(xiàn)在，老顧肯定會大呼一聲：“厲害了我的姐！”
老顧家里有那么一點重男輕女，但這大學(xué)生是頭一份的榮耀，老顧他爹娘重男輕女的思想也就消停下去了不少，使勁培養(yǎng)著幾個小的，特別是老顧他二姐。
他二姐也爭氣，成了村里第三個考出去的，第二個是他二姐的相好，村支書的兒子。
老顧也攢了一口氣，努力在高中里學(xué)習(xí)，可他有點管不住嘴，高考前還上山打了野味，也就是麻雀，結(jié)果高考鬧了肚子，沒能考上學(xué)校。
老顧也不急，他也不復(fù)讀，轉(zhuǎn)頭報了名參軍。
他常年上山溜達(dá)，身材高大，力氣也大，家里成分好，還有高中三年的優(yōu)良成績，特別是人看起來憨厚老實，笑起來，一口白牙亮晶晶的。
那時候家里有人參軍都是一件光榮的事情，老顧雖然沒考上大學(xué)，但參軍也算爭光，還為國家做了貢獻(xiàn)。
老顧在志愿書上填上“顧中華”這個名字后，就扎著大紅花，上了車。
老顧在新兵連也表現(xiàn)好，因為憨厚老實，給分到了伙房。
部隊里伙頭兵都有幾番真功夫，老顧心思轉(zhuǎn)轉(zhuǎn)，很快就和上上下下的同志都熟絡(luò)起來，班長夸他格外認(rèn)真。
能不認(rèn)真嗎？老顧頭一好的就是吃，在山里放牛就吃山上，在河里洗澡就吃河里，時不時還打打麻雀，做做椒鹽麻雀，到了這伙房里，可了勁地學(xué)習(xí)做好吃的，還愿意自己琢磨，比高中那會還努力。
可努力是努力，最后老顧還是被班長從伙房里踢出來了。
原因無他，就是太愛吃了，不僅愛吃，飯量還大，管不住嘴，眼見著就胖了。
本來就是黑黑的一個小伙子，胖起來有點兇神惡煞的意思。
但班長也不是真嫌棄他，把他弄到了炮兵連里頭去了。
老顧在里頭也搗鼓了一會，因為槍法好，不多時又給轉(zhuǎn)到了尖銳部隊里頭。
他槍法好是有原因的，打麻雀這么多年，準(zhǔn)頭夠足，又因為連長放輕松的時候開玩笑般說了句，尖銳部隊里頭的伙食，那才叫一個好。
老顧聽了，就努力在領(lǐng)導(dǎo)面前開始若有若無地表現(xiàn)了。
老顧在尖銳部隊里頭待了有個三四年，中途幾個戰(zhàn)友犧牲。
老顧挨個給戰(zhàn)友家里打電話送錢，告訴他們，他們的兒子成了烈士了。
戰(zhàn)友家里哭得泣不成聲。
老顧后頭叼著狗尾巴草就在單雙杠那坐著想啊，要是他犧牲了，他老爹老娘還有爺爺奶奶該有多難過??？還有他大姐二姐，要是和家里男人吵架了，誰給她們出頭?。克麅蓚€弟弟一個妹妹，會不會總被村里娃娃欺負(fù)??？
還有他自己，他還沒找著“沉魚落雁”的美人呢，他還沒結(jié)婚呢，他還有好多好吃的，沒來得及吃呢……
老顧自己叫“顧中華”，但思想覺悟并不是胸懷天下的寬廣。
他想著，其實他不怎么想當(dāng)烈士的。
人都是有自己的小私心的。
老顧狠下心，向部隊里打了報告，堅決地要轉(zhuǎn)業(yè)了。
他要轉(zhuǎn)業(yè)這件事，就和“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是一樣的，都攔不住。
上下走了一趟程序，老顧就拿著隊伍里補貼的大幾千塊錢，背著包回了他長大的小村子。
回了村子里，老顧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著錢給家里修了座磚瓦房，剩下的跟鄉(xiāng)親們湊了湊，給村里修了一條還算過得去的路。
村里人覺得，這“黑老大”還真有幾分本事。
*
老顧轉(zhuǎn)業(yè)回來，是分配了工作的，鋼鐵廠的鐵飯碗。
成日黑黢黢的，老顧是不喜歡的，他喜歡鮮艷的東西，他琢磨了一會，決定辭工，又琢磨了一會，決定靠著這一身的手藝，去做個廚師。
好歹個大男人，餓不死的。
那時候城里也開放了，經(jīng)濟也起來了，酒樓也開始崛起。
老顧靠著一盤椒鹽麻雀，應(yīng)聘上了小廚，很快又干到了副手，半年過去，就成了主廚。
老顧從部隊里出來，天天日曬雨淋的，面容也老了糙了不少，加上他面上看起來憨憨的，又是總廚，打那時候起，大伙就開始叫他“老顧”了。
老顧才不過二十多的年紀(jì)，被人叫“老顧”，他覺得，老顧就老顧吧，好歹聽來成熟穩(wěn)重。
老顧就在這酒樓里干著，他愛鉆研，很快就弄清了酒樓的程序，干了一年之后，他從酒店里辭工，自己轉(zhuǎn)頭開了一家更大的酒樓。
開酒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從最基本的來說——老顧他沒多少錢。
老顧是個硬骨頭，不肯找人借。但那時候扶持創(chuàng)業(yè)，有一小筆資金到了市里，老顧托著他二姐男人，也就是村支書他兒子的關(guān)系，又借著退伍軍人的便利，拿下了資金。
他又叫了家里精通木匠的老爹來做裝修，別有一番特色，加上老顧自己手藝很不錯，很快，酒樓的生意就紅紅火火了。
他有了一些存款之后，給幾個犧牲的戰(zhàn)友家里送了一筆錢過去，算是心里上有個安慰。
他有時候還會想念在部隊里的日子，伙食足，戰(zhàn)友們都很好，政委說話很有一套，隊長有點小暴脾氣，但也不影響他的好，但老顧不后悔轉(zhuǎn)業(yè)回家，他覺得他現(xiàn)在也很好，每天都有新鮮事，他能肆無忌憚地吃自己想吃的東西，家里老父老母也不用擔(dān)心他的安全。
組織上只是失去了一個“顧中華”，他知道，還會有很多“顧中華”，你瞧瞧，光十里八鄉(xiāng)，和他重名的，沒有三十，也有一雙手的數(s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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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顧很用心地經(jīng)營著自己的小生意，每天都親自去買魚買蝦，哪個小販的魚新鮮，他一清二楚。
買魚蝦要經(jīng)過一座橋，橋下面就是小販聚集的地方。
老顧這一天去買魚回來，遇上了一個“沉魚落雁”的大美人。
活生生的美人。
老顧從小販那里買了幾條魚，都用袋子裝著，手提著走，他就打橋上一望，就見著了岑芮。
老顧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場景——
那是夏天，岑芮就穿了一件嫩黃色的裙子，老顧不知道上頭有什么花紋，只知道很好很好看，襯得她跟花骨朵似的，站在橋上往遠(yuǎn)處看。有一縷頭發(fā)在她耳邊飄啊飄，老顧那顆心啊，也就跟這河水似的，蕩阿蕩。
老顧高中的時候為了學(xué)習(xí)和打野味，沒正眼瞅過幾個姑娘，后來又在部隊里帶了好幾年，那地方，蚊子都是公的，等到轉(zhuǎn)業(yè)回來了，他天天在廚房，顛勺的大姐比他力氣還大。
所以，老顧還是正兒八經(jīng)的小處男，格外單純的那一種。
岑芮是他見到過的最漂亮的女人。
老顧急急忙忙上橋去，想近距離看這女孩一眼，街上很多看女孩的，都只敢偷偷地看，老顧不是，他看得很認(rèn)真。
認(rèn)真到，他被人撞了一下，剛買好的還活蹦亂跳的魚給撞進(jìn)了河里，蝦子飛到了半空。
那時候沒什么污染，水清，老顧很清楚的看到，那幾條魚掉進(jìn)河里，先是蒙了一會，再歡快地潛到水底去了，而那一袋子蝦，被一群飛來的鳥兒在半空中接住，吃完后，又飛走了。
貨真價實的“沉魚落雁”，老顧今兒個可總算瞅見了。
老顧一顆心，突然間懂得了情情愛愛的滋味了。
他想，這個女孩子肯定比越王的小妾毛嬙和麗姬要漂亮，他想把她娶回家，好好生生地養(yǎng)著，給他娘看看，這就是“沉魚落雁”?。?！